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16章 家门口的狗礼物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碎叶还粘在速写本的纸角,温纾眠指尖蹭过那片枯黄的碎叶,把它轻轻拨到一旁。

    速写本那团歪扭的白色轮廓还留在纸上,和家里本子上反复出现的涂鸦模样重合。

    她把铅笔收好,合上本子。方才数次下意识搜寻裴晏淳的那股细微反应,还滞留在肢体上,指腹反复蹭速写本封皮边角。口袋蹭到一粒救助站沾来的猫砂碎渣,她指尖捻了两下,弹落在地。

    跟负责人简单道别,海报大体方向已经敲定,余下草图线上再沟通。挎包搭住肩头,走出救助站铁栅栏大门,斜对面就是公交站台。

    傍晚风褪去白日那股燥热,行道树漏下零碎光斑。

    车厢已经没有早高峰的拥挤,公交座椅靠背硌着后背,她视线放空,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回到小区,天色缓缓沉下去。

    声控灯顺着脚步一层层亮起,掏钥匙开门,屋内安安静静。

    绵绵听见锁芯转动,从沙发坐垫上抬起脑袋,慢悠悠朝向门口。

    小猫身体较前日已然好转,依旧不爱大幅度跑动。

    温纾眠换下鞋子,帆布挎包搁在玄关柜,速写本取出来放到书桌。先去查看食碗水碗,碗里粮剩小半,严格按着医嘱分量。猫砂盆没有异常结块。

    她稍稍松气,弯腰伸手,手背碰一碰绵绵的脑袋。

    绵绵耳朵抖了抖,没有躲开,尾巴轻轻扫过地板,并不主动往掌心蹭。

    “今天在救助站见到裴晏淳了。”温纾眠声音压得很低,对着空气,也对着脚边的猫。

    绵绵半掀开眼皮,扫了她一眼,便垂头埋进爪子理毛,尾巴尖极轻抖了抖。

    晚饭简单煮了一碗面条,收拾完碗筷,她坐回书桌前,打算整理救助站记下的草稿,用来构思公益海报。

    目光落回本子上那团白色涂鸦,铅笔搁在桌面,没有下笔。

    手机弹出负责人微信,发来救助站实拍素材与流浪动物基础档案。

    联系人列表里,还新多出一个刚刚在救助站加上的名字。

    她慢慢滑动屏幕,手指悬在和裴晏淳的聊天输入框上方,来回晃了几圈,终究什么也没有敲出。

    夜色漫过窗户,远处楼宇亮起成片灯火。

    一夜安安稳稳过去。

    第二天上午,温纾眠趴在桌前改草图,画板斜靠桌边,桌面散落薄薄一层铅笔屑。

    桌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白水,绵绵蜷在窗台晒太阳,脑袋搁在前爪,时不时抬眼望向楼下路面。

    敲门声响起,节奏偏慢,没有快递那种急促叩击。

    温纾眠放下铅笔起身,脚步顿住,视线瞟向玄关房门的方向。绵绵从窗台直起身子,耳朵竖起,盯住房门方向。

    她拉开门,门外站着裴晏淳。

    雪坨拴在楼道栏杆,牵引绳绕两圈固定。大白熊乖乖蹲坐,脑袋耷拉,耳朵垂落,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相机斜挎肩头,镜头盖扣严实,手上攥着救助站带出来的湿巾。

    裴晏淳下颌绷着,目光钉在脚面,没有抬眼和她对视。

    乱糟糟的念想往裴晏淳脑子里钻,是委屈,夹杂一点“礼物要被收下”的热切,还有模糊的,想靠近那团软乎乎白毛的念头。她眉骨极轻地跳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脚边摊着一个蓬松毛绒狗玩偶,绒毛有些起球,是长期把玩的旧物。

    “抱歉。”裴晏淳开口,话音裹着一丝无奈,“雪坨出门遛弯,挣脱半秒,叼上这个就往你家门口冲。我追过来的时候,它已经把东西丢在这了。”

    温纾眠往后稍稍退半步,侧过身子,目光先落到地上玩偶,再瞥向垂头的雪坨。

    大狗察觉到视线,小心翼翼抬半只眼睛瞟过来,尾巴小幅度扫着地面,没有吠叫。

    “啊……没事,就是,怎么还送东西过来?”

    “是它自己的玩具,睡觉都要搂怀里。我也搞不懂,一门心思就往你这边送。”裴晏淳弯腰把玩偶捡起,玩偶表面沾了楼道浮灰,她拿湿巾擦拭,几张大白熊的白毛粘在湿巾面上。

    雪坨喉咙滚出一声很低的呜咽,脑袋埋得更低,仿佛听得懂对话。

    “辛苦你特意跑一趟。”

    “我先把它带回去。之后出门,我会攥紧绳子。打扰你工作了。”

