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才吃个饭,就幸福上了

作品:《他怎么还不捞我

    “......”

    宁遂别过脸,心说面对这种人最好的策略就是不理他。他打定主意不再给裴听野半个眼神,转身回到镜头前。

    裴听野也真的没有再靠近,只是依然靠着那面墙,安静地看着。

    宁遂拍完最后一组照片,余光扫向角落,那里已经空了。

    宁遂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气。

    总算走了。

    拍摄完毕,学姐一遍遍保证自己不会将照片外传,宁遂这才离开。

    很快就到了周末。

    宁遂周末有个固定的兼职,给一个初中男生做家教。

    男生叫周子昂,刚上初一,学习一般,胜在听话,布置的作业会老老实实做完。宁遂每周六下午过去待三个小时,从三点到六点。

    马上就到六点,宁遂把课本合上,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尖锐的争执声。女人的声音高亢而急促,男人的声音低沉又带火,像两块铁在相互刮擦,噼里啪啦地往外溅火星。

    周子昂攥着笔的手指紧了紧,笔杆在指节间微微发白。

    宁遂脚步停下,沉默了两秒,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回到沙发边。

    “我们再练一会儿口语好不好?就练你上次不熟练的那段。”

    周子昂红着眼眶点头。

    宁遂走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走出单元门,夜风兜头灌下来,他才感觉到自己从傍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里空荡荡地拧了一下。

    他在路边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面馆,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低头慢慢地吃完。

    走出面馆,他就不急着赶回学校了,

    十月的夜风凉而干爽,吹在脸上像一块干净的棉布擦过皮肤。

    走到路口时,一辆摩托车从巷子里突然窜出来,宁遂下意识往旁边闪了一步,摩托车擦着他的肩膀堪堪飞驰而过。

    他正惊魂未定,身后一束车灯缓缓亮起,稳稳停在他身侧。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熟悉又桀骜的侧脸。

    裴听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眉眼慵懒凌厉,神情一如既往的拽傲。

    “大半夜不回学校,在外面转悠什么?”

    宁遂心说你怎么好意思说我,脸上还是维持着礼貌的微笑:“随便转转。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说完,他抬步想要继续往前走,可刚迈出两步,右脚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方才摩托车擦身而过的瞬间,他避让时仓促崴了脚,当时只顾着心悸,没察觉异样,此刻放松下来,痛感彻底爆发。

    裴听野的目光在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上停了一瞬,眉心微拧:

    “上来吧。”

    “不用——”

    “上来。”

    宁遂只好拉开了车门。

    车平稳地驶上主路,宁遂靠着座椅,发现窗外的街景并不是回学校的方向。

    “这不是去学校的路。”

    裴听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去学校干嘛?你当我是司机啊。”

    不去学校你早说啊,我不会叫出租车么?

    “那我们去哪?”

    “我家。”

    裴听野的“家”是一处大平层。电梯入户,门推开之后是宽阔而安静的客厅,家具不多,色调偏冷,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霓虹倒映在玻璃上,像碎了一地的星。

    宁遂在车上休息了一会儿,脚踝的痛感有所缓解,一瘸一拐地跟着进屋:

    “这是你家?”

    “公寓而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离学校最近的一个公寓而已。”

    知道了,万恶的有钱人。

    宁遂弯腰想解鞋带,脚踝一弯又是一阵刺痛,他吸了一口气,索性单脚跳着进了客厅:

    “你有药么?”

    裴听野在几个常开的抽屉里翻了一通,最后只拿出来一瓶75%的酒精消毒液、几盒感冒药和一盒创口贴。

    “……算了,有冰块么?”

    裴听野从冰箱里翻出几个冰袋。

    宁遂坐在沙发上,把冰袋敷在脚踝上,冷气渗进皮肤,慢慢压住了那股灼烧般的疼。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出了一身薄汗,衣服黏在后背上,整个人难受得厉害。他睁开眼,哑着嗓子开口:“我可以洗澡么?”

    “随便。”

    “那,方便借一件你的睡衣么?”

    裴听野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进卧室,不多时扔了一件黑色T恤过来。

    宁遂接住T恤,道了谢,一瘸一拐地进了浴室。

    因为脚踝不方便,他只简单冲洗了一下,把T恤往身上一套。

    换上裴听野的T恤时,宁遂才真切感受到这件衣服的宽大。

    本该是少年日常居家穿的尺寸,落在身形清瘦的宁遂身上,显得格外宽松垮大。领口松松垮垮,微微倾斜,恰到好处露出精致清晰的锁骨;衣摆长度远超身形,堪堪盖过臀部,垂落在大腿位置。

    布料干净柔软,还残留着淡淡的清冷雪松气息,是属于裴听野独有的味道。

    宁遂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别扭的违和感,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走动间,宽松的衣摆轻轻蹭过大腿细腻的皮肤。

    裴听野从卧室出来:“有一个……”

    他嗓音骤然停下,目光从宁遂身上扫过,从锁骨到那截被T恤遮了大半的腿,奇异地滑开了。

    过了两秒,才转回来:“找到一个云南白药喷雾,你看能用么?”

