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广岛

作品:《广岛放晴

    “广岛——”

    沈晴微微一怔。

    广岛,是她一直想去的地方。

    “广岛,你在发什么呆?”

    男声从不远处传来,却不是在讲起一座城市,而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广岛也可以是一个人的名字。并不常见,甚至有些突兀,像是某张地图被人轻轻折起,塞进了东京夜晚的这家居酒屋里。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

    那个被叫作“广岛”的男生站在灯影之间,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黑发,眉眼清秀,神情里有一点漫不经心的恍惚。他似乎也只是短暂地走神,被同事这样一叫,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沈晴只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

    坐在她对面的男生开口,言辞间有些骄傲自豪:

    “我大学毕业于东京理科大学,大学院毕业于东京大学大学院。你呢?”

    沈晴微微抬眼。

    她正在相亲。

    对方是在交友软件上认识的。高材生,在大手町的一家公司工作。黑色条纹西装熨烫得平整,灰色衬衫领口干净。讲话时带着标准的职场礼貌,连微笑也恰到好处,像经过精密计算,刚好停在三十度,不显冷淡,也不至于热烈。

    他没有什么不好。

    学历、工作、收入,甚至连点餐时询问她忌口的方式,都周到得无可挑剔。放在任何一张婚恋市场的表格里,他都应该是一个高分选项。

    沈晴并不讨厌这样的人。

    甚至在来之前,她认真想过,也许结婚本来就是这样的事情。两个人条件合适,年龄合适,工作稳定,价值观没有明显冲突,就可以继续见面,交往,订婚,然后在某个看起来风和日丽的周末,穿着白色婚纱站进酒店宴会厅。

    她并不确定自己期待过爱情。

    或者说,她并不知道爱情到底是什么。

    小时候看电视剧,爱情总是惊天动地;长大以后听身边的人谈婚论嫁,爱情又变成了年收入、房贷、通勤时间和父母是否好相处。哦不,也许在日本,并不需要耗费太多心力去处理婆媳关系。

    她在这两者之间来回摇摆,渐渐也就默认了:所谓人生大事,大概不需要太强烈的感情。只要对方不讨厌,条件又足够合适,也许就可以了。

    毕竟,人的一生总要和某个人一起过下去。

    至于那个人是谁,或许没有那么重要。

    沈晴收回目光,正面看向对面的男生,语气礼貌而平稳。

    “我大学主攻设计,毕业于东京艺术大学大学院。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请多多指教。”

    男生点了点头,眼里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认可。

    “东京艺术大学大学院啊,很厉害。广告公司的工作应该很忙吧?”

    “还好。”沈晴笑了笑,“项目周期比较紧的时候会忙一点。”

    “女生做广告会不会压力很大?”

    “广告行业不是很容易被AI取代吗?”

    “这种工作,三十五岁以后还能做吗?”

    对方连续抛出了几个问题,也许问得并不冒犯,甚至带着些未来老公似的代入式的关心。可沈晴还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对方或许并不真的想知道广告行业是什么样的。他只是顺着相亲的流程,在判断她是否适合成为一个未来妻子:工作是否体面,收入是否稳定,压力是否可控,婚后是否能够兼顾家庭。

    这并不是错。

    她自己不也一样吗?

    她也在判断对方的学历、公司、谈吐、消费习惯、是否有婚意,以及坐在这里的这一个半小时,值不值得继续投入下一次周末。

    成年人的亲密关系,像一场安静的面试。没有人把问题说得太直白,却都在心里默默打分。

    过了一会儿,男生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着问:

    “沈小姐在日本生活这么久,会考虑和日本人结婚吗?”

    沈晴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停。

    这个问题在相亲场合并不冒昧。甚至可以说,很现实,很直接,也很符合他们坐在这里的目的。

    她看向他,反问道:

    “那你介意和外国人结婚吗?特别是中国人。”

    男生似乎没想到她会把问题抛回来,短暂地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不介意。”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表达一种成熟而理性的判断。

    沈晴没有立刻接话。

    男生又补充道:

    “我很喜欢中国。”

    这句话说得礼貌,甚至带着几分善意。沈晴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一下。

    “那你会说中文吗?”

