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覆水难收

作品:《顶级珠光

    何嘉刚回到房间,刚脱掉衣服就被这通电话打断。他讲起生意上的事情来就是天昏地暗,心无旁骛。

    他这才注意到双臂有些凉,于是光着上半身绕过祝览因取了件衣服穿上,又穿越整个卧室站到窗前继续跟这位需要订货但问题颇多的‘磨人单’客户沟通着。

    过了几分钟,他终于打完电话,一转身,发现祝览因十分自来熟地翻看着他摆在桌上近期淘来的小玩意儿,多是一些小陶塑和动物木雕。

    何嘉没管,走到里边的浴室穿上拖鞋走出来时,祝览因已经看到了他那像本字典一样厚的相册。

    这本相册的封皮是浅蓝色的,但或许是随何嘉奔波各地,外封有些破旧了,看得出来确实是有几个年头了。

    里面按时间顺序夹杂着何嘉从出国留学后,再到这些年走到各国的一些他自己觉得有纪念意义的照片。

    祝览因听见何嘉隔得很远的跟他介绍。

    他闻声一抬头,看见何嘉又站到了窗前,重新点了一支烟,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祝览因低头,继续翻看相册。

    何嘉本人的出场率相当之低,最前边的学生时期多是异国建筑和街景人文,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饰品。还有些相当模糊的、跟同学一起的合照,但打眼望去大概四十多个人头挤在一张小小的照片上,祝览因都不能确定何嘉是否在里面。

    时间标注慢慢推后,祝览因猜,何嘉应该是在这一年毕业了。

    再往后翻,相册里逐渐出现了一些成品珠宝,各式各样的裸石,以及类似矿场景象的山区照,旁边路牌上漏出来的文字,不是奥布文。

    这是白国的文字。白国的祖母绿和顶钻都非常出名。

    祝览因抬头看看何嘉,发现对方还在窗边吞云吐雾,很是陶醉。

    祝览因翻过这几页的跋山涉水、奇珍宝石纪念录。

    直到何老板的手出镜了。

    这张照片上,何嘉的五指自然展开,纤长漂亮的无名指上圈绕着一枚像水滴垂落的大克拉的梨形钻钻戒。

    即使是定格的照片,也能看见这枚钻石当时的火彩,肉眼去看,必然十分璀璨。

    一阵清凉的薄荷味慢慢传来。

    祝览因偏头看见何嘉顶着一颗炸掉的黑发脑袋凑到了他旁边。

    他头发较长,这是换衣服弄的。

    看到跟二人行业都相关的照片,何嘉不由得凑过来,左手指着这张照片,对着祝览因介绍:“这是枚婚戒呢,当时我在这枚戒指上赚了很多钱,觉得很有纪念意义,于是,就把这张发给客户的照片洗出来放这里了。”

    “那时候,没现在的订单量大,我也不忙,所以这枚戒指从设计图纸到主石切割都是我做的。怎么样,祝大老板。”

    他的手放在上面,慢慢地跟这张照片上的重合了。

    现在的无名指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新添的划痕。

    祝览因垂眸看他,何嘉弯着的眼睛很亮。但眼尾挂着血丝,很倦惫的样子。

    祝览因看向桌上的手稿图纸,认出了那张跟他交换过的五角星戒指的主石图样手稿。

    设计手稿依旧潦草,笔画简单锋利。

    他继而回想起那枚如出一辙的飞羽胸针的手稿。

    这不太像正统学习过的设计师,像是灵感陡然一现,翩翩落笔,恰巧——

    祝览因看向何嘉的食指,只有很薄的茧子。

    恰巧,还有一双巧手,能够精准捏造出灵感一现的美。

    祝览因拿着相册,就着这一页没再翻动,他没由来的说:“你在莫索哥读的大学,学的珠宝设计?”

    何嘉想祝览因应该是从首页留学期间的照片开始翻起的,所以认出了留学国家。他点点头承认留学地点,然后说:“那倒不是学的珠宝。”

    祝览因看着这一堆潦草的图纸和何嘉没下过苦工的手指,表示意料之中。

    何嘉顺着祝览因的视线看到了那一堆图纸。

    何嘉揉揉头发,坐到床边,双手往后一撑,仰头看着他:“我家从爷爷或者更远一点就在做矿石生意,雕刻手艺算祖传的吧,我是从小就偷了点师。”

    “后来长大了,对这玩意儿也挺感兴趣的,而且还能赚钱,就摸摸索索考了点鉴定和切割证,这才算系统的学习了一段时间。手艺嘛,只要融合一下,不就都那回事儿。”

    祝览因疑惑:“那怎么没有继续做设计行业,现在是在当爱好?还是偶尔会出货。”

    何嘉一直仰着的脖子有点酸,他掏出在裤兜里震了半天的手机,低头边回消息边回复祝览因:“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普通人是没时间纠结这点爱好的。”

    “设计行业卧虎藏龙、群英荟萃,我这种吃不得苦的半吊子,不知道谁会雇我,就算哪年打出名号了,到时候恐怕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何嘉回完消息一抬头,对上了祝览因略带可惜的眼睛。

