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家

作品:《东风来时[娱乐圈]

    外景基本拍完,剧组重新回到半地下室。

    最初几天出乎意料地顺利。父女俩的日常戏大多拍两三条就过了。两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已经熟悉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也很熟悉彼此。他们知道对方下一步会怎么做,也知道自己该接什么反应。

    半地下室没有洗衣机,恩秀蹲在水盆前洗校服,姜泰洙下工回来,看见她拧不动吸饱水的衣服,伸手就要帮忙。恩秀看了一眼他沾满灰泥的手,把衣服抢了回来。

    姜泰洙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脏。他走到水管下面冲了两遍,又在裤子上擦干,重新蹲到女儿对面:“现在行了吧?”

    恩秀把一只袖子递给他。两个人各攥住一头,朝相反的方向拧。

    地铁恰好从远处经过,窗框和水盆一起震动。两个人同时伸手按住盆沿,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列车过去以后,他们对视一眼,恩秀笑了。

    姜泰洙把洗好的校服挂上铁丝。半地下室太矮,他一转身,湿漉漉的袖子正好贴到脸上。恩秀笑出了声。

    姜泰洙把袖子拨开,也笑了。他干了一整天活,已经很累,看见孩子的笑脸又觉得有了力气。他故意撩起盆里的水弹到恩秀脸上,恩秀立刻还击。狭小的屋子很快弄得到处都是水。

    李仓东一直没有喊停。直到父女俩一边互相埋怨,一边找抹布擦地,他才说:“过了。”

    洗完衣服、吃过晚饭,姜泰洙打开电视,屏幕上只有雪花。他把天线往左拨,画面刚清楚一点,手一松又花了。恩秀坐在床上指挥:“再来一点,再来一点。哎,有了!”他调好以后,又故意挡在电视前不让她看。恩秀踢了踢他的小腿,他才笑着让开。桌上的碗还没收。父女俩盘腿坐在床上,看新出的家庭剧。

    很快,他们需要拍录像店冲突之后的戏。

    这是一段长镜头,李夕昭没有台词,全是眼神戏。

    从录像店回来以后,姜泰洙先点亮煤油灯,又打来一盆水。

    恩秀坐在床边,校服袖口沾着灰,掌心的伤口已经凝住了。姜泰洙蹲在她面前,抓住她的手,先用洗净的毛巾擦拭伤口,再把嵌在伤口里的细沙一点点挑出来。

    恩秀不叫疼,只看着他。他全神贯注处理伤口。直到清理干净缠上纱布,他才说:“那些录像带是你妈走的时候留下的,一直放在家里,又没什么用。爸爸每天在工地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你要上学,要吃饭,我们要付房租。”泰洙越说底气越足:“你以为你是喝露水长大的?”

    他偷瞄一眼女儿。没看清恩秀的表情,他接着辩解:“我没想到会传到你学校。谁知道你们班里居然有人租这个?现在的孩子,真是的。”

    恩秀仍然没有说话,她把手抽了回来。

    姜泰洙的手停在半空。他终于抬头看向女儿,父女俩今晚第一次对视。

    恩秀没有流泪,但姜泰洙无法直视女儿年轻又麻木的眼睛。他很快偏开头,把剩下的纱布放回桌上,呐呐地说:“事情已经出了,我会处理。裴成浩那里,你不用管。你们同学认出来了吗?你的伤是自己弄的,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恩秀仍是不说话。地下室的安静让姜泰洙窒息。他隔一会儿就要说几句话,带着讨好或恼羞成怒。

    无论他是什么情绪,恩秀一声也不吭。

    地铁从不远处经过,轰鸣声钻进地下室,桌上的水杯轻轻震动。墙面掉下来一点灰,正好掉进水里。

    列车过去了。屋里又陷入安静。

    接下来的几天,姜泰洙去跟裴成浩协商赔偿、去工地干活,在家里进进出出。恩秀不再按时上学,经常在家里躺着。

    搬迁期限的前一晚,姜泰洙发现恩秀的鞋底又开了。

    姜泰洙找出胶水,把鞋拿到煤油灯下,一边粘一边说:“裴成浩答应不报警,机器的钱已经赔了,事情结束了。”

    恩秀坐在床上看他。

    “这双鞋明天先别穿,胶还没干。我记得你好像还有一双鞋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胶水挤进裂缝,用手指反复按紧。直到灯熄灭,他也没有等到女儿的一句话。

    很快,电影拍到了搬迁期限的最后一天。

    天还没亮,扩音器的声音已经响遍上溪洞。拆迁人员沿着狭窄的道路往里走,挨家挨户敲门。大多数住户没有搬走。因为这里已经是他们在这个城市找到的最后的容身之处。离开这里,又要去哪儿?

