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爱哭鬼可以抱着猫擦眼泪

作品:《天庭猫儿官

    这话一出,饭厅的温度降至冰点,殷夫人面色雪白,双手不自觉紧握,筷子被磨得咯吱作响。但她还是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体面,勉强道:“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一记响亮的巴掌,哪吒脑中嗡嗡作响,忽而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了,嘴张着,却不见气进气出,瞬间就同活死人般,摧残得心也死了。

    金吒也不动筷子了,作为人子,是不能掺和父母之争的,但...哪吒是他弟弟。

    金吒说:“父亲,仙缘是讲究时机,并非是小弟品行问题。”

    “够了。”李靖打断他,“你也不懂礼数了吗!”

    守一不知金吒想了什么,只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了,望向自己瘦小可怜的弟弟。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孩子。”殷夫人气急了,浑身都颤抖,嘶哑道,“将军!吒儿也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在孩子跟前说这样残忍的话!”

    李靖似乎这样的场景很不耐烦,他揉着眉,敛目,语气冷冰冰:“你要我说实话吗?”

    预感,这个实话会很难听。

    守一瞧着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小小身影,心里打量着,看你这么可怜,我就把欠你的人情赶紧还给你吧!

    守一鼓足了一口气,猛地朝下一吹。

    顿时门窗大开,狂风卷入,风沙迷了眼,李靖下意识抬手挡眼,又被呛得狂咳不已,一桌子的饭菜都被他失序的动作掀了去。

    殷夫人失控的情绪顿时收敛了,转而惊疑不定。这阵诡异的风竟然像长了眼似得,直直奔向李靖,他们剩余三人是半点也没被波及。

    舒爽了。守一得意地立尾巴,却注意金吒抬起头,他迅速将身体往梁柱里一躲,尾巴也揣好了。

    下面乱了一会儿,就传来李靖饱含怒气的声音,继而是脚步离去的声音。又等了会,守一才小心翼翼探出头,饭厅里只剩下金吒和哪吒了。

    殷夫人大概去服侍李靖了,兄弟俩相顾无言。半晌金吒将保持这个姿势良久的哪吒揽入怀中,安抚地拍拍他:“父亲方才说的都是气话,不要放在心上。”

    哪吒只木讷地点点头,过了会,才抽了抽鼻子,说话间有种远超这个年纪的理智:“我知道的,父亲都是因为我没能入仙门而生气。”

    “父亲大怒,是因为儿子不孝。”哪吒扣着手指,“我只是难过......母亲不该为我说话的,还让娘想起了伤心事。”

    猫的良好实力让守一看清了金吒的手,他虚虚扶着哪吒的肩膀,指节居然...不受控制地在颤抖吗?

    他原以为,摒弃俗念,遁入仙门的金吒是个冷情冷意之人,在面对小弟和母亲反复被刁难和责骂时,他表现得太冷静,事不关己的样子就好像他们毫无血缘关系一般。

    真的能毫无动摇,毫无感情吗?

    如果李靖是这样一个父亲,那金吒和木吒毫无疑问与哪吒是同样的生长环境。

    人是一种复杂难懂的动物,没有猫那么纯粹,在玄都洞时守一就见识过了。每次来听老君教诲的人都络绎不绝,可能走上大罗天的人寥寥无几,总是被各类事情绊住手脚,心还留在俗世,身体却向往着成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

    金吒也是如此,既疼惜母亲和小弟,却迟迟没有做出什么的决心。

    如果是这样,守一也很能理解哪吒为何会削骨去肉,了去这一段俗世尘缘了,能鼓起这样的勇气去做,也很了不起了。

    *

    “我知道你来玉虚宫是不想在陈塘关久待。”金吒说,“只是拜入仙门一事,你真的不遗憾吗?”

    哪吒回过神来,有点羞愧地低下头:“我没什么用,知道拜了仙门也不会有好结果。更何况,我只想侍奉娘左右,多陪陪她。”

    原来还是金吒替哪吒圆了谎,守一这才知道,哪吒是灵珠子转世,本就有仙缘傍身,又何尝入不了仙门。只是比起拜入仙门,他或许更想陪在母亲身边,弥补当年的无意之过。

    金吒没有责怪他什么,拜入玉虚宫门下,本就不止看仙缘,个人意愿同等重要。而且母亲说的没有错,哪吒如今还太小了,拜师学艺也为时过早。

    “我带你回院,路上折腾那么多天,早早休息。”金吒说,“母亲现在恐怕还在气头上,等会儿我去看看,你就不要担心了。”

    “嗯。”哪吒点点头,跳下椅子,被金吒牵住,“谢谢大哥。”

    金吒只笑了笑。

    *

    守一一路尾随至哪吒的小破院,等金吒离开,他才敢从屋顶一块松动的瓦片缝里跳进哪吒的房间。

    哪吒这个院子格外穷酸,守一这一来一回已经探清楚了他们这府邸的,几个院,几个门,他全部都摸清楚了。

    标配都是一个院配一个粗使婆子,两个小厮,还有两个女侍。

    而到了哪吒这里,只有一个比他大那么点的女侍给他拆头发,端着水盆来给他擦脸。全程一个字都不吭,屋内只有灯烛爆开的声响磨在耳边,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有点孤独。

    而哪吒像是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氛围,自个上了床,女侍吹了灯烛,就放他一个人在屋里睡去了。

