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傩面

作品:《釉色小铺·二十四器灵

    次日清晨,铺子还没开门。

    温釉正在柜台后擦一只青花碗,忽然,所有的灯同时暗了一瞬。

    不是熄了。是光像被什么压了一下,齐齐矮了一寸,又弹回来。

    再亮时,柜台中央站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两米高,几乎顶到房梁。脸上戴着一副黄金四目的傩面——四只眼睛,两两并列,金漆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亮。面具下看不清脸,只有一片阴影。

    碗灵"嗖"地缩回柜台底,只露出一双眼睛。将军罐男孩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钻到温釉腿后,死死攥住她的裤脚。

    "敌军……"他小声说,"敌军到了。"

    那身影没有动。他站在柜台中央,像一座山,威严地环顾铺子。

    温釉屏住呼吸。

    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像敲钟:

    "何方妖孽——"

    话音未落,他看见了从紫纱灯里探出头的影先生。

    影先生正举着放大镜,一脸好奇地打量这个大家伙。四目相对。

    那身影立刻大步走过去,一躬身,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这位妖孽,我马上驱你!"

    影先生愣住。

    "我不是妖!"他跳起来,"我是影!"

    温釉赶紧解释:"他是皮影灯灵,不是妖。"

    那身影直起身,盯着影先生看了半天。四只眼睛在面具后一动不动,像在认真辨认。

    半晌,他缓缓点头:

    "……哦。灯妖。"

    "灯也不是妖!"影先生跳脚,"我是影!是影!"

    那身影不为所动,又看了他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不再看他。

    影先生气得钻进灯里,又探出头:"你听见没有!我是影!"

    那身影已经不理他了。

    他转向温釉。

    四只眼睛落在她身上,忽然顿住。

    温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将军罐男孩在她腿后攥得更紧。

    那身影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铺子里的光,都移了一寸。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下去,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傩主。"

    温釉茫然:"什么?"

    "你戴过我的面具。"他说。

    温釉愣住。她想起很久以前,下地下室那次。甬道两侧的舱体,一格一格看过去。最深处那个舱,黑布盖着,她没掀开。可再往前,有一个舱,门虚掩着,里面放着一副黄金四目的傩面。

    她当时碰了一下。指尖刚触到面具,就被什么烫了一下,缩了回来。

    "我……碰过。"她说,"不是戴。"

    "碰过,就是戴过。"那身影说,"戴过傩面的人,就是傩主。"

    他顿了顿,四只眼睛在面具后微微眯起,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身上,有我的印记。"

    温釉还没想明白"傩主"是什么意思,那身影忽然皱眉。

    四只眼睛在面具后眯起来,鼻翼翕动,像嗅到了什么。

    他缓缓转头,盯着铺子里某个方向——靠墙那排货架,空白的、灰蒙蒙的一角。那里什么也没有,可温釉知道,空白人站过的地方,一直留着那层说不清的滞重感。

    那身影抬起手,一掌拍过去。

    没有声音。

    没有风。没有光。

    可温釉忽然觉得,铺子里那层一直说不清的、灰蒙蒙的滞重感,散了。

    像玻璃上的灰,被整个擦掉。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比昨天红姨剪下斩忘剪时,更彻底。斩忘剪是剪断,这一掌,是抹平。

    温釉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釉契上那点隐隐的烫,又淡了一分。

    那身影收回手,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环顾四周,认真地问:

    "还有妖吗?"

    "我还能驱。"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碗灵从柜台底探出头,小声说:"……没了,没了,都驱完了。"

    那身影点点头,像很满意。他站在原地,两米高的身子,几乎顶到房梁,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温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大家伙有点……空。

    她想了想,从柜台里摸出一个冰淇淋——昨天买给少年,少年没吃完,剩了一个,冻在冰柜里。

    "你……要不要吃这个?"

