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上溪的录像带

作品:《东风来时[娱乐圈]

    “所以说,你终于接到电影片约了?还是主角?”

    忠武路一家日料餐厅包间,金慧绣夹了一片三文鱼到李夕昭的碟子里。

    距离她们上次合作《大人们不懂》已经过了五年。她们虽然一直保持联系,但始终没有再合作。金慧绣成年了,她考上了东国大学表演系,开始建立自己的人脉,也拿回了自己选片的权利。这几年,她的戏路越来越宽,从苦情少妇摇身一变成为时髦都市女郎,现在是圈内最炙手可热的女演员之一。

    李夕昭却不太顺利。适宜她的年龄段的作品始终不多,角色也都不怎么重要。她客串了一些电视剧,没再演过主角。

    金慧绣并不担心。在她看来,李夕昭的演技完全没问题,对她来说最难的槛,也是难倒最多童星的槛,就是转型。出演童年角色越多,观众的印象越根深蒂固,很难再让观众接受成人的戏份。能沉寂一段时间也是好事。

    李夕昭说:“还不能叫片约,现在只有剧本和导演,还没拉到投资。”

    金慧绣把筷子放下:“你是真想拍这个戏,还是逃避上学?学校里还有人欺负你?”

    李夕昭说:“我是真想演。学校没人欺负我,或者说没人敢当面说什么了,但是背后总不消停。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金载宪也没法安稳上学,宋阿姨很不高兴。”

    学校的事,还要从上一年说起。

    1992年,《春天》原制片公司倒闭,遗留下来的片库被打包处置。一家小发行公司买下了所有的录像发行权,同时接收了堆满仓库的母带、合同和旧宣传资料。负责录入档案的职员登记了好几天资料。到李善美的资料表,家庭成员一栏写着,女儿,李夕昭。

    韩文名字旁边还有三个汉字。出生年月是1980年12月。

    他觉得有点眼熟。晚上回家,他突然想起来了为什么眼熟。

    他立刻上报了公司。

    很快,《昔日童星李夕昭,生母禁忌之作重见天日》的标题出现在街边报摊。李夕昭毕竟是未成年,大家的关注点还是在录像带身上,《春天》的销量涨了不少。她近几年作品很少,大众关注度不算太高,公众注意力很快被其他新闻吸引,学校里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初中正是孩子开始发育,对性产生模糊兴趣的年纪。李夕昭成了最佳的谈资。同学看她的目光热切而奇怪。她的桌子上不断出现娱乐小报剪报、《春天》的录像带。还有人在课桌上用红色签字笔写:你和她哪里最像?

    还没上升到身体暴力,李夕昭懒得和大脑发育不成熟的未成年计较。金载宪却忍不了了。录像带出现的那天,他忍了一整个白天。放学铃刚响,他把教室前后门都锁上,站到讲台上。

    他把录像带摔到讲桌上:“谁干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响起压低的议论声。有人觉得害怕,更多的人只觉得刺激。后排甚至传来几声口哨。

    李夕昭就坐在第一排。她走到讲台下面想把他拉下来,被他拨到一边。“我再问一遍,谁干的?”金载宪说,“有胆子做事,没胆子承认?怕我?”

    后排的男生终于站起来:“我干的。你能怎样?”他看一眼李夕昭,带着玩味的笑:“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么护着她。你喜欢她?”

    李夕昭愣了一瞬,金载宪已经抄起录像带砸过去。他几步跨到后排,一拳就把那个人打倒。两边的朋友一哄而上帮忙,加入打架的人越来越多,没加入的人站到一边看热闹,教室里乱成一团。

    李夕昭喊了一声:“别打了!”

    没人听见。

    李夕昭抄起讲台旁的木椅,用力砸在空讲桌上。桌面发出一声巨响,裂开一道缝。教室终于安静下来。

    金载宪的嘴角都破了,气喘吁吁,不服气地看她。

    李夕昭站在讲台旁,手里还提着椅子。

    “我妈妈是李善美,她演过《春天》。我不觉得羞耻,就像你们也不因为看这部电影而羞耻一样。她的工作与我无关。对于这件事,我没有任何话想说。”

    教室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年级主任带着几名老师冲进来,看见满地桌椅、裂开的讲桌和一群挂彩的学生,脸色非常难看。

    事情闹成这样,当然要请家长。双方家长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对骂了半天。

    崇明中学位于首尔江南区最好的学区,声誉一向很好。校方不想把这件事闹大,最后各打五十大板,让主要涉事人员都回家反省一周。

    回家以后,李夕昭给金载宪上药。她坐得很近,凑上去看他嘴角的伤口。金载宪不自在地四处乱看,没话找话:“好久没来过你这屋,嗯,你桌子上还是这么多书。”

    李夕昭把棉签戳在伤口上,他疼得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故意的?”

    “谁让你打架。”

    金载宪沉着脸,“他再敢招惹你,我还打他。”

    李夕昭重新蘸了一点药:“其实你不用这样。你好不容易进了校篮球队,交了好多朋友,别因为我影响你的人缘。”

    “朋友?什么朋友有你重要?李夕昭,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他把脸偏开,不让她再碰,“我不仅在篮球队,我还在拳击队里,你怎么不提。我是为了谁学拳击的,你心里没数?”

    李夕昭确实不知道:“你从小学就开始学了。为了谁?”

    金载宪恨铁不成钢。这个傻子!上小学的时候大家都欺负她,抱团孤立她。她居然没发现?有人往她课桌里放死青蛙、还撕她的试卷。当然,这些东西都被他提前拿走,人也都被他教训了。

    人人都说她是天才,我小时候看她也是,金载宪郁闷地想,怎么看走眼了呢?

    “你不用管,好好学你的习。”

    李夕昭给最后一道伤口也涂上药:“我也想学拳击。”

    “你学这个干什么?”

