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陈塘关总兵李靖
作品:《天庭猫儿官》 守一被哪吒塞得死死的,伸出一只爪子都难。他像是笃定了要将守一收做家宠,所以把他看得格外紧,只留一个黑脑袋探在外面,就像挂了个吊坠在脖子上。
“喵喵喵—!”守一想挣扎一下,就被哪吒按了回去。
他拍拍守一,安抚:“乖猫猫,等到了家再把你放出来。”
他身后青年和夫人对视一眼,都是无奈的包容神情。
车马通行要经由城门兵卫查验,几乎是几人一下马车,就有人认出来了。
“是殷夫人和大公子回来啦。”城门校尉一眼认出,笑着上前迎接,“大家可是惦念二位许久了。”
咦?
守一没忍住扬起脑袋看哪吒,不知为何,哪吒的表情有些紧绷,方才还调皮活泼的样子,如今两眼耷拉着,嘴紧抿成一线,躲在了殷夫人的身后,一只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裙,扯动了一下。
殷夫人明显停顿了一下,不过还是温婉地笑笑:“劳诸位挂心了。”
校尉的目光扫过那个躲在殷夫人身后的身影,停顿一瞬,表情没什么变化,就像掠过了一团空气。他对着殷夫人说又是和善的姿态:“夫人公子可得早些回去了,李将军可是老早就念叨,想来是很想念了。”
殷夫人点头应付几句,金吒就拎着哪吒和守一上了马车,不多时一行人便入了城。陈塘关沿海,以海为生,沿街都弥漫着海盐咸腥的气息,路边摊子摆得满满当当,晒好的鱼干、新捞上来的活虾,各类鲜味直冲守一鼻腔,香得他眼珠子都要飘出车外,没忍住往外挣了挣。
“你饿了吗?”听见猫儿发出的肠鸣,哪吒却是心不在焉地拍拍他,情绪意外低迷,进了这座城,像是被抽干了活气,“再等等,回家就有吃的了。”
这状况让守一把自己的馋虫咽了咽,仔细打量起哪吒的状态,这孩子是怎么了?突然之间就闷闷不乐。
“吒儿,不要理会旁人的看法。”殷夫人却是出声了,她广袖垂着,起身坐过来,将哪吒搂在怀中,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背,“娘在呢。”
守一想起之前师兄与自己说的,哪吒是他母亲当年怀胎三年生下的,当时天动异象,不是什么好征兆,落地时又是肉球一个,给街坊邻居吓得惊骇不已,传来传去就说他是邪祟转世,也就不受人待见了。
“我知道。”哪吒垂着头摸着猫,声音软软的,“我不理会他们。”
这个时候的哪吒,瞧着也只有五六岁左右,距离那个毁天灭地的魔王还有十多年时间吧。即便如此,守一忍不住打抱不平,也不能这样对一个小孩吧。
这样想,守一却自己先泄了气。穿越到这个时空前,他能想到最简单逆转未来局势的方法,就是尽早斩草除根,在哪吒未成气候之前了结他。
他想的没那么多,对哪吒又有那么多仇恨积压在心底,只要那么一个普通的契机,他的恨意就如野草般狂长,势必要将对方缠裹,就算是一命换一命也不为过。
可守一也清楚,这个契机在未来是永远都不可出现的,哪吒在越走越远,很快就要看不到背影。他想要报仇?哈,只是妄想罢了。
恨意与复仇之心是那么汹汹烈烈,却在看着这张稚嫩的脸时无处安放。守一感觉到空,被钻穿的那种空,在慢慢扩大,灵魂与意志一点点被蚕食殆尽。
即便再怎么不理智,他也无法将这张脸庞与多年之后的哪吒对等,这个哪吒会掬捧着水递到他跟前,会黏糊糊地喊娘,会因为周遭人的漠视而难过,守一无法将仇恨的报复投射到这个孩子身上,这会让他...感觉自己也变得陌生了。
他的心里正在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激烈斗争,矛盾的撕扯让他心一阵阵发麻,最终还是良善之心占据上风。哪吒的手指擦过他的鼻尖,他轻轻嗅动,探出舌头舔舔他的指头,以作安抚。
哪吒垂着的眼抬起来了些,顿时明亮了些。
“你真是只聪明的小猫。”他捏捏守一的脸颊,小声地自言自语,“没事,我...习惯了,早就不难过了。”
守一心里塌陷了一小块,在无名山做土地猫仙时,他见过很多小孩,在村落里长大的孩子,大多都是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性格,这还是头一次看见一个孩子身上同时兼备这样活泼又克制的矛盾性格,真是...让猫都觉得心酸。
虽然不知道哪吒性格的转折点在哪里,守一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但他还是由衷地希望每一个孩子都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多一点笑容。
*
车马缓慢地停住,哪吒拉开车帘,守一顺势向外看去,李府的大门就在眼前,马车外站着四个仆役。
等几人下车,便有人去驱赶马车,剩下的人便整理出行囊,提入李府,一切都井井有条,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出声,安静到有点诡异了。
守一眨了眨眼,那熟悉的气又出现了,萦绕在李府上空,色调比先前更沉些,就像雨云一样。