    男生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点点僵硬很轻,几乎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她看见了。他低头摸了摸杯沿,像是在寻找一个自然的停顿。

    “不会。”他说,“只是……平时对中国文化挺感兴趣的。”

    “这样啊。”

    沈晴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喜欢一个国家,未必一定要会说那个国家的语言。一个人不懂中文,也不代表他不真诚。

    只是那一刻,她心里某处,还是轻轻地变化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所谓“喜欢”,有时候可以很随便。随便到只需要一句礼貌的表态,不需要真正地了解,不需要学习,也不需要理解。

    “还可以。”她最终回答,“我比较喜欢现在的工作。”

    男生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微笑。

    “如果以后结婚,我还是希望孩子从小完全按照日本方式成长。”

    “中文可以不用学。”

    “你现在58公斤?”

    “如果结婚的话,我希望控制到50公斤左右。”

    她听到宫泽接连抛出了好几个问题。

    沈晴问:“为什么?”

    “我喜欢瘦的。”他停顿了一下,“也好看。”

    “你身高多少?”

    “158。”

    “没有到160……有点可惜不够高,不过算了,勉勉强强。”

    “要不,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沈晴低头不语,内心有点介意,但嘴上也没反驳什么,她拿出手机。

    “好,麻烦你了。”

    可她心里却在想:果然东京大学大学院毕业的,对未来伴侣的要求就是高。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她看见自己映在黑色玻璃上的脸。妆容得体,表情温和,像一个正在认真选择未来的人。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很安静。

    不是平静,而是空。

    她与

    对方追加了好友。头像旁边很快出现一个陌生的名字——宫泽。规整地躺在她的联系人列表里。她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完成某种手续。

    也许以后他们会再见面。

    也许会吃第二顿饭,第三顿饭。也许某一天,对方会在合适的时机说:“我们交往看看吧。”而她也会在短暂犹豫之后点头。

    因为没有理由拒绝。

    因为合适就行。

    因为所谓合适,有时候比喜欢更像一种正确答案。

    指尖落在屏幕上的时候,她的思绪却还停留在刚才那个名字上。

    广岛。

    真奇怪。明明只是两个字,却像远处忽然传来的钟声,轻轻一响,便在她心里荡开了回音。

    广岛,是她一直向往的地方。

    那里有两处世界遗产。一处是宫岛,一处是原爆圆顶馆。

    她想去宫岛的严岛神社,亲眼看看那座伫立在海上的大鸟居。朱红色的鸟居立在蔚蓝的海水之中,随潮汐时隐时现,仿佛人间与神域之间的一道门。那抹红色很早以前就刻进了她的念想里,从此隔着几百公里的风与铁轨,日日在她心上潮起潮落。

    她也想去看看原爆圆顶馆。

    想亲眼看看那座被爆炸与高温灼烧过的建筑,看看残留下来的墙体与钢筋,如何在沉默中被时间一寸寸覆盖。想在和平纪念公园的纪念钟下驻足,听着钟声响起,听风穿过来自日本各地、来自世界各地的彩色千纸鹤。纸片在空气里沙沙作响,像无数来不及说出口的祈愿。

    她还想看看那里春天的樱花。

    在废墟旁,在河岸边,在曾经被死亡笼罩过的土地上,樱花依旧一年又一年地开放。粉白色的花瓣落下来,轻得像雪,却又比雪温柔。

    伤痕不会消失。

    但生命会继续。

    东京的雨总是下得很短暂,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与相亲对象宫泽告别,沈晴站在表参道地铁站的出口处,手里握着一把尚未完全撑开的伞。夜色四合,湿润的风从街口吹来,卷起便利店门前散落的宣传单。人群从她身旁流过,西装、风衣、帆布包、透明伞,每个人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时间推着往前走。

    她本来也该走的。

    晚上九点,她还要回公司修改一份广告企划书。客户临时提出要“再有温度一点”,而部长所谓的“温度”,通常意味着删除所有具体的内容,换上几句模糊却安全的形容词。沈晴讨厌那种句子。它们轻飘飘地浮在纸上,像没有根的云。

    广告公司忙项目的时候,很少有人真的计算上下班时间。客户说可以明天改,可沈晴始终做不到真正放下。她总觉得,既然项目交到了自己手里,就应该尽可能做到最好。哪怕只是一个词语的位置,一页资料的顺序,甚至一句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的说明文字,她也会反复确认。这种习惯让客户安心,也让同事信任。但很多时候,最累的人也是她自己。虽然嘴上时常抱怨,可那一份工资,完成工作,尽力做好,这也是她的责任所在。

    就在她准备迈下台阶时,她看见了那张海报。

    巨大的灯箱广告嵌在地铁站墙面上,画面里是严岛神社的海上鸟居。潮水漫上朱红色的柱脚,远处的山隐在薄雾里,海面像一面被风轻轻揉皱的镜子。海报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去广岛,听见时间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