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门开之后

作品:《她靠心声躺赢了

    从冰渊出来的时候,苏芽两只手各攥着一颗珠子,攥得紧紧的。

    安魂珠是暖白的,父亲的珠子是银白的。两颗珠子在她掌心里各自亮着各自的节奏,但偶尔会同步一下,像两个人在人群中偶尔对视一眼。

    谢衍之抱着她御剑往南飞。风从正面吹过来,苏芽的碎发被吹得满脸都是,但她没有把脸埋起来。她看着两颗珠子,一会儿看看左手,一会儿看看右手。

    “睡一会儿。到了叫你。”谢衍之说。

    “芽芽不困。”

    四个字说完之后,她撑了不到三息。眼皮合上了,头歪在谢衍之肩窝里,手还攥着珠子。谢衍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右手掌心,新珠子留下的银白色痕迹比刚取出来的时候更深了一些,细密的纹路从掌心往指根方向延伸,像纹在皮肤底下的极细的线。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她。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三小只等在院子门口。温酒儿端着汤,明九思拿着阵图,季临渊站在台阶上。

    苏芽被谢衍之抱着下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但还是认出了三个人。她从谢衍之怀里伸出手,朝他们挥了挥,嘴里嘟囔了一句:“芽芽拿到爹的珠子了。”

    然后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温酒儿捂住嘴,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苏芽被温酒儿抱到床上。她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温酒儿给她擦了脸、擦了手,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她还感觉到温酒儿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听见她心里说了一句:“这孩子……比我还小的时候就在干这种事。”

    季临渊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很低:“让她睡。明天再说。”

    门关上了。苏芽翻了个身,两颗珠子还攥在手里。

    第二天早上苏芽醒得很晚。

    太阳已经升到窗户中间了,安魂珠贴着她的脖子暖着,父亲的珠子在她左手里搁着。她坐起来,发现两颗珠子都亮着,而且节拍一模一样。她昨晚睡着之后没有把珠子收进挎包里,两颗珠子在她手边靠了一整夜。

    她把安魂珠从脖子上解下来,跟父亲的珠子并排放到被面上。两颗珠子挨在一起的时候,表面同时浮现出新的纹路。

    安魂珠上的纹路是金色的,细得像头发丝;父亲珠子上的纹路是银色的,稍微粗一些。两种颜色的纹路从珠子的边缘往外延伸,在两颗珠子之间的空隙里碰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小片拼合的光纹。

    苏芽趴在床上凑近了看。金纹和银纹拼在一起之后,形成的图案是一小片地形,有几条弯弯的线,有一个小圆点,还有几个极小的字。她认了半天,认出两个字:“回海”。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喊了一声:“叔叔!”

    谢衍之推门进来,看见被面上两颗珠子拼出的光纹。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指着那个小圆点。“这个是海边的位置。这两条线是水流。它给你指了一条路——从这儿到海边的路。”

    他抬头看了苏芽一眼。“而且它说‘回海’——珠子想回去。”

    苏芽低头看着两颗珠子拼出的图案,把安魂珠攥回手里,又把父亲的珠子攥在另一只手里。“爹的珠子是从冰渊里拿出来的。娘的珠子一直在外面。两颗珠子分开太久了。它们想在一起。”

    她把两颗珠子贴在一起,光纹变得更亮了。

    谢衍之坐在床边,看着苏芽把两颗珠子贴在一起。“你娘把珠子留在冰柱里,可能不只是为了让你练灵力。”

    苏芽抬头看他。

    “两颗珠子是一对。一颗在冰渊,一颗在外面。它们互相感应的距离是有限的。你娘把你的那颗留在身边,把另一颗封在冰柱里——这样两颗珠子虽然隔着很远,但感应一直没断。你娘可能一直在用安魂珠感知冰柱里那颗珠子的状态。”

    苏芽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颗珠子,安静了一会儿。“所以娘一直知道爹的珠子还在。她一直知道。”

    谢衍之点了点头。“她可能一直在通过安魂珠,确认你爹的珠子没有被人动过。”

    苏芽把两颗珠子攥紧。“那芽芽现在把它们放到一起。它们就不分开了。”

    她站起来,跑去挎包里翻找铜片。

    苏芽站在客厅里,把两颗珠子、三枚银铃、两块铜片摆在茶几上,一样一样看过去。

    “今天去海边。珠子在催芽芽。”

