9.第九章

作品:《化三冬》

    杜存明感觉符知府在乱来。

    他本是书启相公,负责起草书信、贺表,但他对这衙门的收支,有个基础判断。

    别看岭南养出不少大户,但官僚、乡绅的地越圈越大,依大燕律他们得以免税,可谓是“越富者缴税越少”。

    纵然寻常百姓、商户按律纳税,府衙经常入不敷出,还得上表京师谢罪,请求延时缴税。

    这种情势符知府不是不清楚,可是,光他在两个书院提及的贴补,少说也要一千两。

    就是把府衙的墙缝都抠一遍,都凑不出这部分钱啊。

    杜存明很想劝一句,一张口又咽下去了,忠言逆耳,符知府年轻,心气盛,未必能听进去。

    他不如少些操心,珍惜最后的师爷时光,毕竟,等符聿也走了,他满打满算送走了七位官老爷,这辈子别再想混个师爷当了。

    总而言之,杜存明只管做事。

    恰逢虞县杨知县前来述职,二人见面作揖,寒暄暂不赘述,杨知县道出目的:“杜师爷也知道,这两年荔枝、水稻减产,这个税,我们虞县实在缴不上来。”

    “可否请师爷替虞县在符老爷跟前美言两句?”

    广安府下辖一州十二县,就数虞县最为偏僻,也最贫穷。

    虞县底子这么薄,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两年作物减产,百姓自己也够呛,去年拖欠府衙的税款堪堪补上,今年的税,实在无望。

    杜存明也为钱焦头烂额,给书院的钱都没着落,怎么敢替虞县说话?

    他笑呵呵打太极:“杨大人莫急,符知府心内有数,在下到底只是从前的师爷,有些话,插不上嘴。”

    杨知县探不到口风,抚须叹气。

    又想起符聿在江南官场的传闻,他看屋内没别的衙役,压低声音:“说起来,你可曾听说,一些传闻?”

    杜存明清清嗓音。

    近来广安能称得上“传闻”的,是江南来的一句打油诗:“符郎袖中藏千金,挥手一洒万物新。”

    据说符家为了给符聿铺路,豪掷千金,用钱赚政绩,好等将来符聿被调回京师后,平步青云。

    不过传闻甚嚣尘上,真办过实事的人,却都不太信。

    比如杜存明和杨知县,他们最清楚,若拿钱买个吆喝、走个过场就算了,要办出政绩,光靠撒钱是不能够的。

    而符聿在江南的政绩,并非表面功夫,是真实可考的。

    只是如今这符知府身上,似有许多谜团,惹得他们又质疑自个儿的判断,就怕是一位“儿戏知府”。

    杜存明为人谨慎,从不敢明说上峰的错处,只说:“是非如何,得往后看了。”

    杨知县到底没套出话,倒也作罢。

    才刚送走一个杨知县,没多久,渚县知县也登门。

    渚县是广安府中心,自然最为繁华富裕,广安府府衙也设在渚县。

    这渚县知县练就一身滑头本领,因属地就有府衙,遇到难办的事,他自己不接,头一个丢给府衙。

    最近正有一个令他头疼的案子,不是旁个,正是寒家与苏合国商人的“苏合香案”。

    本来这案子很好判,西域佬做生意不老实,合该退定金赔钱。

    但广安另一大香商程家从中插了一手,寒、程从发家时就是对头,程家自然支持西域佬,要逼寒家认亏。

    寒家也不是吃素的,寒家的姑奶奶可还是侯府二奶奶,可程家背后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这也是这案子拖这么久的缘故。

    渚县知县都受过孝敬,是哪方也不敢得罪,把案子上报后,脚底抹油跑了。

    杜存明无法,先把案卷送到知府案头,等符聿回来,他忙也迎出去:“符大人……呃,这是?”

    这日,符聿带着荆嘉几人去考察当地农桑水利,却不是空手回来的,石琦肩上扛着一把绿油油的甘蔗。

    荆嘉笑说:“杜师爷,把甘蔗发给衙役吧,这大热天的,吃点清甜的。”

    杜存明点来人手发甘蔗,众人收到甘蔗无人不喜。

    轮到杜存明,符聿说:“你家里有三个小孩,多拿一根回去吧。”

    杜存明有些惊讶,先前他是和符聿提了一嘴家里人口,未料符聿记得这么深,自己忙也作揖道谢。

    既多收了一根甘蔗,杜存明在提及“苏合香案”时,除了细谈案情,还补了一句:“这是大人上任来首个案子,须得慎重。”

    符聿翻着案卷,眉头轻轻一动。

    除却从前积压的旧案,本案确实是首例,不知多少人盯着。

    言毕,杜存明取来两块指节大小的香片,说:“左边是苏合国商人送来的货,右边是寒家声称所需的货。还请大人分辨。”

    荆嘉嗤嗤一笑:“寒家和程家相斗,还斗到府衙了。”

    杜存明说:“平日里都挺有分寸的,如今闹成这样,着实不算常见。”

    符聿拾起香,细察片刻。

    他虽不是内行,但自小生于富贵乡,见过不少好东西,亦能判断寒家给的香片更好。

    荆嘉问:“府衙的制香匠是寒家人,此案涉及寒家,是否该让她避嫌?”