    “能用,谢谢。”

    他简单地喷了药,冰凉的药雾覆在脚踝上,火辣辣的刺痛慢慢退了下去。

    但人一旦松弛下来,屋里的存在感就变得更加清晰——灯光、空气、沙发上裴听野坐着的那侧下陷的痕迹。

    裴听野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清冽的、带着一点体温的、像某种不该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被闻到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他隐隐不适的压迫感。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

    “那个,我睡沙发吧。”

    裴听野冷嗤一声:“要不然呢?我睡么?”

    很好,是平时的裴听野。

    裴听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推开卧室门走出去,客厅的落地窗把整片晨光放进来,白花花地铺了一地。他眯了眯眼,目光在光线中适应了一瞬,然后落在沙发上。

    宁遂还在睡。

    公寓是恒温的,宁遂身上盖了一层薄毯,脸颊陷进沙发的靠垫里,压出一小片柔软的弧度,颊侧的肉微微堆起来,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显得有几分可爱。

    一只脚露出在薄毯边缘,那截脚踝细瘦而白,踝骨微微凸起,像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脚背平直,隐约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像薄冰下流动的水。

    裴听野喉结上下滚了滚,宁遂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满满地睁开了眼睛。

    裴听野飞快别开目光,懒散地道:“醒了?醒了就起来给我做早餐。”

    宁遂刚醒,大脑还泡在晨光的暖意里没完全浮起来,呆呆重复:“啊,我做么?”

    “不是你还能是谁?是哪个人在别人家借住啊?”

    裴听野在自己家里穿的很随意,现在身上套的是一件无袖黑色短T,肩头的三角肌和手臂的肱二头肌像是被雕刻出来的,能轻轻松松将两个宁遂顶到天上。

    宁遂盯着他的胳膊看了好几秒,最终还是决定从心。

    冰箱里食材不多,但牛奶和鸡蛋都有。宁遂煎了两个荷包蛋,用面包机烤了几片吐司,早餐就做好了。

    他换回自己的衣服,把那件T恤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脚踝的伤已经不疼了,只是微微有些酸胀。

    裴听野靠在餐厅门框边看着他,语气懒洋洋的:“需要我送你么?”

    宁遂直起腰,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不用了,谢谢。”

    ——

    回到学校,宁遂手机响起,屏幕上跳动着陈老师的名字。

    “喂,宁遂,现在在学校么?”

    “在的,老师。”

    “好,那你现在过来办公室一趟,我们完成一点数据库系统的前期工作。”

    宁遂很快来到信息楼,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冷气缓缓漫过室内。

    偌大的房间此刻只有陈老师一人,看见宁遂推门进来,脸上扬起笑意,招手示意他坐到办公桌旁的椅子上。

    “来了,过来看看。”

    宁遂依言坐下,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与框架草图上。

    “你看这里,我们这套小型数据库,核心要做好三张基础表,用户表、资源表、操作日志表,重点要把外键关联理顺。”

    陈老师手掌撑在宁遂的椅子上,呈现一个包拢姿态,说到关键处,他身体微微前倾,气息几乎贴着宁遂的颈侧。

    宁遂不习惯过分亲昵的距离,心头下意识生出一丝不适,不动声色地往侧边悄悄挪了挪椅子,拉开一小段安全的距离。

    他抬眼看向陈老师,目光直视着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温顺的神色:“陈老师,我知道了。”

    这一句话似乎也将陈老师从数据的世界里拉了出来,他直起身子,改为伸手指着屏幕内容,继续讲解剩下的项目要求。

    “行,那你按这个思路先做,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陈老师离开后,宁遂松了口气,扭头专注工作。

    他这一工作,就持续到下午三点,任务告一小段落,他简单收拾了一番,给陈老师发了个信息,就回了宿舍。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发现江逾和陈柯竟然在。

    这两个人是本地人,平时周末基本不在宿舍待着,要么在外面转悠,要么回家,只有遇到天气太热或太冷,才会窝在宿舍打游戏打发时间。

    两人戴着耳机,屏幕上的枪战正打得激烈,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地扔过来一句:“回来了。”

    “嗯。”

    宁遂低头往自己座位走,余光扫

    到窗台上搁着一台索尼相机,静静地躺在阳光里,不知道放了多久。他伸手一摸,机身烫得能煎鸡蛋了。

    “谁的相机?怎么放在窗台上?”