    温酒儿张嘴想说什么,被季临渊用眼神按住了。明九思蹲在茶几旁边看那两颗珠子拼出的光纹,看得眼睛发直。

    温酒儿从厨房提出一个不小的布包。里面装了一壶热水、两包点心、一包蜜饯、一块干净的布帕、一小瓶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粉。她一边往苏芽的挎包里塞一边说:“路上吃。饿了吃。渴了喝。摔了用这个药粉,能止血。别吃凉的,别喝生的,别……”

    谢衍之从旁边伸手把布包拿过来,放回桌上。“太重了。她背着跑不动。”

    温酒儿瞪了他一眼,但没再坚持。

    明九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纸片,上面画着几个极小的阵纹符号。“芽芽,你把这个带着。到了海边如果找不到方向,把这个贴在额头上,它会帮你感应最近的水脉。我昨晚画了一夜。”

    苏芽把纸片接过来看了看,小心地折好塞进挎包最里层。“谢谢明哥哥。”

    季临渊站在门口,什么也没拿。他看了看苏芽,又看了看谢衍之,最后说了一句话:“师尊,弟子在宗门待命。若有变故,传讯一响,弟子即刻赶到。”

    谢衍之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苏芽跑过去抱了一下季临渊的腿。季临渊的手在她头顶悬了一瞬,然后轻轻按了一下。“……小心。”

    苏芽仰头冲他笑了一下,豁着门牙。

    出发之前苏芽回房间拿挎包,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块叠好的白布,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她把白布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塞进挎包最里层,跟明九思的纸片放在一起。

    苏芽和谢衍之出发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咸味。苏芽站在剑上,两只手各攥着一颗珠子,安魂珠在左手,父亲的珠子在右手。两颗珠子都在亮,节奏一致,像两颗同步跳动的光。

    飞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苏芽发现两颗珠子的亮度开始随方向变化。往东南飞的时候两颗珠子同时变得更亮;稍微偏一点方向,两颗珠子都会暗一些。她把这个发现告诉谢衍之,谢衍之调整了飞行方向,果然两颗珠子的亮度达到了最大。

    苏芽闭着眼,把注意力集中在两颗珠子上。她感觉到了一种极微弱的“拉拽感”——从两颗珠子同时指向东南方向。那个力量比银铃和寻路针都更具体、更急切。

    “叔叔,珠子比银铃急。它们在拉芽芽。”

    谢衍之加快了剑速。

    飞到海边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但海面上还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天光。苏芽远远就感觉到了不对,海滩的轮廓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海水退了,退得非常远,比上次落潮退得远得多。礁石台地完全露出来了,而且台地周围还多了一圈平时根本看不到的礁石环。

    谢衍之收了剑,两人落在沙滩上。

    苏芽站在沙滩上往前看,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满脸都是。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海水痕迹,海水退去的边缘离她站的位置至少有二十丈远。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没落山,离落潮的时间还早。

    她转头看谢衍之:“叔叔,潮水退得太早了。”

    谢衍之看着那片露出来的礁石台地,眉心微动。“不是退潮。是有东西把海水推开了。”

    苏芽把两颗珠子攥紧。两颗珠子同时亮了一下。

    她踩着湿漉漉的沙滩往台地走。靴子踩在浅水里嘎吱嘎吱响。越靠近台地,两颗珠子越亮。银铃在挎包里也开始震了,三枚铃铛同时响,细细的铃音混在海风里,像有人在远处摇铃。

    苏芽走上台地,径直走到正中央那个圆形凹陷前面。她蹲下来。跟上次一样,凹陷边缘光滑,大小刚好够两块铜片嵌进去。她把挎包打开,把两块铜片拿出来,并排放在台面上。

    两块铜片放进凹陷里。铜片嵌进去的瞬间,表面纹路开始流转,金光沿着礁石纹理往外扩。但这一次金光扩散的范围比上次大得多,一直扩到台地边缘才停住。

    苏芽先把父亲的珠子放进铜片中央的凹槽里。珠子落进去,银白色的光从凹槽往外漫。然后她把安魂珠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父亲珠子的正上方。两颗珠子叠在一起,安魂珠在上,父亲的珠子在下。

    接触的瞬间,两颗珠子同时发出强烈的白光,从台地中央往四周扩散。台地周围的海水被一股力量往外推开了好几尺,露出的礁石面比刚才更宽。

    台地中央的凹陷区域开始下沉。不是碎裂,是整块礁石从中心往下陷,露出一个向下的圆形通道。通道内壁是金属材质,跟冰下建筑的风格一致,一圈一圈往下延伸,深处透出白色的光。

