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状元郎
作品:《釉色小铺·二十四器灵》 次日清晨,温釉下楼时,天光还薄。
柜台边坐着一个人。
柜台上的青花笔筒空了。筒身那层极淡的微光散尽,只剩素白的胎底,安静地立在柜台一角。
而凳子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少年,青衫,头发松松地束着,簪着一朵褪色的绢花。花是粉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像在谁的发间戴了很多年。他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神茫然地望着铺子里的货架,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温釉在楼梯口站住了。
少年听见动静,抬起头。他看见温釉,眨了眨眼,又低下头去,像在努力想什么,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温釉走过去,"你是谁?"
少年张了张嘴。他想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你从哪来?"
"不知道。"
"你叫什么?"
少年又想了很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间那朵绢花,指尖在花瓣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摇头:"想不起来。"
温釉在他对面蹲下来,和他平视。少年长得清秀,眉眼淡淡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他望着温釉,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像一只迷了路的猫。
"你记得什么?"温釉问,"什么都行。"
少年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很旧很旧的梦:
"有马。"
"马?"
"嗯。"少年说,"很响的锣鼓。很多人。大红的花,到处都是。"
他顿了顿,又摸了摸那朵绢花:"还有……他们都叫我……"
他停住了。眉头皱起来,像在用力够一个够不着的东西。
"叫你什么?"温釉轻声问。
少年张了张嘴。那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却怎么也落不下来。他摇头,声音有些哑:
"……什么郎。他们叫我……什么郎。"
他努力想,想不起来。那朵褪色的绢花在他指间微微颤着,像风里的一只旧蝴蝶。
温釉看着他,忽然想起柜台里那只青花笔筒——状元骑着马,仪仗跟在身后,喜气洋洋的。她心里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她站起身,朝里间喊了一声:"盏生。"
盏生从里间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盏,水汽袅袅。
他看见柜台边的少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把盏放在柜台上,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看了很久。
"它身上,遗忘值很高。"盏生说。
"多少?"温釉问。
"九成以上。"盏生说,"高到,它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少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抬头看看温釉,又看看盏生,眼神茫然,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就在这时,柜台后面滚出一只蓝衣小孩。
"釉釉!"碗灵踮着脚,从柜台后探出头,"听说来了个新……"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了少年。碗灵愣住了,上下打量了他半天,忽然一拍手:"你是不是来买碗的!"
少年:"……"
"我们这儿碗可多了!"碗灵热情地比划,"青花的、甜白的、缠枝莲的,你要哪种?"
少年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不买碗。"
"那你是来干嘛的?"
"我……"少年又卡住了。他摸了摸发间那朵绢花,想了很久,"我不知道。"
碗灵:"……"
"你连自己来干嘛都不知道?"碗灵瞪大眼睛,"那你坐这儿干嘛?"
"我……"少年低下头,"我不知道。"
碗灵:"……"
他转头看向温釉,一脸"这怎么办"的表情。温釉没说话,只是看着少年。
这时,柜台另一头传来一声轻响。影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从皮影灯里探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缺了角的放大镜,镜片在晨光里反着光。
"让老夫看看!"影先生跳上柜台,举着放大镜凑到少年面前,左看右看,"嗯……眉清目秀,骨骼清奇,是个好苗子!"
少年被放大镜怼到脸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别动别动!"影先生追着照,"让老夫看看你是什么来路!"
"我……"少年往后躲,"我不知道。"
"不知道?"影先生把放大镜又凑近了些,"那你总知道自己是什么做的吧?瓷的?陶的?还是……"
他忽然停住,把放大镜拿远了些,眯着眼打量少年,又凑近,又拿远,来回看了好几遍。
"咦。"影先生皱眉,"你这身上……怎么有股青花的味儿?"
少年茫然地看着他。
"青花!"碗灵在旁边跳起来,"我就说嘛!你肯定是来买碗的!"
"不是买碗!"影先生拿放大镜敲碗灵的头,"他是青花!他自己就是青花!"
"啊?"碗灵捂着脑袋,"青花还能变成人?"
