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18章 口袋掏出来的那罐罐头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雪坨接二连三往家门口递送物件的闹剧总算落幕。

    裴晏淳过来把玩偶、旧绒毯还有那根带着深深牙印的磨牙棒一并抱走之后,楼道里剩下的几道浅浅爪印,正慢慢被往来行人的脚步磨淡。

    物件被全数收走,可大狗那份笨拙直白的心意,没办法跟着一并拎离这栋楼。

    温纾眠没法轻易把这件事从脑子里剥出去。

    绵绵表面摆出一副全然无所谓的高冷模样,该吃粮吃粮,该舔毛舔毛。可只要得空,就会悄摸溜到阳台。两只前爪搭住冰凉的窗沿,隔着纱窗往下观望小区步道。

    一旦望不见大白熊的身影,就立刻装作只是吹晚风,慢条斯理梳理胸前长毛,用这套姿态掩饰自己的惦记。

    唯独尾巴尖藏不住情绪,一下下,轻轻拍打窗台瓷砖。

    温纾眠不止一次撞见这一幕。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过几回,心里五味杂陈。

    猫尚且克制不住偷偷张望。反观自己,却总在本能地往后躲闪。

    书桌台面摊着两份稿件,双重压力沉甸甸压下来。

    一边是编辑反复催促修改的商业插画,纸面上满是橡皮擦拭过后起毛的痕迹。另一边是救助站公益海报的草稿,才刚勾完浅浅轮廓,许多细节还完全空白。

    手机倒扣在桌角。

    微信顶端,裴晏淳的聊天框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好友早就加上了,可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主动发过一句话,页面一片空白。

    往下滑,许栗秧好几条消息堆在未读栏,全是追问昨天楼下送玩具的社死闹剧后续,还在撺掇她主动找对方搭话。

    温纾眠指尖划过屏幕,最终还是没有点开回复。

    她捏起铅笔试图沉下心作画。

    铅笔尖落在画纸上,本该勾勒流浪小动物的身形。却总不受控制,无意识晕开一团团蓬松的白色绒毛。

    反复画错,反复用橡皮擦掉,纸面被磨得发灰。

    那些纠缠她许久的梦境碎片,又开始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冒出来。

    白绒、潮湿晚风、模糊人影,片段零碎,拼不出完整故事。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沉。

    没有往日那种混乱无序的梦魇。取而代之,是一场清晰度异于往常的梦。

    依旧是救助站的院子,傍晚的日光被铁丝网切割成细碎光斑。

    裴晏淳就站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外套口袋向外鼓出一块方正的轮廓。

    下一秒,对方抬手,从口袋之中取出一罐银灰色的猫罐头,标签印刷清晰,伸手递向自己。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没有多余对话,也没有后续发展。

    猛地惊醒时,窗帘缝隙漏进清晨稀薄天光。

    温纾眠胸口微微起伏,心跳跳得偏快。

    绵绵蜷在被子外侧,听见动静只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又把头埋回爪子继续睡。

    她坐起身,愣了很久。

    梦里的细节清晰得过分,罐头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腹。

    她下意识宽慰自己,大概是连日围着猫狗、救助站打转,压力堆得太重,才生出这样的幻梦。可心底,一点细碎的怀疑钻了出来,压不下去。

    上午的时间全部耗在修改商稿,编辑的修改意见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构图、配色、人物神态来回打磨。

    等终稿发送出去,窗外已经是暖洋洋的下午。

    公益海报还需要实地参考,和裴晏淳早前约好,今天到救助站观察院内猫狗,收集绘画素材。

    温纾眠简单换了T恤长裤,把速写本、几支磨短的铅笔一并塞进帆布包,口袋里揣了半块薄荷糖,拎上手机出门。

    盛夏之前的日光已经很有分量,行道树叶密匝匝,光斑在柏油路面来回晃动。走到救助站铁栅栏门外,一眼便看见了裴晏淳。

    今天雪坨没有跟过来,留在家里。

    想来那一堆被收回去的玩偶、绒毯、磨牙棒,此刻正摊在裴晏淳家客厅地板,搞不好大狗睡觉的时候爪子还会搭在那根磨牙棒上。

    裴晏淳肩上挎着相机包,袖口挽到手肘,小臂沾了一点清扫猫舍蹭上的薄灰,相机背带上粘了两根干猫毛。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眉眼淡淡舒展。

    “过来找参考?”

    “嗯,商稿总算改完,抽时间过来。”温纾眠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会不会打扰你干活?”

    “不会,刚好手上的活做完了。”裴晏淳伸手推开铁门。

    院子里吵吵闹闹,小狗来回奔跑打闹,猫咪有的蹲在猫爬架高处,有的怯怯缩在笼子角落。

    各式各样细碎的念头不分轻重往裴晏淳耳朵里钻,混杂着小狗亢奋的躁动、笼里母猫的惶恐、幼猫怯生生的试探。

    不是条理通顺的句子。只是一团团情绪碎块,叠在一起嗡嗡作响。

    她不动声色,指尖极轻按了一下太阳穴,指腹反复蹭过那一小块发胀的皮肉,是长久承受这份嘈杂才会有的小动作。

    温纾眠捕捉到这个细节,只当是连日义工、外拍双重劳累带来的疲惫,没有多追问。

    两个人慢慢在院落里面踱步,墙角地面散落着几块被啃得坑坑洼洼的旧磨牙玩具,是义工们随手丢在这里给小动物解闷的。

    “好多流浪猫受过惊吓,手不要贸然伸到它们头顶。”裴晏淳顿了顿,随口补了一句,“最近入夏,猫舍跳蚤也闹得凶,每天消杀要耗不少功夫。”

