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25章 夜潮反复

作品:《白绒蹭脏我的画稿》

    后半夜的暑气褪下去大半,窗缝钻进来的风,带着秋初的凉。

    温纾眠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前一天夜里迟迟没来的困意,在她意识昏沉的片刻,猝然落了下来。

    身上没盖薄毯,只有绵绵蜷在她腿侧,猫咪浅浅的体温,隔着家居布料缓缓透过来。

    茶几的落地小灯亮着,灯光压得极低,昏黄一圈堪堪笼住半片客厅。余下的家具,全都沉在朦胧的阴影里。

    手机倒扣在茶几边缘,屏幕漆黑。壳子侧边那道磕碰出的浅坑,藏在灯光照不到的死角。

    速写本合着搁在一旁,HB铅笔滚到矮柜脚静静停在原地。洗衣机静置不动,筒内堆积的薄外套还未清洗。墙根那半桶没拆封的猫砂,安安稳稳立着,丝毫未变。

    眼皮沉得撑不住意识缓缓下坠,心底悬着的那些细碎心事,跟着一同落进梦里。

    此前所有零碎的暧昧残影,奶茶店的光斑、晚风并肩的画面,尽数消散,干干净净。

    整片梦境只剩漫天大雨。

    滂沱的雨势砸落地面,声响噼里啪啦。夜色浓得化不开,黑沉沉压在头顶。

    小区空旷得诡异,步道上看不到半分人影。路灯被层层雨雾蒙住,晕出一片片涣散模糊的光,她站在单元楼下两手空空。

    怀里空了,绵绵不见了。

    心口骤然一空,一股凉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她在楼栋之间来回奔跑,鞋底碾过满地积水,冰凉的泥水浸透拖鞋。

    她一遍遍喊着猫咪的名字,喉咙扯得发涩。漫天雨声轰鸣,盖过了她所有的声音。

    黑漆漆的灌木丛、冰冷的栏杆之间,偶尔有一缕沾雨的白色绒毛一闪而过,转瞬就被厚重雨幕吞没。

    她不停奔跑,拐过一个又一个街角,四下皆是潮湿的寒气。

    身处梦境体感却无比真切,冷雨狠狠砸在脸上,衣衫被雨水浸得沉甸甸下坠。

    每一次她都快要触到那团浅灰的猫影,最终还是尽数消融在雨幕之中。

    一遍,又一遍。

    胸腔死死发闷,呼吸像被什么东西箍住,滞涩难忍。

    下一瞬,温纾眠猛地挣脱梦境,大口吸入深夜微凉的空气。

    她依旧歪在沙发上,脊背沁出一层薄汗,额前碎发黏在温热的皮肤上。呼吸急促,胸口不停起伏。

    窗外夜色安静,没有滂沱大雨,只剩远处车辆偶尔驶过的微弱嗡鸣。

    骤然的动静惊扰了脚边的绵绵,小猫抬起脑袋懵懂地轻喵一声,伸着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臂。

    脸颊一片潮湿。

    她抬手抚过面庞,指尖触到浅浅水渍,是没忍住落下来的眼泪。

    梦境已然散去,淋雨的寒凉、失猫的慌乱,仍旧牢牢贴在皮肉感官上,仿佛方才真的在暴雨街巷狂奔,寻觅了整夜。

    温纾眠撑着身子坐直,抬手擦净脸颊。指腹蹭过眼角带着细微的涩痛感,落地灯的光线刺得她下意识眯起双眼,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走到凌晨三点多。