    简单寒暄完毕,裴晏淳带着雪坨转身离开。声控灯随着脚步,一节节暗向楼道下方。

    关上家门,温纾眠靠在门板站了几秒。绵绵跑到玄关,鼻尖凑着门缝来回嗅。

    “还惦记外面那只大狗。”温纾眠低声吐槽,伸手捞起小猫放回客厅。

    草图摊在桌上,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能沉下心落笔。

    本以为只是一次偶然插曲。

    可这天傍晚,敲门声再度响起。

    温纾眠正准备给绵绵冲泡处方粮,听见声响,脚步顿住,视线落向房门。

    拉开门,还是裴晏淳,雪坨依旧拴在栏杆处。

    脚边这回铺着一块旧绒毯,是狗窝里的垫子,边缘磨得起毛,边角留着几处浅浅咬痕。

    裴晏淳额角沾一层薄汗,呼吸略急,看得出又是一路追着狗跑过来。

    耳边漫上来一团浑浊情绪,狗的念头混杂着不解,不明白为什么礼物会被退回,搞不懂,好东西为什么要被还回来。指尖无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牵引绳握柄。

    雪坨往裴晏淳腿后缩,只露出半颗脑袋,不敢抬头。

    “它吃完晚饭,叼上窝里的毯子直接冲出门。”裴晏淳揉了揉眉心,语气哭笑不得,“我在家拆快递,一转头狗已经窜没影。”

    温纾眠指尖搭在门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有住户拾级而上,手里拎着垃圾袋,目光淡淡扫过这边,脚步稍顿便继续往上走。

    “要不……你拿回去吧。”温纾眠压低声音。

    “我是打算拿回去。”裴晏淳弯腰抱起沉甸甸的绒毯,布料带着大狗皮毛淡淡的气息,“就是实在拦不住它。”

    毯子体积宽大,抱在怀里不太顺手。

    裴晏淳胳膊夹稳布料,另一只手攥紧牵引绳。

    “真的不好意思,一而再打扰你。”

    “没事。”温纾眠摇摇头,嘴角微微弯起,“雪坨这热情,实在有点过头。”

    “回去得好好管管它。”裴晏淳低头瞥一眼脚边的大白熊,雪坨耳朵彻底贴平脑袋。

    二人道别,关门。

    温纾眠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望。

    楼下单元门口,裴晏淳把毯子叠好搭在手臂,牵引绳攥得很紧。雪坨磨磨蹭蹭跟在身后,走两步就要

    回头望向这栋单元楼。

    绵绵跳上窗台挤到她胳膊边,同样朝下眺望。布偶猫神色冷淡,尾巴却一下一下轻拍窗台玻璃。

    接连两次上门收拾礼物,温纾眠以为事情到此便会结束。

    隔一天的午后。

    她刚画完一小段,起身去接饮用水。

    敲门声又响起来,温纾眠脚步顿在客厅。

    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

    依旧是裴晏淳。

    这一回地上没有玩偶,也没有绒毯。地面静静躺着半根磨牙棒,表面布满深浅交错牙印,是雪坨平日啃得最多的那一根。

    裴晏淳站在门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难堪。

    雪坨老老实实蹲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直直望向房门,滚烫直白的期待一股一股涌过来,满心笃定小猫会喜欢这份啃了很久的物件,想闻一闻那只猫,全然没有前两次的愧疚。

    空气静下来,就那么几秒。

    裴晏淳闭了闭眼。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声音很轻,带着浓重无力感,弯腰捡起那半根磨牙棒,指节微微用力,“出门遛弯,松开牵引绳一秒让它闻草地,转头嘴里就叼着这个直奔你家门口。”

    温纾眠看着那根遍布牙痕的磨牙棒,唇角不受控向上挑了挑,她飞快把嘴唇抿平,抬手,指节蹭了蹭唇角。

    “三次了。玩偶,毯子,现在又是磨牙棒。”

    “我清楚。”裴晏淳叹气,把磨牙棒捏在手里。

    她视线落在蹲坐的雪坨身上,声音压得很轻,近乎喃喃:“好像……想把自己眼里最好的东西,全都往这边送。”

    裴晏淳垂眸看向脚边的大白熊,耳尖微微泛红。

    “它的逻辑大概是,自己喜欢什么,就该送过来。”

    有住户拾级而上,手里拎着垃圾袋,目光淡淡扫过这边,脚步稍顿便继续往上走。

    裴晏淳把磨牙棒与牵引绳换到同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抵了抵太阳穴。

    她短暂顿了半拍,视线掠过门缝内的屋内,随即又迅速收回。

    “一而再给你造成困扰,实在抱歉。”

    “也算不上困扰。”温纾眠顿了顿,没有向后退开,“就是有点……出乎意料。”

    雪坨听见温纾眠的声音,尾巴摇得更欢,爪子轻轻刨了两下楼道地砖,地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爪印。

    “我先带它回去。”裴晏淳牵紧绳子,“之后出门,我不会再给它半点挣脱的机会。”

    “嗯。”温纾眠应下。

    裴晏淳拽着频频回头的雪坨,一步步走向楼梯口。

    温纾眠手指搭在门框边缘,指尖微微向内扣了一下,才松手合上房门。

    楼道里雪坨闷闷的低呜,由近及远慢慢消散。

    温纾眠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下看去。

    楼下人行道,裴晏淳一手攥紧牵引绳,胳膊怀里堆着玩偶、旧毯子、半根磨牙棒。

    雪坨走在身侧,每走上几步,就扭过脖子回望这扇窗口。

    窗台上绵绵端坐,爪子无意识挠了两下窗框。

    脑海里晃过速写本纸上那团歪扭的白色轮廓。

    温纾眠视线落在楼道消失的脚步声方向。

    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