    温纾眠取下帆布包,那本速写本边角磨得起毛,掏出来,边走边飞快落笔,笔尖沙沙蹭过纸面。

    “光是看着都觉得累。”她一边勾线,笔尖顿了顿,目光扫过笼里蜷缩的小猫,语气带着一点真切的感慨,“我画稿子熬大夜已经够头疼,很难想象天天泡在这里。”

    裴晏淳淡淡笑了下,视线落向不远处玩闹的小狗:“习惯就好。也不全是糟心事,偶尔有小动物被领养走,也算有一点盼头。”

    风卷过来,吹得速写本纸页哗哗翻动,她伸手牢牢按住纸边。

    逛到大院靠围墙相对安静的角落,这边人少,猫狗也稀稀拉拉。

    裴晏淳扫了一眼速写本,随口问:“素材够用吗?不够我们再往南边的猫笼那边走。”

    “差不多,先歇一会。”温纾眠摇摇头,指尖还捏着铅笔。

    裴晏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抬起来,探进外套外侧口袋。

    温纾眠呼吸猛地卡了半拍。

    外套口袋那块布料被撑出来方正的轮廓,和昨夜梦里见过的模样,重合在一起。后颈先泛起一层薄麻,顺着后枕骨慢慢往上漫。指尖无意识蜷起,攥紧帆布包背带,指节微微收紧。

    银色金属外壳的猫罐头被取了出来,罐身印刷的标签清清楚楚,和梦里那一罐,一模一样。

    “之前观察绵绵进食,感觉绵绵对这个牌子接受度还不错。”裴晏淳手指把罐头转了半圈,将锋利的罐口朝向自己,才把罐头递过来,指节带着长期握相机磨出的薄茧

    ,“路过宠物店顺手买的,你带回去给绵绵试试吧。”

    这件昨夜只存在睡梦里面的物件,此刻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金属罐身泛着一层冷调的微光。

    温纾眠指尖碰到罐头外壳,罐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指尖摸上去微微发凉。

    “谢……谢谢你。”她声音飘了一丝,勉强稳住,伸手接下。

    “总拿你的东西,都有点过意不去。”温纾眠抿了抿下唇,低声补了半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裴晏淳没有察觉她一瞬间的失神,微微颔首,语气松缓:“只是一罐罐头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趁着裴晏淳转头望向笼中那只胆小的三花流浪猫,注意力挪开的间隙,温纾眠低头,手指在罐头光滑罐身来回蹭了两下,迟疑一秒。才指尖抠住标签边缘,一点点撕下来。

    薄薄一张印刷纸片,她对折了两回,怕边角翘起来,指尖还碾了碾折痕,悄悄滑进速写本夹层,压在两张废弃草稿纸中间。

    没有任何人看见这个小动作。

    她手指无意识摩挲速写本的封皮,把本子往身侧拢了半寸,像是怕里面藏着的纸片会自己泄露秘密。

    目光落在速写本合拢的封面上,指尖无意识蹭过封皮,夹层里那片薄纸就在下面,带着一份压人的分量。

    过往所有离奇的梦,她都可以推给熬夜、精神紧绷、独处产生的幻觉。

    可眼下这一幕,让那一套自我宽慰的说辞摇摇欲坠。

    “在想什么?”裴晏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温纾眠猛地回神,才发觉自己攥着剥掉标签的罐头站在原地出神许久。

    她慌忙敛去脸上恍惚的神色,把罐头塞进帆布包侧袋,扯出一点浅淡笑意掩饰慌乱:“没什么,在琢磨海报的构图方案。”

    谎话出口,耳尖先悄悄发烫。

    裴晏淳淡淡扫过她合上的速写本,没有继续追问。

    人的心思她听不见,涌入耳朵的,全是院子里小动物纷乱的心声。

    嘈杂缝隙里,又捕捉到隔着一整个小区、来自绵绵那一缕微弱的念想。

    那一缕念头很淡,像很远的蚊鸣,要拨开满院猫狗纷乱的情绪才能捞出来,耗掉一点心神。

    她眼睫极快地颤了一下,转瞬恢复如常。

    小猫嘴上硬撑,心底的松动,比前一天还要更重几分。

    她抬手扯了扯被汗水贴在颈侧的一缕碎发,口袋里的不锈钢水杯轻轻硌到大腿。

    裴晏淳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半点没有表露出来。

    “要不要去里面储物间转转?那边堆了不少救助站的旧照片,说不定对你画画有参考。”她错开话题,轻声提议。

    “好。”温纾眠点头,压下胸腔里面翻涌的纷乱思绪。

    两个人并肩往屋子方向走,阳光落在脚边,拉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帆布包斜挎在身侧,包里的铅笔、罐头互相轻轻磕碰。速写本夹层里面,那张撕下来的罐头标签安安静静夹在纸页中间。

    是证据,也是一团解不开的谜。

    手机在包内轻轻震动了两下,许栗秧的消息依旧停留在未读。

    微信列表,她和裴晏淳的聊天框,依旧空空荡荡,还没有敲下第一句对话。

    温纾眠侧过头,余光扫过身侧人的侧脸。

    速写本夹层,那张薄薄的标签纸隔着几层纸页,心口闷闷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甩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