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地狱
作品:《我不要做虫母》 “你不要害怕,因为我与你同在;不要惊惶,因为我是你的神……”
天蒙蒙亮,福利院的小教室里挤满了孩子,稚嫩的童声顺着破败的铁窗传到周边的平民区。
于是人们也从睡梦中恍恍惚惚醒来,拿出家里的神圣诗篇朗读。在无望的时代里,阶级差距犹如一道巨大的鸿沟,平民们越活越接近死亡,越活越接近地狱,神明就成了唯一的寄托,在院长妈妈这名圣教徒的带领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祈求神圣的存在拯救自己。
只有这样,他们的灵魂才得以解脱。
男孩子看着黑板读得早就烂熟的语句,目光心不在焉地飘到了前面的空位上。
“砰砰。”
中年女人拧着细眉,面色严肃地敲了敲男孩的桌子:“文希,你要虔诚一些,不然神感受不到你的信仰,死后如何能够升入天堂?”
“抱歉,妈妈。”男孩子身子一震,立即坐得挺拔,头却埋下去,“我会认真的。”
“你这坏孩子,每次都这样不服管教,真害怕你以后犯下罪孽,要知道这样可是会下地狱的,即便你成绩再优秀。”女人摇了摇头,一副痛心疾首又厌烦极了的样子,“都怪你,小阿无和小艾格丽最近都变得调皮了!既然不想做祷告,那么就去把那两个孩子找回来吧,你做的错事,你需要为此负责。”
“哦。”男孩子点点头,如令大赦似的跑出了小教室。
现在正是漫长的冬季。
帝国建在一座巨大的岛屿上,这里曾经是地球海拔最高的高原,后来海平面上升,被污染的水淹没了绝大部分陆地,只有高原与高山幸免于难。帝国建立后,贵族们占据高原中心绝大部分地区,建立皇宫、府邸、医院、学校、研究所以及大片的娱乐场所,占帝国总人口百分之九十五的平民们则被围在围栏之外、四面靠海的少部分地区。
污染一年比一年严重,每天都有无数的死尸从海底漂上来,一开始是成片的,后来就没有那么多,但体型更加庞大,长相也更加怪异,长着三颗头的鱼、无数条触肢的章鱼比比皆是,看着就像是某种恐怖神话里的邪神仆从一样,浮到海面上,要带走岸上的幸存者。
凛冽而腥臭的湿润海风就这样年复一年地吹向陆地。
男孩子漠然地看向灰蒙蒙的天,瑟缩了一下,奔进了寒风中。
很快他在操场角落里找到了没去上早课的两人。
小小的男女孩子蹲在墙边,两颗头脑紧紧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阿无,艾格丽,妈妈让你们回去上课。”男孩子开口。
两人并没有听男孩子的话。
消瘦到面颊凹陷的阿无抬起头,伸手招呼男孩子:“文希快来,看我们发现了什么!”
男孩子站在原地搓了搓裤腿,透过窗户悄悄瞥了一眼小教室里的女人,随后蹲了下来。
地上有一群黑色小虫。
小虫们合力扛着大大小小的面包碎屑,整齐有序地爬到墙角,消失在细小的缝隙里,这样严肃认真,就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袖珍军队。
“真是神奇呀。”艾格丽忍不住赞叹。
在现在的年代,蚂蚁这种旧时代丢一颗糖果就能随地刷新的昆虫已经很少见很少见了,即使是装出一副老成相的男孩子也忍不住为之驻足。
这是他自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微小生命。
平民区能够用来学习的资料大多都是旧时代的,很多都已经残缺,帝国的新研究资料只供贵族区的研究所及学校,还有某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私人学习,留到评论区的都是一些断断续续的东西,在模糊又卡顿的视频里,男孩子曾经看过一段对蚁群的介绍——
这个远比帝国军队纪律性强太多的种族有一个“中心”,蚁后。
蚁后是整个蚁群最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个伟大的雌性折断了自己的翅膀,四处躲避天敌与自然灾害,最后成功钻到地穴,等待着自己的腹部一点一点隆起。
她的一生都在为自己的族群、自己的王国所怀孕,孩子们爱她,保护她,供养她,为她付出生命,她也将自己钉死在高贵的王座上,一次又一次的孕育,尾部变得洁白而丰腴,巨大得无与伦比,乃至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那里永远湿润着,永远慈爱地让子嗣在其中生长。
男孩子第一次看蚁后的图片时差点恶心得吐出来。
但他不得不敬佩这样的王国是绝妙的。
没有贵族与平民,享受供养的人承担繁育的职责,被赐予生命的人履行爱护赐予者的义务。
这是自然给蚂蚁这样的物种编写的基因编码。
蚁后不会也无法在意工蚁是否真正愿意为自己劳碌死亡,工蚁不会也无法在意蚁后是否真正愿意终生被束缚在宝座上当一个美丽而仁慈的生育工具。他们无法违逆生物的本能。
院长妈妈经常说,作恶多端人会下地狱,被油煎,被火烤,被各种各样的怪物分食却不会死去。
男孩子忽然着了魔一样死死盯着蚁群的洞口。
嘻嘻哈哈的男女童声逐渐远去,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天更加地阴沉,海上的雾气鬼怪一样涌上了岸。
可如果让一个有自由意志的人沦为蚁后那样的繁育机器,对那个人来说,这样和下地狱又有什么区别呢。
离奇可怕的猜想让男孩子陷入极度的恐慌,他站起身,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却一不小心踩到了什么绵软而富有弹性的东西,顿时重心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冷汗唰的一下布满全身。
!不!