    符聿想到什么,弯唇一笑,掷下香片:“不用,请她来分辨。”

    **

    寒家上下也都没想到这案子,会让寒栀去辨香。

    事发突然,父亲、二叔不在家,赵莲双说:“论理,咱们家得避嫌,但知府特意找你,就怕是有什么事。”

    “你带上芳尘,若遇上不好决断的,往家里托个口信。”

    寒栀笑道:“阿娘放心。”

    赵莲双目送她不慌不忙地登轿,直到离开巷子。

    李妈妈说:“娘子不是说,姑奶奶能当事,该放心让她去办么。”

    赵莲双一叹:“我是放心的。但,总觉得她什么都不和我说……”

    待寒家的轿子抬到府衙处,寒栀下轿,日光照着府衙耳墙与屋檐,浓浓的,热意迎面扑来,她却心口平静。

    穿过天井到前堂,她和芳尘进了耳房,杜存明在整理文书。

    屏退衙役,杜存明微微弯腰,小声说:“寒娘子,符大人在见知县,须得等一会儿。”

    寒栀点点头:“好。”

    为免引人注目,杜存明也退下。

    芳尘意识到什么,向寒栀投去疑惑的眼神,得到肯定,方确信寒栀在府衙的熟人,正是杜师爷。

    此事说来简单,两年前,杜存明来广安府衙谋生,不意推介信被小孩当折纸弄丢了。

    他灰心丧气的,是寒栀意外得知后,暗中令人寻回推介信,他才顺利进了府衙。

    后来,杜存明携家人在广安落脚,始终心怀感激,若有能帮上忙的,就绝不推脱。

    也因两人不为利益往来,不说外人,就连寒家人并不知情,芳尘更是到今天才知道的。

    她暗自咋舌,道:“好姑娘,也这么瞒我。”

    寒栀:“本就不算稀奇事。”

    起先是杜师爷找了她,言明符聿要找制

    香匠,他举荐了寒栀。

    既然有机会,寒栀不会推辞,选了符聿出行时,她也出行。

    芳尘笑说:“嗐,我说呢。”

    两人又稍等片刻,堂屋大门敞开,几个知县商议着什么,都憋着一声叹息,呼啦啦离开了府衙。

    荆嘉到了耳房,唤寒栀:“寒娘子,请。”

    寒栀起身,压好袖子走进堂屋。

    这间公堂内立着一块八仙过海大理石屏风,左右各置数架官帽椅与桌案,案上的茶水尚未撤去。

    “两袖清风”的牌匾下,符聿身着官袍,坐姿端正,伏案写着什么。

    他微微凝眉时,眼眸里惯有的温润沉淀成了浓墨,眉眼线条英气分明,多了点傲气。

    寒栀低头行礼:“民妇见过符大人。”

    符聿搁下笔,道:“坐。”

    差役迅速撤下旧茶,为两人各自换上一盏新茶,见符聿端茶,寒栀也端茶抿了一口。

    这一口茶令她挑眉,竟是顾渚紫笋,茶圣陆羽批之为“茶中第一”,端的是入口鲜醇,清新的豆香后,回甘绵长。

    若非去过京师,寒栀未必能认出这名茶。

    她又暗暗吃惊,早知符家底蕴厚,但拿这般贡品请一个无关紧要的商户女,是否太奢靡了?

    符聿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说:“我请你来,是为苏合香案。这苏合香该如何分辨好坏?”

    寒栀:“需要观其貌、尝其味、焚其香……”

    符聿眉梢一抬:“焚香?”

    寒栀提醒:“焚香所费时间更多。”

    她本意是只想通过外表、味道,说服符聿了解好坏,符聿却让差役送上两家的香片,说:“那焚香吧。”

    说完,他又拿笔继续写着。

    见他忙,寒栀不好再打搅,幸好她做了万全准备,示意芳尘取出从寒家捎带来的香具。

    其中两只黄铜小香炉,巴掌大小,炉中已铺上细香灰。

    寒栀将桌案当香台,袖口挽到小臂,用香箸铗出一片苏合香,放到研钵,磨成碎屑,再用火折子燎它。

    待火渗透香片,将要燃起时,她将香片拨弄进小香炉中,埋上炉灰。

    炉中青烟袅袅,似雾如云,缠绕着她的鬓发,她的发髻底堆得蓬松,压着银掠儿,上着铜绿色如意纹衫,下施缃色素面马面裙。

    她也没专挑素色衣裳穿,这般颜色,她依然气质清冷,上挑的眼皮褶子,勾出不近人情的瑰丽。

    察觉到什么,她眼珠子往这边一转,对上符聿的目光。

    不知什么时候,他早已弃了笔,直勾勾盯着她。

    四目相对,他神色坦荡,似笑非笑说:“原来是这般焚香。”

    寒栀垂眸:“是。”

    既然符聿已得空,寒栀将香炉递到桌上。

    她解释:“苏合香芳香浓郁,西域那边也紧俏,他们会先煎一遍出水留用,再将渣滓卖到我朝,这叫‘一煎香’。”

    “寒家预定的是‘一煎香’,但这次,苏合国人卖给寒家的是煎过三次水的。”

    每煎一次水,香味就差了三成。

    芳尘也用另一只炉子焚了一片苏合香,捧着过来。

    二者相比较,一煎香还有香气,苏合国来的香,是一股水底泥藻味。

    符聿道:“果然以次充好,理在你们寒家这边。”

    寒栀:“大人明断。”

    “不过,”符聿将香炉往她这边推了推,倾身看她,道,“我想判你们寒家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