    守一站在房梁上等了一会,夜风从那个破瓦片口里灌进来,吹得守一蓬松的毛炸开,背上的皮吹得冷沁沁。

    他没忍住换了个方向站,这次是头被吹着,没过多久脑瓜子都要被吹糊涂了。

    守一被这莫名其妙的风整得有些恼怒,决心这次直接换个位置窝着,哪知这下没控制好,伸出去的爪子在硬邦邦的梁上狠磕了一下,痛得他一下喵叫出声。

    叫完爪子还痛,但他反应过来下面还有人在睡,顿时紧张起来,生怕吵醒哪吒被他发现。

    不过万幸的是,哪吒只是动了动身体,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守一等了会儿,又试了一遍,这才成功换到另外一边梁上站着。他要等到哪吒睡熟一点后去检查一下他如今的身体,是否有杀障侵入的状况。

    只是老天显然不给守一好果子吃。

    他在新一边的梁柱上蹲坐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作祟,竟又发觉自己的脊背又慢嗖嗖地发冷起来。他抬头望去,月光扑洒之下,瓦片一丁点的细微缝隙都清晰可见,而自己头顶的这块瓦片,已经裂作好几片,风正毫不留情地顺着缝隙往里刮着,一溜一溜的,吹得守一起了层鸡皮疙瘩。

    这...什么破屋子!

    守一皱着眉看着,这晚上一下雨,不管怎么样床上都会淋湿吧?李府对待哪吒的漠视程度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也难怪刚才哪吒要把自己缩成个球,冷成这样。

    守一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在房梁之上化出一片无形的屏障,暂且能挡风挡雨,也足以让哪吒早点陷入

    熟睡吧。

    有在梁上等了会儿,守一的耐心快要耗尽,正准备下去探探时,忽而听见床榻之上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抽噎。

    “……”守一小心翼翼探出头,哪吒竟然还没睡着!?

    这不探不要紧,一探要猫命,守一爪下竟没踩稳,落了个空,失重感袭来。他不受控制地嘶叫出声,然后……砸到了某个柔软的东西上。

    身下那个惨兮兮的孩子发出一声闷痛,守一这也还昏着,一时俩人都晕乎乎的,没反应过来状况。

    哪吒毕竟是被砸的,缓过神后被褥一掀,借着窗子破洞漏出的光,就看见床上这一摊凭空出现的物体。

    正是他记挂已久,却又不翼而飞的坏猫。

    坏猫被他一把拎住命运的后脖颈,这还呆萌地冲自己无辜地喵了一声,显然还没缓过来。却下一秒被哪吒死死地抱进怀里,压得守一一下就清醒过来了,只顾着喘气。

    这个臭小孩要再杀自己一次吗!守一费力地拍打着哪吒的肩膀,试图让他松一松手。

    “坏猫!”挣扎未果后,守一选择听天由命,而哪吒忽然暴起的这一声,让守一应激地弓起背,耳朵压成平平一片。

    别吓猫了行不行!守一快被这一惊一乍的小孩吓死了。

    突然,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砸在守一软实厚软的皮毛上,又顺着不透水的毛滚落下去。

    守一疑虑地抬起头,自己所建的屏障并没有消散,那…是哪来的雨呢?

    又有湿湿的水滴下来,守一挣动,从哪吒臂弯里扭过头来,皎洁月光照得他那张小脸上满是泪水。

    哎呦这倒霉孩子。守一抬爪轻轻碰他的脸,果真是他的眼泪,这个爱哭鬼。

    算了,看在你受了这么多委屈的份上,猫大仙就准许你抱着我擦眼泪了。守一大度地表示,

    就算把我这一身毛蹭湿了也没关系,谁让你遇到了心软的我。

    哪吒终于找到一个情绪的宣泄口,脸埋在守一软乎乎的毛里,哭也没有声音,只能看见他的肩膀上下抽动,只有浸湿毛发的眼泪证明着他的难过,看得守一心里也发闷。

    哎,明明他也只是只小猫,怎么也沦落到来哄小孩了。守一不知疲惫地用爪子拍着哪吒的背,深感疲惫,你们李家爹娘能不能负起责任?

    “我以为……”哪吒声音哑着,眼眶红彤彤,“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哪能呢?毕竟小仙当下最重的客户就是你了。守一呜噜一声,用脑袋去怼哪吒的脸,努力安抚他。

    “我真的很糟糕吗?”哪吒对着守一将堆压已久的心里话都倾泻而出,迷茫疲倦的,“我未来会变成妖怪吗?到时候会不会伤害陈塘关?”

    “喵喵。”你可不是怪物,未来还是助周伐纣的大功臣呢,虽然之后就变得一团糟了,但毕竟不是现在你做的。守一舔去他的泪水,粗糙的触感让哪吒愣了愣,满脸湿痕地笑了。

    折腾一天,守一其实很累了,没有忍住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眼神都迷瞪瞪的。

    哪吒揉了揉守一的头,把最后一点眼泪擦去,裹着小猫进了被褥。猫咪的毛发软和厚实,抱在怀里就像一个小暖炉,散发出浓浓的太阳味。

    哪吒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这是终于睡沉了,而原本还打算借他睡着后探查他身体一番的守一彻底迷糊了,将此事忘在脑后,酣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