还没等他疑惑,就有一个老管事跑了出来,双手交叉着平放在胸前,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出来了。他说:“夫人和大公子回来啦?快,快进,老爷可是惦念了多时,没一会儿就派人去城外看呢。”
.....不会吧,这管事难不成也敢瞧不起家里的公子?守一有点不满,正要叫出声,就被哪吒往里按了按,嘴全被塞进衣襟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
在殷夫人的视线之下,老管事的唇又动了动,这次是对哪吒的。他弯着身子,模样竟然有些谄媚:“多日不见,小公子生得又俊俏许多。”
哪吒捂着胸口,鼓囊囊一块,其实谁也看得出来。他露着一齿的缺牙笑,有点蠢乖,态度却很认真说:“你也是,管家爷爷,看着气色好了很多。”
不知为何,老管事笑容有些迟钝僵硬,也不再做什么回应。他沉默点点头,于是躬身走在前,引着三人入府。
入了府门,浓郁扑鼻的花香扑面而来,守一小心探出点头。碧树绿荫,枝头缀着朵朵黄色的小花,很是沁人心脾。
哪吒步子故意走得摇摇晃晃,四处拈花惹草,就仿若是第一次进这家一样,什么都新奇的很,晃得守一觉得自己要从这抖得松松垮垮的衣襟里掉出来,只能自食其力地抓紧了些。
还好走在他前面的金吒回了头,立在原地等他,催着走快些。
哪吒这才加快脚步,小跑几步冲金吒伸出手。金吒面上浮现淡淡笑容,牵住了他的手。
才绕过照壁进了中院,就听见千元传来人说话的声音,说话的人声音雄浑,气势强势,与其对话的人则畏畏缩缩,表现得十分羞愧。
“等等。”只听话音落下,一个身着银灰轻甲的高汉自前院走出,面上尽是风尘雕刻的痕迹,眉目沉敛,不怒自威。
守一猜,这大概就是陈塘关总兵李靖了,也是哪吒与金吒的父亲。
“
夫人可算回来了。”李靖开口,先是上下看过殷夫人,微微绷紧的眉心才松了些,紧接着扫过许久未见的金吒,最后才落在那个不及金吒腿高的小儿子上,“一路上可没遇到什么吧?”
殷夫人含笑说:“有大郎在身边,自然出不了什么差池。”
李靖点点头,说了句辛苦。
这一家子怎么这么奇怪?
守一琢磨着,李靖表现的却没有那些人所说的激动热烈,反倒是很冷静。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就如同将领视察下属的工作。
“父亲。”金吒上前行礼,“多年未见父亲,十分想念。”
瞧着兄长的样子,哪吒也跟着在后面鞠了一躬,细声细气喊了声爹。
!
守一惊觉不妙,哪吒那扎得松松垮垮的前襟根本承受不了这么一弯腰带来的下沉重量,即使自己努力拯救自己于水火,可还是哗啦一声,顺着散开的前襟滚了出去,啪嗒一声砸得头晕眼花。
世界好像安静了一刻钟。
守一这边头还昏着,心里骂哪吒这笨孩子。另外一头李靖寒冰似的声音响起来,撕破这绝望的沉默,无形中的强压让哪吒伸出去捡猫的手停在半空:“哪吒,这是什么?”
这声音,让守一这个自认为见过大风大浪的猫背上的毛都炸开一片,龟缩在地上不敢动了。
哪吒小声开口,声音都结结巴巴,不自觉带上点小心翼翼:“...猫。”
“这是什么。”李靖还要问一遍,只是表情平静如无风汪洋,连殷夫人一时都不敢出声。
哪吒声音大了些,还是有点哆嗦:“是猫!”
“我听不见。”李靖只是说。
守一看见,哪吒垂在身侧的手都在抖,眼眶也变红了。在这样的逼压之下,但他还是鼓足勇气,用尽了最大的音量,脸颊因为太过用力而变红了:“这是猫!我在回家路上救下的猫!”
寂默。
李靖用一种绝对的姿态,自上而下俯视这哪吒,光从他的身后而来,小山似的影子盖住哪吒小小的身体,宛如吞噬一般。
他只问:“哪吒,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哪吒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垂着眼,固执地用黑灵灵的眼看着地上的守一。
李靖替他回答:“这里是我李府总兵府,不是任你捡野畜生回来的。”
自始至终,李靖身上那种冷静冷漠,又高傲掌握着一切的姿态都都在无形地通知着一种清楚的意思。
在这个李府,唯一的主人,只有他李靖。
守一小心去看金吒,发觉他的表情也称得上难看,很苍白,看着哪吒的目光里有淡淡的怜惜。
哪吒抽了抽鼻子,还要说什么争取一番,只是他一抬起头,就被李靖那样冷冰冰的视线扎得不知所错了,站立难安。
这也太压抑了吧。就连守一都有些喘息不过。
还好此刻殷夫人走到哪吒身边,将柔软的手搭放在他头上,轻轻抚摸。她声音如涓涓细流,抚平了心头躁郁:“将军,吒儿也是好心救下这猫儿,平日里又没有什么玩伴,我见这猫性格乖顺,想来也不会四处乱跑。”
李靖语气放缓了一些,却依旧很强硬:“夫人,你宠爱孩子之心是好,但可有没有发觉?”说着又看向哪吒,“正是有你这样事事都顺着他的母亲,哪吒才会越来越不成体统,顽劣无礼。”
殷夫人面上的笑容也散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