    苏芽趴在通道入口边缘往下看。通道不深,大约两丈。底部是一个平坦的空间,不大,但四面墙壁全是金属的,上面刻满了纹路。空间正中央有一张石台。

    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苏芽的呼吸停了一拍。</

    p>那个人坐在石台上,双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指尖泛着极淡的银光。黑发长及肩,脸色苍白,五官利落。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通道上方探进来的那颗小脑袋,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

    苏芽的鼻子忽然酸了。她说不出话。只能点了一下头。

    苏衍坐在石台上,没有站起来。他的双手维持着掌心朝上的姿势,指尖的银光一直亮着。他周围的地面上刻满了阵纹,一圈一圈往外扩。他的身上没有锁链,没有束缚,但他不能动。他在维持阵。

    他仰头看着通道口的苏芽,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别下来。上面就好。”

    苏芽把身子往回收了收,跪在通道边缘。“你是爹?”

    苏衍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嗯。你是芽芽。”

    不是问句。

    苏芽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用袖子擦了擦。

    苏衍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你娘来过。她到了这儿。我让她别往下走,她不听。她进了里面那道门。门后面是冰渊之心。她去找东西了。找什么我不知道。但她在里面留了路标。你如果能找到她留的路标,就能找到她。”

    苏芽问:“爹为什么不能出来?”

    苏衍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的银光。“这个阵需要有人维持。我嵌在里面了。阵稳住了,冰渊就不会塌。冰渊不塌,外面的人才能进来找你娘。阵还有一个月就能自己稳住了。到时候我就能动。”

    他看着苏芽。“你娘进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芽芽来了,让你先别急着进去。先把珠子收好。把该练的练好。一个月之后阵稳了,我出去了,我们一起进去找你娘。”

    苏芽点头。她抹了抹脸。“芽芽知道了。”

    苏衍正要再开口的时候,他身后的空间深处,那面金属墙壁后面,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极轻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模糊的,但苏芽听清了。

    那个声音喊的是两个字。

    “……芽芽。”

    不是苏衍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

    苏芽猛地抬起了头。她趴在通道口往深处看,但什么都看不见,金属墙壁挡着。

    苏衍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然后他转回来看着苏芽。“你娘的声音。”

    苏芽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在哪儿?”

    苏衍摇了摇头。“她进了里面那道门。她能传声音出来,但不能出来。她在等你。”

    苏衍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石台。石台表面有一个圆形的凹槽,跟铜片上的凹槽大小一致。“把你爹的珠子留在这儿。它是我跟这个阵的连结点。珠子留在这儿,阵能稳得更快。安魂珠你带走。你娘留给你的是那颗。两颗珠子分开了才能各司其职。”

    苏芽把父亲的珠子从铜片凹槽里取出来,看了看,然后放进石台表面那个圆形凹槽里。珠子落进去,银光从凹槽往外漫,石台上的阵纹亮了一瞬。

    苏芽把安魂珠重新挂回脖子上。她趴在通道口看着底下的苏衍。苏衍仰头看着她,嘴角又动了一下。

    “芽芽。一个月后来。爹在这儿等你。你娘也在里面等你。”

    苏芽点了点头。她把身子从通道口收回来,跪在台地上,看着那个正在缓缓合拢的通道。门合上之前,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模糊的,但清晰的两个字。

    “……芽芽。”

    她把安魂珠攥在掌心里,贴在额头上。珠子暖着。

    通道合拢了。礁石台地恢复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苏芽手里的安魂珠比平时更暖,更亮。

    她把珠子贴在额头上,闭着眼。海风从背后吹来,咸味灌满了她的鼻腔。她听见谢衍之走到她身后,蹲下来,什么也没说。

    她睁开眼,把安魂珠从额头上拿下来,看着掌心里那颗白白的、圆圆的珠子。珠子里面有一丝极淡的暖金色流光在转,之前没有的。

    她低头对着珠子说了一句话:“娘,芽芽知道你在了。芽芽一个月后来。你等着芽芽。”

    珠子暖了一下。

    她把安魂珠挂回脖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她转头看着谢衍之。

    “叔叔,回家。再练一个月。”

    谢衍之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着,但没哭。她的站姿很稳。她手里攥着安魂珠,脖子上挂着那颗珠子,挎包里装着三枚银铃和两块铜片。

    她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走。回家。”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