    她没有起身回卧室,就这么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静静望着漆黑的落地窗。

    窗帘拉开一道细缝,外头是沉沉的深夜。

    她不敢再闭眼。

    生怕一坠入睡意,就再次跌进那场无尽循环的雨夜。

    后半夜,只剩半梦半醒的反复拉锯。哪怕只是浅浅阖眼,噩梦碎片便会立刻翻涌上来。

    空荡的黑夜、无人的小区、消失的绵绵,零碎画面不断冲撞思绪,让她一次次惊醒。反反复复,终究没能换来片刻安稳睡眠。

    天边慢慢泛起灰白,黎明悄无声息漫过楼宇轮廓。燥热的夏夜彻底落幕,迎来一个灰蒙蒙的清冷清晨。

    浑身筋骨又沉又酸,像是整夜奔波未曾停歇。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满是疲惫。

    绵绵跳上矮柜,伸了个慵懒的懒腰,尾巴轻轻晃动。

    它低头蹭向空空的猫碗,瓷面摩擦的轻响,提醒着早已到了早饭时分。

    她扶着沙发扶手缓缓起身,双腿发麻,起身的瞬间身形一晃连忙扶住矮柜稳住身子。

    手边的速写本静静摊放着,她扫过封面终究没有翻开。

    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点亮屏幕,消息列表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新提示。

    相册里那几帧模糊的照片,她无意点开,指尖轻划随即锁屏。

    琐事全都堆积在原处,未启动的洗衣机、没收拾的猫砂,昨夜搁置的所有家务,依旧摆在眼前。

    只是此刻头脑昏沉,半点处理的心力都无。

    她走进厨房,给绵绵添好猫粮,接了一杯温水喝下。

    厨房台面上,摆着半杯隔夜凉水,杯口凝着一层薄薄浮尘。

    玻璃杯壁沁出细密水汽,窗外天色彻底亮透,楼下已有早起的住户走动,远处早餐铺的喧闹隐隐传上楼来。

    简单洗漱完毕,她换了一身外衣,拎起帆布包。包侧兜里,还塞着前一日揉皱的奶茶小票。

    玄关鞋柜上的猫包静静立着,她路过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侧面浅浅的旧划痕,熟悉的凹凸触感掠过指尖。今日不用带猫出门,一碰即收。

    她打算下楼买些早餐。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风裹挟着早点的香气扑面而来。蒸笼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豆浆、包子的烟火气息交织,是最寻常的人间光景。

    街边处处是鲜活的人影,拎菜闲谈的老人、晨练归来的住户、匆匆赶路上班的年轻人。

    噩梦残留的阴冷,被人间烟火冲淡些许,却没能彻底消散。

    太阳穴阵阵隐隐发疼,脑子迟钝恍惚,眼前热闹的街景,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她买了一杯热豆浆、两个青菜包。薄塑料袋盛着温热的食物,暖意透过袋身传过来。

