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作品:《三少的冲喜小妻子长大了

    【楔子】

    民国十七年,初秋,黄昏时分。

    圣埃尔医院送走最后一拨就诊病患。

    白日的喧燥逐渐平息,金色斜阳笼罩着这座红砖小洋楼,透过彩绘玻璃,将耶稣圣心的图样映在长廊的地面上,四周静悄悄的。

    片刻后,长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袭白褂的乔愈从里面走出来。

    他刚刚结束一场耗时半日的腹腔手术,此刻身心俱疲,面色有些苍白。

    助手从后面跟了出来,抹了把汗,抱怨道:“乔医生,以后可怎么办?麻醉剂眼看着就要不够用了。听医长说,商会的人把我们新采购的十几箱西药全扣在码头了。”

    乔愈听到“商会”两个字,睫毛微微颤动,但没有表现出和助手一样的愤慨,只摘了口罩,轻声说:“领事馆会出面交涉的。”

    “没用的,那商会会长在邺城只手遮天,叫……叫沈韫章。我从没见过这般不讲理还封建守旧的人,我们明明是在治病救人。”

    “他行事可霸道了,对外来的公司说查就查,说封就封,警察厅的人都听他差遣。”

    “我还听说,他最近在到处寻人呢,码头车站都被他翻了个遍,也不知谁这么倒霉……”

    助手絮絮说着,没注意到乔愈逐渐黯然的神色,说完就自顾自转过身,去了盥洗间。

    乔愈独自往前走,经过几间病房,直至走到楼梯转角,才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周围太安静了,所经之处空无一人。

    照平常,每逢他做完手术出来,杨护士都会笑呵呵迎上来,问他晚上要不要一道去荣茂昌吃粤菜。就算没有杨护士,这个时辰也是下工的时间,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

    他觉出几分异样,却也没有深想,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推开门,走到里间,看到承儿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他心口一松。

    今天保姆因家中急事告了假,他不得已把孩子带到医院来。好在承儿听话,不哭也不闹,谁来逗他都笑,玩累了就乖乖睡觉。

    乔愈快步走到小床边,轻声唤了唤。

    承儿很快醒了,仰起一张粉白的小脸,声音软软地说:“爸爸,我等你好久啊。”

    乔愈莞尔,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小家伙今年三岁多,不似出生时的孱弱细瘦,如今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颇有些压手。乔愈用脸颊贴了贴他柔软的额发,歉疚道:“爸爸做手术做太久了,承儿饿不饿?”

    承儿摇头,靠在乔愈的肩头,学着乔愈的动作,小猫似的蹭了蹭他的脸颊。

    乔愈顿觉一身倦怠尽数消失,忍不住将小家伙抱得更紧些,忽然胸前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硬邦邦的,顶在他的心口。

    低头一看,只见承儿的背带裤口袋鼓鼓囊囊,他探手去摸,摸到一把朱古力糖,被花花绿绿的锡纸包裹着,锡纸上写着法文。

    乔愈问:“这糖是谁给你的?”

    “叔叔。”

    “哪个叔叔,章叔叔?”

    承儿摇了摇头。

    乔愈心里莫名一紧,连忙追问:“那是谁给你的?”

    承儿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睁大眼睛,朝着乔愈的身后咧嘴一笑,伸出小手指了指,软声说:“是这个叔叔。”

    乔愈浑身一僵。

    半晌,才缓缓回过头。

    正值傍晚,办公室的灯没有开,昏暗交错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形,哪怕被暮色淹没一半依然分明的轮廓,光是看一眼,乔愈就感觉到呼吸滞涩,连同心脏的跳动都失了章法。他已经隐隐猜到,可心底还是残存一丝渺茫的希望,祈祷那是他的错觉。

    不要……

    不要……

    直到嗒哒一声轻响,灯开了。

    沈韫章那张线条冷硬的脸,时隔四年再度出现,乔愈只觉一瞬间如坠冰窟,四肢都发麻。他想躲,可办公室就这么大,他无处可躲。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韫章抬起手,不动声色地关上门,缓缓朝他走过来。

    他步步后退,沈韫章步步逼近。

    “乔医生。”

    他的声线一如从前低沉疏冷,唤着乔愈的新身份,每个

    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欲。

    “四年不见,不和我打个招呼?”

    乔愈别过脸,直到药柜挡住退路,实在避无可避了,才语气干涩地喊了声:“叔叔。”

    “叔叔,”沈韫章轻笑,“你的孩子也这般唤我,我该应答你和他,哪一个?”

    乔愈咬紧了下唇。

    “我说过,我从不认什么侄子。”

    沈韫章站在他面前,目光牢牢钉在他身上,语气狠戾道:“你十八岁就嫁给我了,这辈子,你就只能是我的妻子。”

    他说着,手已经悄无声息地环住乔愈的腰,乔愈怕吓着承儿,只能小幅度地挣扎。

    承儿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觉得这个喂他糖吃的叔叔忽然变得很凶。为了保护爸爸,他伸出小手,用力抵着沈韫章的肩膀,龇起两排小白牙,说:“坏叔叔,离我爸爸远一点!”

    沈韫章微愣,下意识抬起宽大的手掌,托住了小家伙柔软易折的肘弯。

    他惊讶于自己没有恼怒,他从不是一个温柔仔细的人,对同族的小辈也不甚亲切,这般近乎本能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他问:“是谁的孩子?”

    乔愈愣住。

    他没想到沈韫章竟然会问出这个问题。

    谁的孩子,还能是谁的孩子?

    他在懵懂年纪穿着大红喜服嫁给沈韫章,在沈韫章的院子里长大,迄今为止经历的所有欢愉与悲伤、拥有与失去,都与沈韫章有关。

    沈韫章就像一抹落在他心上的影子,磨成一道伤口,最后化作烙印,永远无法剥除。

    哪怕好不容易逃上法兰西的远洋邮轮,奔向自由的同时,肚子里还怀着沈韫章的孩子。

    在遇到沈韫章之前,乔愈从不知晓,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竟可以是这样深的。

    他静静望着眼前的男人。

    他看着沈韫章妒意丛生的眸子,看他强压怒火而滚动的喉结,看光阴在沈韫章的脸上留下的细微痕迹,不禁回想起八年前——

    八年前的新婚夜。

    烛影摇曳,红幔低垂。

    那是一切恩怨纠缠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