不要!不要转头!
他想到什么,心里发狂地尖叫,现实生活中的嗓子则哑了火,什么都发不出声,头还像中邪了一样不由自主地一寸一寸往后掰!
硕大肥腻的白色躯体闯进文希眼中,它像是刚生育过,上面还覆盖着薄薄的一层淡粉粘液,浓稠,腥甜的香从里面溢出来,濡湿了厚厚的菌毯。
蚁后。
而这只蚁后的肚子里似乎还有子嗣,雪白的皮肤被撑到几乎透明,成千上万的未发育完全的虫卵挤在里面,有时还在鼓动着,带着蚁后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破开的腹部一下一下地起伏。
男孩子强忍着恶心,结果还是非常没面子的吐了。
他垂下头吐得死去
活来,等再抬起头来,就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人的眼睛。
人的头。
那张脸好看极了,甚至可以说有些艳丽,白里透粉的面颊宛若桃花,艳红的嘴唇染血一样,如同宝石般的眼瞳里还盈着水色,上挑的眼尾下还悬着一点泪痣。这人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脸上都是汗,栗色的发丝被打成一缕,随意地黏在脸上,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漂亮。
“你是谁?”
男孩子声色沙哑,神志不清地问。
那张美丽的脸歪了歪头,神色天真茫然,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过我的孩子们喜欢叫我妈妈。”
“嗯……有时候也会叫我文希。”
文……希?
文希·珀恩施?
男孩子再次挣扎着后退,再次踩到了什么东西上。
眼前的“蚁后”“嘶”了一声,不悦道:“坏孩子,你踩到我的翅膀了。”
他惊慌失措地去看,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螺旋状的、覆盖着白色绒毛的尾翅。
然而看方向,这并不是从“蚁后”的方位延伸出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眼前并不是什么其他生物。
而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不。
男孩子、又或是文希·珀恩施疯狂地摇头,豆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他看向镜子中的“虫子”,蓝白色的翅膀耷拉在两胛之后,柔软的绒毛几乎遍布了整片翅膀,巨大而华美。
可惜它可怜的主人还没有适应这些,突然长出的翅膀让他无所适从,这样庞大的东西足足有四五米纵长,身高拔到了一米八的人类男性根本承受不住,他的脊背被压得酸疼,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纯白的长袍下,腹部已然悄悄隆起。
蚁后……吗?
怎么这么相似。
他想起幼年时期,蚂蚁窝被捣毁后,女人拖出来的白色肉虫,连头部都看不到了,小小的缩在一边,而怀着子嗣的肚子则在无限胀大。
太恐怖了!
太恐怖了!
文希再次哭泣起来,他撕扯自己的翅膀,双手疯狂地锤砸自己的肚子,他想站起来,但肚子却坠得他动弹不得,腿也跟萎缩了一样绵软无力。
不要,不要变成生育工具。
他陷入了绝望的黑暗里,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按着蚁后的比例,他的肚子或许能长到一套几百平米的房子那样大。
好恶心。好恶心。
他不要变成怪物。
文希下意识地朝虚空中伸手,猛地一抓。
什么东西被他攥到了手里。
就好像掉入海里的人抓到浮木一般,他拽着那个东西,慢慢从梦魇的苦海里清醒过来。
英俊的金发男人任由文希攥着自己的领口,温柔体贴地搂着他,吻他眼角的泪水,轻声细语地问:“先生的梦境还算甜美吗?”
文希猛地摇头。
他依赖地钻到男人怀里,神情恍惚:“不,我不想睡觉,也不想做梦了,我只想要阿斯陪我,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