    在摊位等找零的间隙,她目光习惯性扫过小区步道,下意识搜寻那道庞大雪白的身影。

    视线扫遍四周,没有看到裴晏淳,也没有看到雪坨。

    摊主的塑料袋质地偏薄,豆浆的热气烘得塑料发软。她小心捏着袋口,不敢用力,生怕热气烫破袋子。

    一旁笼屉掀开,白茫茫热气扑面而来,沾在睫毛上,转瞬便被晨风吹凉。

    拎着早餐往回走,途经快递驿站,她想起前几日滞留的画材快递还未取件,便进门报了取件码。

    驿站内堆满大大小小的包裹,空气里飘着纸箱特有的干涩气味。

    翻找许久,她拿到一截长长的画筒,是此前订购的插画专用画纸。画筒分量扎实,塞进帆布包,瞬间压得包身微微下坠。

    驿站老板娘正和一名义工模样的女生闲谈,话语间提及下周救助站清点物资,需要搬运沉重的笼子。

    细碎声响断断续续入耳,她脚步微顿,没有驻足聆听,抱着画筒径直走出驿站。

    拎着早餐、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回到家中。

    进门将画筒靠在墙脚,早餐摆在餐桌。绵绵绕着她的裤脚不停打转,细碎的喵呜声软糯细碎。

    温纾眠掰下一小块包子放在猫食盘里,自己小口喝着热豆浆。温热的浆液滑入胃中,稍稍抚平了整夜失眠带来的虚冷。

    餐桌角落散落着几支用过的画笔,指缝残留的颜料痕迹,是前几日画稿留下的印记。

    救助站的公益海报还未完工,速写本摊开,昨日半途搁置的线条依旧停留在纸面。

    她抬手翻开本子,盯着残缺的围栏轮廓,头脑昏沉纷乱,根本静不下心落笔。

    笔尖落在纸页,只划出几道杂乱潦草的横线,便再也写不下去。

    画不进去分毫。

    她干脆合上速写本,不再勉强自己。

    整

    整一个白天,就这般缓慢耗过。

    未曾耗费半点体力,精神却被彻底抽空。

    她坐在飘窗边发呆,偶尔刷一刷手机,给绵绵添水铲屎、收拾零碎家务,每做完一点琐事,疲惫感便席卷而来,需要靠着软垫静坐许久才能缓过来。

    手机弹出气象推送,提示近期局部将有强对流雷雨天气。她匆匆扫过一眼,未曾深究随手划走了消息。

    琐碎的杂事填满了整日时光,可只要周遭一静,昨夜那场滂沱大雨,就会再次翻涌在心间。

    同一时段,裴晏淳家中客厅。

    雪坨趴在软垫上,鼻尖贴着地板,安安静静待了大半日。心底细碎绵软的念想阵阵浮现,褪去了往日的躁动,只剩一缕浅浅惦念。

    裴晏淳倚在沙发上,指尖反复擦拭相机镜头,屏幕上“内存卡已满”的弹窗始终未曾关闭。太阳穴阵阵发胀,她放下相机,揉了揉眉心,抬眼望向窗外层层堆叠的厚云。

    今日无心遛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相机的背带,安静静坐许久。

    雪坨轻轻哼唧一声,重新将脑袋枕回爪子上,安然趴着不动。

    白日的光亮渐渐褪去,暮色沉沉降临。

    傍晚时分,手机弹出许栗秧的消息。

    许栗秧:今天加班加到头秃,刚下班。救助站下周整理物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义工人手挺缺的。

    温纾眠靠在飘窗边框,指尖捏着手机,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整夜反复惊醒攒下的疲惫,死死缠在神经里。她盯着屏幕静置片刻,才慢慢打字回复。

    温纾眠:最近睡眠不太好,精神有点差,我还不确定能不能过去。

    许栗秧:怎么了?失眠?要不要抽空出来走走散散心?

    温纾眠:没事,大概只是画稿赶得压力大。

    她习惯性藏起心底的惶惶不安,不愿将自己整夜被噩梦纠缠的煎熬,倾诉给朋友,所有情绪尽数自己消化。

    许栗秧:那你好好休息,别硬熬。我先去吃口晚饭,晚点聊。顺带一提,我相亲对象昨晚又发了长文,看得我头大,回头再跟你吐槽。

    温纾眠盯着屏幕里的文字,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敲出两句安慰的话,又逐字删掉。最终什么都没有回复,直接按灭锁屏。

    聊天页面彻底沉寂。

    天色越来越沉,心底压抑的闷堵感一点点往上蔓延。

    夜色彻底笼罩楼宇,她早早拉严了卧室窗帘,客厅依旧只开着那盏低亮度落地灯。

    绵绵似是察觉到她情绪低落,没有肆意跑动嬉闹,安安静静蜷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洗漱完毕,温纾眠躺卧在床上。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小小的夜灯,晕开一圈柔和微光。

    身体早已疲惫到极致,大脑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她闭上双眼,努力放空思绪,只想寻一片平和安稳。

    可意识下沉的瞬间,那场漆黑的雨夜,如期而至。

    依旧是空无一人的小区,大雨哗哗倾泻。她两手空空在雨里不停呼喊,四下只剩冰冷浓重的雨雾,无人回应。

    下一秒,她骤然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凌乱。

    卧室夜灯柔光安稳,没有大雨,没有风声呼啸。身下被褥柔软温热,绵绵睡在床尾,发出细碎安稳的呼噜声。

    脸颊又是一片潮湿。

    指尖触碰,是真实未干的泪痕。

    梦境彻底消散,淋雨般的刺骨寒意,仍旧裹着四肢百骸。

    不过一场虚幻梦境,躯体却完整承接了整夜的恐慌与寒凉。

    她睁着双眼,静静望着天花板的暗影,再也不敢轻易闭眼入睡。

    远处夜空云层堆叠,遮没了星月。夜风穿过玻璃缝隙,携来淡淡的潮湿土腥气漫满整间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