    那身影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冒着冷气的甜筒。四只眼睛在面具后一动不动,像在研究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伸手,接过来。端详了半天。

    然后他把傩面摘下来,当勺子,舀进冰淇淋里。

    温釉:"……"

    碗灵:"……"

    将军罐男孩从她腿后探出头,瞪大了眼睛。

    那身影舀起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糊了一脸。他一本正经地嚼了嚼,点头:

    "此物甚甜。"

    温釉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着那张黄金四目的傩面,沾满了融化的奶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身影浑然不觉。他端着冰淇淋,转身,看见哥窑老头拄着拐,从里间慢悠悠走出来。

    他立刻一躬身,动作利落:

    "这位妖孽——"

    哥窑老头翻了个白眼:"老夫是瓷。"

    那身影直起身,盯着他看了半天,缓缓点头:

    "……瓷妖。"

    哥窑老头:"……"

    他拄着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用拐杖敲了敲柜台:"这谁家的?"

    温釉:"……刚来的。"

    哥窑老头:"驱完妖,赶紧送走。"

    那身影端着冰淇淋,站在原地,一脸认真:"我还能驱。"

    那身影端着冰淇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妖了,才把傩面从奶油里捞出来,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走到窗边,忽然停住了。

    红姨坐在那里。她面前铺着一张红纸,手里捏着剪刀,正低头,看着纸上那把剪好的斩忘剪。

    那身影没有鞠躬。

    他第一次,没有鞠躬驱她。

    他蹲下来。两米高的身子蹲下来,几乎和红姨平齐。四只眼睛在面具后,一动不动,看着红姨怀里那把斩忘剪。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移了一寸。

    然后他开口,声音沉下去,像在说一件很重的事:

    "……好锋利的刀。"

    红姨没说话。

    那身影又说:"你娘剪的对。"

    "不是被记得就行,要被正确记得。"

    红姨的指节,在剪刀上收紧了一下。

    那身影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他说话很慢,一字一句,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驱散,是把错的记忆赶走。"

    "可记住的,还得靠你们自己。"

    红姨抬起头,看着他。四目相对——不,是四只眼睛,和一双眼睛。

    "我驱了一辈子妖。"那身影说,"可妖驱完了,人还得自己活。"

    "记忆也一样。我赶得走错的,赶不走对的。对的,得你们自己留着。"

    红姨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把斩忘剪,指腹沿着刀刃,缓缓滑过一遍。

    那身影站起身,两米高的身子,重新顶到房梁。他站在窗边,看着铺子外,忽然说:

    "我睡了很久。"

    温釉走过来,问:"你从哪儿来?"

    "地下室。"他说,"最里面那个舱。"

    温釉心里一动。最里面那个舱——黑布盖着,遗忘值99.9%。她一直以为,那是空白人的。

    "那副傩面,是我的。"那身影说,"我睡在那里。等它快醒了,我才醒。"

    "它?"温釉问。

    "那个没有影子的人。"那身影说,"他吸收遗忘。我驱散遗忘。"

    他顿了顿,四只眼睛在面具后微微眯起:

    "一正一反。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温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分量。

    "他吸收的,是别人忘掉的东西。"那身影说,"我驱散的,也是别人忘掉的东西。我们都在跟遗忘打交道。只是方向相反。"

    "他越吸,忘得越多。我越驱,记得越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淡下去:

    "我感应到,它快醒了。"

    "所以我才醒。"

    温釉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个没有影子的人,想起他站在门口,说"……你来了",想起他说"它快醒了"。

    原来他说的"它",和方相氏说的"它",是同一个。

    大遗忘,要来了。

    黄昏来得很快。

    铺子里的光,一寸一寸,矮下去。温釉坐在柜台后,给少年系绢花——红姨剪的,一朵小小的,别在他衣襟上。

    少年低头,看着那朵绢花,眼神茫然。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可这朵花,他看了很久。

    温釉系好,直起身。她忽然想,早上自己吃了什么?

    她愣住。

    努力想。早上,她起得很早,开了铺子,擦了柜台……然后呢?吃了什么?