"你甜白釉都能变成人,青花怎么不能!"影先生瞪他。
碗灵:"……好像有道理。"
少年坐在凳子上,看着这一大一小吵来吵去,眼神从茫然,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茫然。他好像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坐在这里,为什么这些人围着他,为什么他们说他身上有青花的味儿。
他低头,又摸了摸发间那朵褪色的绢花。
盏生站在柜台后,一直没说话。他端着那只青瓷盏,看着少年,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它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温釉站在一旁,看着少年。她忽然想起柜台里那只青花笔筒——状元骑着马,仪仗跟在身后。她心里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红姨是中午才下来的。
她手里捏着一把剪刀,一张红纸,从里间走出来,像是要去剪什么。走到柜台边,她忽然停住了。
剪刀停在半空。
红姨看着柜台边那个少年,看了很久。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少年被她看得有些局促,低下头,又摸了摸发间那朵绢花。
红姨的目光,落在那朵绢花上。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视线,在柜台边坐下来,铺开那张红纸。
剪刀在指间翻飞。纸屑簌簌地落下来。红姨剪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像在剪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温釉站在一旁,没敢出声。
剪了一会儿,红姨停住。她把那张纸展开,递到少年面前。
是一枚剪影。一匹马,马背上坐着一个人,身形挺拔,像正要出发。
少年看着那枚剪影,愣住了。
他盯着那匹马,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颤,"我好像……骑过马。"
红姨没说话。她只是看着少年,看着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少年又低下头,看着那枚剪影。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剪影上方,却不敢碰,像怕一碰,那点亮光就会碎掉。
"可是……"他喃喃,"我还是想不起来,我叫什么。"
红姨没答。她收起剪刀,站起身,把那枚剪影留在少年手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回头看了少年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风拂过水面。她没说什么,又转身走了。
温釉站在一旁,看着少年捧着那枚剪影,眼睛亮亮的,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茫然。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好像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下午,温釉把那只青花笔筒从柜台里取了出来。
她把它放在灯下,翻过来,看筒底。青花笔筒的底足露着胎,白中泛青,一圈细细的砂底。温釉凑近看,在底足内侧,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
是年款,还有名号。字很小,笔画却极清晰,是青花料写就的,蓝中泛着幽深的墨意。
温釉把笔筒递到少年面前,指着那行字:"你看。"
少年低头,看着那行字。他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起来。
"读得出吗?"温釉问。
少年张了张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很旧很旧的东西。他念得很准,每一个字都认得。
可念完,他抬起头,眼神却更茫然了。
"我认得这些字。"少年说,"可是……"
他顿了顿,摇头:"那不是我的名字。"
温釉怔住了。
"我读得出。"少年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哑,"可我不认得那是我的名字。它……不像我的。"
他低头,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行字在灯下泛着青蓝的光,笔画清晰,像刻在骨头上。少年伸出手,指尖悬在字上
方,却不敢碰。
"它说我是谁。"少年喃喃,"可我不认得。"
温釉站在一旁,看着少年。她忽然想起盏生说的"遗忘值九成以上"——高到,连自己的名字,都成了陌生的符号。
她伸手,把笔筒轻轻转过来,让那行字正对着少年。
"你再看看。"她说,"慢慢看。"
少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灯影在他脸上晃着,那朵褪色的绢花在他发间微微颤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头。
"不是我的。"他说,声音很轻,"那不是我的名字。"
他抬起头,望着温釉,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我好像……把什么都忘了。"
温釉没说话。她看着少年,看着他发间那朵褪色的绢花,看着他手里那枚红姨剪的骑马剪影。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像一只被水洗过的墨迹,五官还在,却越来越模糊。
她伸手,轻轻把那朵绢花扶正了些。
"没关系。"她说,"慢慢想。"
夜里,铺子打烊后,温釉坐在柜台后。
少年被安排睡在里间。他睡得很沉,像很久没睡过一样。温釉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枚骑马剪影,看了很久。
盏生站在柜台边,没说话。
"至少,"温釉开口,"他还记得自己骑过马。"
盏生没答。他望着里间的方向,过了很久,才说:"记得一点,就还有救。"
温釉抬起头,看着他。灯影落在盏生脸上,青瓷的釉色在光里泛着温润的亮。她忽然问:"那你呢?"
盏生转过头,看着她。
"你记得多少?"温釉问。
盏生没立刻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柜台上的手。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像一件烧了很久的瓷器。他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都记得。"
温釉怔住了。
"803年。"盏生说,"一天,都没忘。"
他说完,没再看温釉。他转身,走向里间,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帮他想名字。"
温釉坐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里间门口。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道泛红的釉契,那些分支纹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红。
803年,一天都没忘。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第二天一早,红姨又下来了。
她手里拿着那枚骑马剪影,走到少年面前。少年正坐在柜台边,捧着那朵绢花发呆。红姨没说话,把剪影折好,折成小小的一枚,然后轻轻塞进少年发间那朵绢花里。
少年愣住了,抬手摸了摸。
"名字,"红姨说,"我先替你收着。"
少年看着她,没听懂。
"等你哪天想起来,"红姨说,"再来找我拿。"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低头,摸了摸发间那朵绢花,指尖碰到那枚折好的剪影,停了一瞬。
红姨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她回头,看了温釉一眼。
"记不住的东西,"她说,"总有人替你记着。"
她说完,没再回头,走进了里间。
温釉站在柜台后,看着红姨的背影,又看了看少年发间那朵绢花。那枚折好的剪影,藏在花瓣里,像一枚小小的、安静的种子。
少年坐在凳子上,摸着那朵绢花,眼睛亮亮的,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茫然。
"她……"少年问,"她是谁?"
"红姨。"温釉说,"她剪纸。"
"剪纸?"少年低头,看着那朵绢花,"她剪的马,我好像真的骑过。"
温釉没说话。她看着少年,看着他发间那朵绢花,看着那枚藏在花瓣里的剪影。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好像正在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接住。
夜里,温釉在灯下又翻出那页日记。
周先生留下的那页,画着裂纹符号。她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裂纹符号旁边,多了几个极淡的字。
不是她写的。
字迹很旧,像很多年前就写在那里,只是今夜才浮现出来。她凑近看,只认出半个字,像"温",又像"釉"。
她抬头,望向地下室方向。
锦盒那边,又传来极轻的一声。
"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