    江逾分出一只耳朵听,“哦,我的。刚拍了照忘了拿回来。”

    宁遂走过去,把相机放在江逾桌上:“别放在太阳底下晒太久,电子元件会受损的。”

    “坏了就换一个呗。”

    宁遂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对于江逾和陈柯来说,上万的相机大概和路边摊上贴手机膜差不多。并非炫富,只是消费观念如此。

    他回了自己座位上,翻开笔记本,点开B站,开始听一个技术UP主讲MySQL索引优化实战。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背上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宁遂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摘下耳机扭头,看见江逾和陈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了游戏,正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背后。

    江逾凑近他的屏幕看了看,感叹了一声:“课外还这么努力,不愧是你。”

    “好了好了,别一天到晚学习了。走,吃饭去。”

    这两人平时虽然大大咧咧,但心里有分寸。知道宁遂自尊心重,从来不会直接给他钱或者送什么贵重东西,但吃饭从不落下他。

    宁遂没有推辞,合上电脑起身。

    三人没有去什么高档餐厅,只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海鲜自助,人均五百。

    对宁遂来说,已经很高档了。

    店内正是最热闹的饭点,人声鼎沸,暖亮的灯光铺满整片就餐区。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空位落座,刚挑完菜品回来,邻桌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骚动。

    不远处一桌坐着几个女生,安安静静低头用餐,旁边一桌几个男生喝了点酒,就自以为了不起了,不停地上前搭讪女生,其中一个短发男更是得寸进尺,直接起身凑过去,伸手想要碰其中一个女生的肩膀。

    宁遂几个皱了皱眉,正想出声,另一桌一个长发女生豁地站起身。

    “你们有完没完啊,她们都说不加微信了!公共场合骚扰别人,很有意思吗?”

    那男人被半路杀出来的人噎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酒劲上头,伸手就要往那女生胳膊上抓:“关你什么事——”

    下一秒,宁遂几人几乎同时起身。

    男人刚探出半截身子,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前面。江逾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神情散漫,语气却比平时沉了几分:

    “哥们,差不多行了。”

    陈柯也站了起来,不声不响地绕到了另一侧,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堵不紧不慢挪过来的墙。

    那男人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江逾比他高半个头,陈柯虽然瘦但肩宽,两人都不是那种好惹的长相。加上店里服务员也过来了,他的酒醒了一半,嘴里骂骂咧咧地念叨着“多管闲事”,抓起外套走了。

    几个女生连连向大家道谢。

    方才仗义执言的长发女生也抬眼望向江逾,她眉眼舒展,娇俏的脸蛋漾开一抹清甜的笑容。

    “谢谢你哦。”

    “不,不客气。”江逾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舌头忽然不听使唤了。

    那女生笑了笑,没有多留,转身和同伴一起离开了。

    江逾还站在原地,目光虚虚地落在门口的方向,几秒后他恍恍惚惚地走回座位坐下。

    沉默了大约三秒,忽然伸手握住了宁遂的手。

    “兄弟,你相信一见钟情么?”

    ——

    裴听野正在被他姐拉着逛街。

    走进一家店里,裴听野本是随意扫视,目光漫不经心掠过一排排衣架,视线却忽然定了定。

    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走在前面挑衣服的姐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顺着他的目光落在那条裙子上:“怎么,你觉得这条裙子好看?”

    她打量了一眼版型,摇摇头道:“不过这条太青春稚嫩了,还露腰,不适合我了。”

    裴听野收回飘忽的思绪,随口道:“没说好看。”

    “不好看你还盯着看?”

    “就随便看看。”裴听野懒得多做解释,语气敷衍,目光随意移开。

    裴姐定定盯着裴听野,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离开店的时候,裴听野抬头看了下品牌名。

    夜色渐深,两人就近选了一家西餐厅用餐。

    店内氛围静谧优雅,轻音乐缓缓流淌,都是姐弟,没什么用餐规矩。

    裴听野不紧不慢地切着盘中牛排,随手划开手机翻看,一条最新朋友圈动态突兀弹出。

    是江逾发的。

    背景是在一家餐厅,镜头正对着江逾,还有坐在他一旁的正安静地低头剥虾的宁遂。

    江逾比了个耶,笑容张扬得像个傻瓜,配字:

    【今晚真的好幸福!】

    裴听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才吃个饭,就幸福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