    想不起来。

    她心里一沉。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脑子里,被轻轻擦掉了一块。不是疼,是空。像一张纸,被水洇湿,字迹淡了,看不清了。

    她抬起头,看向柜台另一头。

    盏生站在那里。垂着眼,指尖停在某只碗沿上。

    那只碗,是铺子里最老的一只。盏生守了它八百年,闭着眼都能摸出它每一道纹路。可此刻,他的指尖停在碗沿上,没有动。

    他垂着眼,看着那只碗,看了

    很久。

    温釉忽然明白。他也在想。

    盏生803年,从没忘过任何东西。他记得铺子里每一件器物的来历,记得每一道釉色的名字,记得每一个来过的人。可此刻,他垂着眼,指尖停在碗沿上——他记不起这只碗上的纹样了。

    两人隔着柜台,对视。

    谁也没说话。

    铺子外,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落在玻璃窗上。

    路灯下,站着一个影子。

    淡得几乎消失。像被水洗过,像一层薄薄的雾,随时会散。他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窗,看着铺子。

    没有进来。只是看着。

    温釉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一句什么。太远了,她看不清。可就在那一刻,她手腕上的釉契,又烫了一下。

    淡得几乎消失。像被水洗过,像一层薄薄的雾,随时会散。他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窗,看着铺子。

    没有进来。只是看着。

    温釉认出了他。那个没有影子的人——不,他有影子,只是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站在路灯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空白人。

    正式现身了。

    温釉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釉契上的分支纹,像活了一样,在皮肤下缓缓爬动。边缘泛着暗红,像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不是烫。是涨。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一点一点,撑开裂纹。

    铺子深处,地下室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轻响。

    一声,接一声。

    像玻璃裂开一道缝。像有什么东西,在舱里翻了个身。像很多沉睡的东西,正在同时醒来。

    温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早上,她确实吃了东西。一碗粥,还是两个包子?她记得自己坐在柜台后,端着碗……可碗里是什么,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是忘了。是那一段,像被什么轻轻抹平了。她知道自己吃过,可吃的是什么,像隔着一层水,看不清。

    她转头,看向铺子里。

    碗灵缩在柜台底,抱着自己的碗沿,小声说:"釉釉……我好像,忘了什么。"

    "你忘了什么?"温釉问。

    "我……"碗灵皱着眉,想了半天,"我忘了……我忘了我要说什么了。"

    影先生从紫纱灯里探出头,难得没有跳脚。他看了看窗外路灯下那个淡得几乎消失的影子,又看了看温釉,轻声说:"他来了。"

    "我知道。"温釉说。

    "他站了很久了。"影先生说,"从黄昏,一直站到现在。"

    温釉没有回头。她看着盏生。盏生垂着眼,指尖还停在那只碗沿上。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可温釉看见,他的指尖,在碗沿上,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挽留什么。

    "盏生。"温釉轻声叫他。

    盏生没有抬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记不起来了。"

    温釉心里一紧。

    "这只碗。"盏生说,"我守了它八百年。它身上每一道纹,我都摸过。可刚才,我忽然想不起,它碗沿上那道纹,是缠枝,还是回纹。"

    他顿了顿。

    "我从来没有忘过东西。"

    温釉没有说话。她看着他垂下的眼,看着他停在碗沿上的指尖。803年,从没忘过任何东西的人,此刻,第一次,想不起一道纹样。

    路灯下,那个淡得几乎消失的影子,隔着玻璃窗,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温釉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釉契上的分支纹,还在皮肤下缓缓爬动。边缘的暗红,又深了一分。

    铺子深处,地下室方向,那此起彼伏的轻响,没有停。

    一声,接一声。像有很多沉睡的东西,正在同时醒来。

    温釉站在原地,没有动。

    路灯下,那个淡得几乎消失的影子,隔着玻璃窗,看着她。

    铺子里的灯,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熄了。是光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地下室深处传来瓷器碎裂声。

    比之前更响。

    "咔。"

    比之前更响。

    "咔。"

    温釉愣住。她想起很久以前,下地下室那次。甬道两侧的舱体,一格一格看过去。最深处那个舱,黑布盖着,她没掀开。可再往前,有一个舱,门虚掩着,里面放着一副黄金四目的傩面。

    她当时碰了一下。指尖刚触到面具,就被什么烫了一下,缩了回来。

    "我……碰过。"她说,"不是戴。"

    "碰过,就是戴过。"那身影说,"戴过傩面的人,就是傩主。"

    他顿了顿,四只眼睛在面具后微微眯起,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身上,有我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