    “我总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金载宪想说,我可以永远保护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一起学。”

    金慧绣早就知道这件事的始末。不仅如此,她还知道那个男生很快转学了,李夕昭的桌子上也没再出现奇奇怪怪的东西。“那件事还有后续?你最近不是总在家画画,学校都去得少了?”

    “闲言碎语一直有。金载宪在学校老打架,他不说原因,宋阿姨也知道为什么。今年我们要升初三了,宋阿姨问我要不要转学,换个环境。”

    金慧绣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转学吗?”

    李夕昭点点头:“我确实考虑过。现在正好有项目,我想先请假进组。明年金载宪去读首尔高中,我去读女校,大家自然就分开了。”

    “不提这些糟心事了。”金慧绣把话题拉回来。“你说你真想演,是因为剧本好?”

    “是的。说起来,这个剧本还跟这件事有关。”

    1992年的录像带事件,在业内也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刚拿到青年作家奖的李仓东,就是在上溪洞街边的报摊上看见那份娱乐小报的。

    报摊最上面铺着当天的日报,头版大肆赞颂“汉江奇迹”带来的繁荣。专家声称,韩国即将成为真正的发达国家。旁边,李夕昭生母的桃色新闻挤在另一份小报的角落。

    李仓东买下那份小报,卷在手里,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往前走。

    几年前,上溪洞还是远近闻名的贫民窟,有成片的棚户区和地下室。现在,宽阔的公路切断旧巷,崭新的公寓楼排列在道路两侧,更远处还有尚未完工的高楼。运沙车呼啸而过,卷起的灰尘很快落回平整的路面。

    上溪洞已经看不出曾经破败的样子。那些被迫从这里搬走的人,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李仓东一直想写一个曾经生活在这里,最终又被这座城市抹去的家庭。这个家庭可以有很多种结构,但里面应当有一个孩子。在任何时候,孩子都意味着希望,但又弱小而

    容易受伤。大人们未能承担的一切,最后常常留在孩子身上。

    他的剧本一直在打磨,但始终没有成稿,因为这个孩子的形象始终很模糊。

    直到今天。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报纸。李夕昭,这是一个有点耳熟的名字。

    李仓东仔细看完那篇报道,又借来李夕昭所有作品的录像带,包括客串的《思母曲》和《朝鲜王朝五百年》。看完以后,这个孩子好像终于有了脸。

    李夕昭的家境并不贫寒,从公开报道来看,也从来没有住过地下室,他却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想要的气质。从八岁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一无所知的幼童。她早熟、敏感、自尊心强,已经学会隐藏痛苦,又没有藏得滴水不漏。她平静的外壳偶尔裂开的一道缝隙,或是哭泣以前那一瞬间近乎本能的忍耐,都和她的眼泪一样触动人心。

    同时,李夕昭的故事让他看到了自己过去忽视的东西。坦白说,他也租过那种录像带。他记得封面上艳丽的照片,记得一些故意暧昧的艺名,当然也记得一些画面。但是他从来没有一瞬间想过,这些女人其实可能也是有家的。

    没有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个人活在世上,或多或少总会与他人有一些连接,哪怕只是曾经拥有。

    对消费者来说,她们是商品。对家人来说,她们是什么?

    她们的来处和下落一样,无人知晓,一生只浓缩成录像带里的几张剪影。

    李仓东的剧本逐渐成型。写作期间,他应朴光株的邀请到《去那个岛》剧组做副导演。朴光株对李仓东的执导能力很满意,极力邀请他参与自己的电影公司。李仓东犹豫再三,拿出了自己写完的剧本。

    “其实我写了一个剧本。”他说,“也想好了女主角,但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拍。”

    朴光株用一晚上读完,第二天给金昌赫打了电话。李夕昭就这么收到了《上溪的录像带》的剧本。她把剧本递给金慧绣。

    《录像带》的故事发生在1987年。主人公恩秀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儿。她的母亲年轻时是个情色片演员,后来抛夫弃女,不知所踪。父亲姜泰洙早年在片场开车、打零工,如今在工地干活。他脾气粗暴,生活邋遢,但始终没有抛弃女儿。父女二人住在上溪洞一间即将拆除的半地下室里。

    有一天,恩秀在同学手里看到私人翻录的母亲的录像带。她循着录像盒上的标签找到上溪录像社,想让老板交出母带、停止翻录。录像店老板裴成浩当着她的面给姜泰洙打了电话。

    原来,恩秀母亲留下的录像带,正是父亲交给裴成浩翻录的。

    与此同时,街道留给他们的搬迁期限越来越近。这个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家,开始从内部裂开。

    金慧绣皱着眉看到中段,把剧本合上了。

    “你确定想演?”

    李夕昭点点头。

    “因为恩秀和你很像?”

    李夕昭思索着说:“像,也不像。不像的部分比较吸引我。”

    金慧绣提醒她:“媒体肯定会再拿你的身世大做文章。”

    李夕昭也没办法:“只要我还想当公众人物,总是免不了的。”

    金慧绣又问:“导演是谁?”

    李夕昭说:“新人导演,李仓东。以前是个作家。”

    金慧绣有点惊讶:“他会拍电影?”

    “朴光株导演之前请李仓东当过副导演。这次的项目,朴导演担任制片。”

    金慧绣转动着杯子。“要是朴光株自己执导就好了。既然他当制片,他自己不是有电影公司,为什么不出资?”

    “朴光株公司还有另外的电影在运营,账面资金不够。”李夕昭端起大麦茶,“他想找人联合出资,还没找到。所以我说,这还不算正式片约,只是沟通一下剧本。等资方到位,他们才会正式跟我签合同。”

    金慧绣把剧本推到一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