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父亲
作品:《重生八零:不争名额只争天下》 林大川这辈子,头一回进女儿的铺子。
他站在门口,先抬头看了看那块"秋实成衣"的招牌,又看了看屋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半天没敢迈步。
"爹,进来坐。"林秋实拉着他,"三娘,给我爹倒碗水。"
三娘应了一声,端了水来,又识趣地退到里屋去了。
林大川坐在柜台边的凳子上,捧着那碗水,也不喝,只是四下打量着,嘴里喃喃:"好,好……这铺子,弄得好。"
"爹,"林秋实在他对面坐下,"您老远来一趟,是有啥事吧?"
林大川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把碗放下,声音有些发闷:"没啥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林秋实没接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她太了解这个爹了。
上辈子,她爹就是这样——心里有话,打死不说。憋着,扛着,一辈子。
"爹,"她轻声说,"上回,您是不是来过一回?搁了东西就走。"
林大川的身子,僵了一下。
"是……是我。"他垂下头,"我看你铺子开得好,就没敢进来打扰你。那件褂子……是我缝的,缝得不好,你别嫌弃。"
"我不嫌弃。"林秋实说,"我收着了。"
屋里,又沉默下来。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过了好一会儿,林大川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秋实……爹跟你说句实话。"
"爹,您说。"
"那年……"林大川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钱有福找我,说是……说你成绩好,可名额就那么一个,他闺女钱丽,也想上。他说,只要我点头,让你把名额让出来,他就……给我安排进厂,当临时工。"
林秋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候,"林大川的声音,越来越低,"家里穷,你弟弟妹妹都要念书,你娘身体也不好。我想着……想着进厂,一个月能挣几十块,家里就能缓过来。我……我就点了头。"
他说到这里,喉头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后来,他们改志愿、拦通知书,"林秋实替他说完,"爹,您都知道?"
林大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半晌,他挤出一句:"我知道。可我……我没敢拦。"
"我那时候想,钱家势力大,咱惹不起。我要是拦了,他们往死里整咱家,你弟弟妹妹,连书都念不成。"
"我以为……我以为让一让,这事儿就过去了。可这些年,爹心里,一直压着这块石头。爹没本事,护不住你。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他说完,头埋得更低,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个在村里闷头干活、从不多话的男人,那个在林秋实记忆里沉默了一辈子的父亲,坐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林秋实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肩膀一耸一耸,鼻子一酸,眼眶也热了。
她想起上辈子,她死之前,爹蹲在炕沿边,一声不吭,只把她的手,攥得死紧。她那时候怨恨他,到死都没喊他一声"爹"。
可她现在才明白,她爹那一辈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这个家——哪怕那个方式,笨拙又窝囊,还搭上了她的前程。
她恨过那桩事,可她从来,没真正恨过这个爹。
上辈子,她怨过这个爹。她怨他窝囊,怨他不敢吭声,怨他把她的一辈子,搭了进去。
她到死,都没跟这个爹说上一句话。
可这一世,她坐在灯下,看着这个哭得抬不起头的男人,心里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心疼她。
他是太想护住这个家,又护不住,只能拿她的名额,去换一家人的活路。
"爹,"林秋实轻轻开口,"您抬起头。"
林大川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女儿。
"爹,"林秋实说,"那事,过去了。我不怪您。"
"秋实……"
"您听我说。"林秋实看着他,一字一句,"您那年,不是不心疼我。您是想着,这个家,得有人撑着。您拿我的名额,换了一家人的安稳——这笔账,我心里,算得过来。"
"可钱有福,不该拿我爹的窝囊,当他要挟的本钱。"
"他偷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名额,是咱们林家,往上走的那条道。"
林大川听着,眼泪又下来了:"秋实,爹对不住你……"
"爹,"林秋实伸手,握住他粗糙的手,"您没有对不住我。您对不住的,是您自己——您背了这么多年,连句'当年是我糊涂',都不敢说。"
"如今您说了。这块石头,就卸下了。"
林大川看着她,老泪纵横,却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秋实留爹吃了饭。
三娘炒了两个菜,又热了半壶酒。林大川喝了点酒,话就多了些,絮絮叨叨,说起村里的收成,说起妹妹秋雨念书念得好,说起母亲王桂兰嘴上不说,背地里总念叨她。
"你娘那人,刀子嘴豆腐心。"林大川说,"她心里,是惦记你的。"
"我知道。"林秋实说,"爹,您回去,替我跟我娘说一声——就说,我挺好的,叫她别惦记。"
"还有秋雨,"林大川又说,"那丫头,成天念叨你,说等你回去,要跟你学裁衣裳。你娘舍不得她辍学,正攒钱呢。"
"秋生呢?"林秋实问。
"秋生……"林大川叹了口气,"上回进城,让他去你铺子帮工,他回来安分了不少,也知道挣钱的难处了。前两天,还偷偷问我,说姐的铺子,缺不缺人手。"
林秋实听到这儿,心
里微微一动:"爹,秋生要是愿意,就让他来。工钱,我照给。要是他干得好,往后,铺子里用得着他。"
"当真?"林大川眼睛一亮,"那小子,可是个混不吝的……"
"他不混了。"林秋实说,"他要是还混,我也不会留他。爹,您回去跟他说,想挣钱,就靠自己的手来挣。"
"哎,哎。"林大川连连点头。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送爹去车站。
林大川背着空了的帆布袋子,在车门口站了站,回头看着她,像是还有话要说。
"爹,还有事?"
"秋实……"林大川嗫嚅着,半晌,才说,"那钱有福家的事,我听说了。你……你一个姑娘家,跟钱家硬碰硬,爹心里,怕。"
"爹,"林秋实看着他,认真地说,"您放心。我没做亏心事,站得直,不怕谁。"
"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当年我没能护住的,如今,我得自己护回来。"
林大川看着她,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闺女,愣了好一会儿,末了,重重地叹了口气,又点了点头。
"好。好。"他说,"你出息了,爹就放心了。"
班车开走了。
林秋实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她转过身,往回走。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她头发有些乱。她抬手拢了拢,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名额那桩事,是该有个说法的时候了。
回到铺子,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一见她,老周压低了声音:"林秋实,县里定了。钱有福、龚主任那桩案子,下个月,就要正式下文了。你那份公道——要来了。"
"定了?"林秋实问。
"定了。"老周说,"钱有福,开除党籍,移交司法机关;龚主任,撤职,立案;孙建国,从轻,但处分跑不了。还有——"老周顿了顿,"钱有福供出来的那个省城的人,也惊动了,上面正在查。"
林秋实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站在门口,望着街口来来往往的人,风比先前大了些,吹得街角的梧桐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那年被偷走的公道,绕了一大圈,终于,要回到她手里了。
林秋实站在门口,心里那块压了两辈子的石头,忽然,轻了。
她回到屋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抽屉最底下摸出来,看了又看。
这里头装的,是那一年,被偷走的全部证据。
如今,它们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她把信封收好,吹灭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可以腾出手,好好做她自己的事了——把衣裳做起来,把铺子做大,把那口气,彻底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