    何嘉摸摸鼻子,笑道:“正当壮年还是赚钱娶媳妇儿重要。而且我对很多东西都感兴趣,这种艺术嘛,偶尔手痒做上几个小玩意儿就好了。”

    祝览因很久没接话,又把相册往后翻了两页,垂头看见何嘉还在回信息。

    “我们算是半个同行,你知道一颗宝石形成所需的时间吧。”

    祝览因的声音并不锐利,反而有些久经磨砺的沙哑。何嘉觉得祝览因跟自己的年纪应该是不相上下,但说到正事儿上时,这人就有一种很古朴的严肃感。

    何嘉下意识正襟危坐:“亿万年。”

    祝览因点点头,把手边那张木椅翻过来,对着何嘉。

    他俩面对面坐着。

    祝览因坐下来看着他继续说:“矿物质的形成需要漫长的时间、苛刻的环境,在我们有限的人生里,属于不可再生资源。所以,从商人的角度来说,我做珠宝生意,也会应着这种局势而变,经营别的产业。”

    “你也是,何老板。”

    何嘉放松下来,揶揄道:“对,我这种二道贩子争分夺秒才是余额变多的必经之路。放下能快变现的,而去追逐虚无缥缈和前途未知的喜好,对生意人来说,太不划算。”

    祝览因又把相册翻回那枚梨形钻戒。

    照片洗出来,经历多国颠簸和时间的洗涤,其实已经比较模糊,但是挡不住这颗切割利落的主石的火彩。

    虽然是很经典的钻戒主石形状,但它像一颗垂落的水滴,栩栩如生,莹莹欲动。

    祝览因作为行家,不难想象,这颗实物拿在手中转动起来,七彩碎光应当十分张扬。

    他问:“你觉得珠宝漂亮,才想入行。”

    “不,不光是漂亮,哪有那么多浪漫的理

    由,”何嘉看着面前俊美的脸蛋和深邃的眼睛,内心浮动,“能赚钱才是首要,不然你以为我跑到奥布来做什么。”

    “我来旅游吗?祝先生。”

    祝览因当下表情难说是好看的。

    是朵再漂亮的花都要欲摘又栽。就像小女孩售卖的曼塔玫瑰,如果不能卖钱,何必栽种;如果不是漂亮,何必购买。

    但如果不是无足轻重,且有更多廉价的漂亮品替代它,何嘉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拱手让人。

    人类趋利避害,商人争分夺秒。没有人要冒必要的风险去追求一个不必然的结果。

    他作为一个洒脱且刁钻的生意人首次在一个比自己强这么多的同行身上迷茫这么多天。

    是好看,但没用。

    灰绿色的眼睛在前凝视,何嘉回过神来。

    起死回生的小游戏搭建不起合作的必然。

    何嘉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想着那枚换回来的祖母绿戒指挂上去应该能卖个好价钱,也不算浪费时间亏了本。

    他疲惫不堪,但还能勉强维持住今晚的和颜悦色。

    “我不知道你查我查了多少,但我确实不用让利跟你合作开采。”祝览因话头一转,“我主要的业务分为上中下三个阶段。”

    何嘉打量着他,等他继续介绍。

    “上游原料供应链,下游投资等等,都没有跟您合作的机会。”

    何嘉轻笑:“我知道,矿坑的事情也是个乌龙,我这种不起眼的喽啰怎么会强求跟您合作呢。说到底,还是耍了些小聪明浪费了您的时间。”

    祝览因侧身拿过桌上其他的图纸,手指滑动,沉声道:“别这样说,何嘉。”

    他翻完图纸,跟他对视。

    “我想要你的时间。”

    何嘉听见他沉吟片刻后这样说。

    祝览因开门见山:“我跟你都是牟利为主的生意人,但我不想当有眼无珠的祝览因。”

    何嘉没接话,坐床上翘了个二郎腿,挑眉跟祝览因直视,示意他继续。

    祝览因毫不介意,他放下图纸,盖上相册:“何嘉,我说过,你跟我算半个同行,不过我作为从业多年的行家,需要经手很多定制订单,接触很多工作室、设计师、匠人,但我还是非常赏识你的手艺和设计的灵机一现。”

    这句话说出口,覆水难收。

    祝览因给自己想了很多个理由,但他只要一想到那枚不贵重但灵巧的胸针,就觉得热爱难割。

    野性的、自由的、没有束缚的巧妙勾勒。妙不可言。

    何嘉眯着眼睛,笑道:“难道你想要雇我,你要让我转行吗,祝先生?”

    祝览因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轻笑出声:“我知道,对于你来说挤出时间给我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但矿石的形成需要时间,珠宝的漂亮需要打磨,你也是。”

    何嘉打了个呵欠,懒懒地说:“我就是个野路子,实在不敢鱼目混珠。”

    祝览因把相册重新翻开,指着那枚戒指说:“审美是一种天赋,跟矿石形成的苛刻条件一样,千金难觅。”

    何嘉问:“祝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不要丢掉你所拥有的天赋。”

    祝览因抬眼,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无所谓的东方人,一字一句道:“现在是我在跟你求合作了,何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