    姜泰洙也没有收拾东西。他照常在炉子上煮饭,仿佛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恩秀终于开口问:“我们不走吗?”

    姜泰洙看了女儿一眼。她终于肯说话了,他却也没有了说话的心情:“去哪里?”

    恩秀回答不出来。家里的钱都赔给了裴成浩,他们没有钱租新的房子。

    外面的人很快来到门口。负责现场的警察敲门:“把重要东西带上,其他问题以后再解决。”

    姜泰洙隔着门问:“以后是什么时候?”

    门很快被撞开。几个人进来直接搬东西。桌子和煤油炉依次被抬了出去。有人伸手去拔电视机的电线。恩秀扑过去抱住电视,对方不耐烦地把她扯开。她踉跄着撞到墙上。

    姜泰洙抄起门边的一截木头,砸在那个人头上。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个人捂住额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姜泰洙自己也没反应过来,还握着那截木头。几名警察冲上来,把他按倒在地。

    恩秀扑过去,被人拦住。姜泰洙被拖出地下室,她一路追出去。眼看姜泰洙被越拖越远,她的嘴唇剧烈抖动,终于在那晚之后第一次喊出:“爸爸!”

    姜泰洙回头。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又慌忙地喊,“鞋!恩秀,把鞋穿上!”

    恩秀低头。

    混乱中,她的一只鞋掉在门口。那只鞋的鞋底开着,胶水还没有完全凝固。

    姜泰洙被带走以后,拆迁暂时停了下来。警察把恩秀带到派出所,问她还有没有亲人。恩秀没有亲人能投靠,警察让她暂时住青少年临时保护所。

    下午,生活老师陪她回来收拾东西。拆迁负责人只给了十分钟。

    其实这个家里,也没有什么能带走的。

    半地下室的门已经歪了,床板断成两截。床下的铁皮箱是姜泰洙平时

    放钱的地方。恩秀把它拖出来,里面只剩下几张收据、一件旧衣服,以及一盘没有外盒的录像带。白色的标签已经发黄,上面只写着一个名字:金美善。

    那是母亲的本名。

    旧电视还留在墙角。她把录像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屏幕先跳出大片雪花,过了一会儿,出现一间光线很亮的试镜室。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白墙前。她没有化妆,头发只简单扎在脑后,脸颊还带点婴儿肥,像个大学生。恩秀看着她,只觉得陌生。录像盒上的尹惠罗永远化着浓妆,摆着刻意的姿势,和眼前这个紧张得不敢看镜头的女孩真像是两个人。

    镜头外的男人问:“名字。”

    “金美善。”

    “听不见。大声一点。”

    “金美善。”

    “多大?”

    “十九。”

    “还要上学吗?”

    “早就不上了。”

    “结婚了吗?”

    “没有。”

    “转一圈看看。”

    她照做了。

    “笑一下。”

    金美善笑起来。大概笑得不够好,镜头外的人说:“自然一点,别那么紧张。”

    她重新笑。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僵。

    “行了,就你了。”

    金美善惊喜地笑。画面定格后消失,屏幕上又跳出了雪花。

    窗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施工队在拆隔壁楼,电视机跟着震了一下。恩秀伸手按住屏幕上方,把录像带倒回开头。

    ……“转一圈看看。”

    金美善转过身。

    “笑一下。”

    她笑起来。

    外面的墙又倒了一块,灰尘从窗框簌簌落下。录像里的女人第三次说出自己的名字。

    “金美善。”

    屏幕上是母亲的脸,玻璃上还映着恩秀的脸。两张相似的脸叠在一起,谁也没有看向谁。

    剧本上,这一段只有一句话:恩秀反复观看母亲的录像带。

    李夕昭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半地下室里还有李仓东、摄像和一群剧组的人,地下室外面是嘈杂的施工队。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是一遍遍、一遍遍地看这个录像带,看那个陌生的女人生涩的笑。

    我怎么从来没想过呢,她恍惚地想,妈妈并不是生来就是妈妈的。

    在成为我的妈妈之前,她是谁?她也上过学,写过作业,担心过考试成绩,在体育课上偷看过喜欢的男生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夕昭感到有人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回过头,李仓东递给她一张纸。

    李夕昭困惑地抬手摸脸,摸到了一手的潮湿。

    “过了吗?”

    李仓东的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温和:“早就过了。”

    李夕昭走出地下室。外面的日光真亮,刺得她的眼睛一下就涌出了眼泪。她扑进薛璟求的怀里,用他的背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哭到泣不成声。

    7月13日,《上溪的录像带》杀青,用时四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