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再去广岛

作品:《广岛放晴

    转眼到了六月,她出发再一次去广岛。

    六月的广岛已经开始有些炎热。

    飞机降落时,窗外是一片明亮得近乎耀眼的蓝天。濑户内海散落着细小的岛屿,海面被阳光照得发白,像无数碎银铺开。

    沈晴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逐渐靠近的土地。

    距离上一次离开广岛,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她回到了东京。

    继续上班,继续开会,继续修改提案。

    会议室里的屏幕换了一页又一页。

    “年轻化传播”“海外游客触达”“理解路径”“不同的速度”。

    那些词不断被讨论、删改、重写。

    可越是修改,沈晴越觉得自己似乎离答案还有一点距离。

    她知道什么不该说。

    却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什么才是应该说的。

    飞机轻轻落地。

    轮胎摩擦跑道的声音从机身下方传来。

    她收起笔记本电脑,跟着人流走出机舱。

    六月的热气迎面扑来。

    比东京更湿润一些。

    机场大厅里播放着广岛旅游宣传片,电子屏上轮流出现宫岛鸟居、和平纪念公园、广岛城以及濑户内海的风景。

    第一次来时,她看这些画面时想的是游客。

    现在,她却下意识去想:

    他们是怎样理解这里?又是带着怎么样的心情离开?

    从广岛机场前往市区的大巴缓缓驶上高速公路。

    窗外不断掠过绿色的山坡。偶尔能看见远处的河流。

    沈晴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挂在脖子上,却没有播放音乐。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外面。

    一个月前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她满脑子都是提案。

    预算、传播计划、媒体策略、访客增长率。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专业。

    广告公司的人本来就应该这样。

    把问题拆解。

    把目标量化。

    把结果变成数字。

    可后来她发现,有些东西并不能完全被量化。

    比如理解。

    比如记忆。

    比如人与人之间的靠近。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箱根那次争吵。

    想起宫泽问她:

    “如果未来触手可及,为什么不想按照这些计划走下去?”

    那时候她答不上来。

    直到现在,她也仍然没有完全答上来。

    可她也想起宫泽要求她的体重,挑剔她的工作。

    有些问题不是不知道答案。

    而是不确定那个答案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到达广岛市区时,时间还不到下午三点。

    第二天上午才是项目的集中讨论会。

    她还有半天时间。

    酒店距离和平纪念公园并不远。

    办理完入住后,沈晴没有急着整理资料。

    她只是换了双轻便的鞋,拿上笔记本,独自出了门。

    阳光穿过树叶,在地面落下一片细碎光影。

    和平纪念公园里依旧有很多游客。

    有来自海外的旅行团,也有穿着校服来修学旅行的学生。有人站在原爆圆顶馆前拍照,有人安静地说明牌,还有人坐在长椅上休息。

    沈晴沿着元安川慢慢往前走。

    距离第二天的会议还有时间。

    她没有急着回酒店整理资料。

    只是想再看看这座城市。

    走到原爆圆顶馆附近时,她在树荫下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风带着河水潮湿的气息。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说笑声。

    这里总是这样。

    安静,却不是死寂。

    沉重,却依然能够感受到生活的气息。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请问,你是一个人来旅游的吗?”

    沈晴回过头。

    说话的是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人。

    穿着浅灰色衬衫,身旁放着一根手杖。

    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却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

    沈晴愣了一下。

    “算是吧。”

    她笑着回答。

    “因为工作来广岛,不过今天没有安排,所以出来走走。”

    老人点点头。

    似乎并不意外。

    “东京来的?”

    “是。”

    “果然。”

    老人笑了。

    “东京来的年轻人,说话、走路都比较快。”

    沈晴也笑了起来。

    “有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

    老人点头。

    “我经常去东京。”

    这次轮到沈晴有些意外。

    “经常去东京?”

    “嗯。”

    老人说。

    “我喜欢喝酒,东京的居酒屋我都很喜欢。”

    说到这里,他忽然像报菜名一样说了起来。

    “新桥那边有一家烤鸡肉串不错,上野有家关东煮老店,神田有家居酒屋的玉子烧很好吃。还有月岛的文字烧,年轻人应该也喜欢吧?”

    沈晴有些惊讶。

    这些地方她居然大部分都知道。

    老人说起来熟练得像东京本地人。

    “您对东京很熟啊。”

    “还好。”

    老人笑了笑。

    “长野我也常去。”

    “长野?”

    “看滑雪比赛。”

    老人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我很喜欢滑雪。”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甚至有点像个孩子。他还拿出了与滑雪名人的合照给沈晴看,语气里很是自豪。沈晴看向他的手机相册,画面中是一个穿着滑雪服、笑容灿烂的老人,旁边站着的竟是日本一位著名的奥运滑雪选手。

    老人一直滑动着手机里的照片,时间一直划到2023年。

    沈晴忍不住笑了。如果不是坐在和平纪念公园里,她大概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喜欢旅行又有点寂寞的普通老人。

    可下一秒。老人却忽然低头看向手里的资料。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老人轻轻拍了拍手里的资料夹。

    “其实今天来这里,是想见两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

    “我的母亲和姐姐。”

    沈晴微微一怔。

    老人没有立刻继续说下去。

    而是低下头,从资料夹里慢慢取出一本粉红色的小册子。

    册子被保存得很好。封面还被主人用透明的保护套给小心保管着。

    老人把它递了过来。

    “你见过这个吗?”

    沈晴接过。

    册子不厚,封面上印着几个字。

    《被爆者健康手册》

    她愣住了。

    一瞬间甚至忘了说话

    。

    东京的会议室里,她见过无数关于广岛的统计数字。

    参观人数。

    海外游客比例。

    年轻世代认知调查。

    传播数据。

    媒体曝光量。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一本被爆者手册。

    它并不特别。类似药局发的健康手册一样的大小。

    材质看起来也很普通,带着长时间被翻阅后的那种温润。

    而且还是可爱的粉色,没有想象中的庄重。

    也没有电影里那种刻意营造的悲伤感。

    只是一本因为被反复使用而整体略显陈旧的小册子。

    可正因为普通。

    反而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沈晴低头看着照片栏。

    上面写着名字:森下胜一

    出生日期、性别、被爆时年龄、居住地、手册交付日期。

    以及根据日本法律第1条认定的被爆程度——

    第1号(直接被爆)

    被爆场所、被爆后的行动(约2周内)、被爆时外伤及烧伤情况、被爆时急性症状(约半年内)、过去的健康状态等主要伤病名及时期。

    那些文字安静地或印、或记录在纸页上,极其醒目。

    没有渲染。

    没有强调。

    却比任何宣传资料都更有重量。

    老人笑了笑。

    “很少有年轻人见过吧。”

    沈晴缓缓点头。

    “是第一次。”

    老人望向远处的树影。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今年八十八岁了。11月将满八十九岁。”

    “原子弹爆炸的时候,我七岁。”

    风吹过树梢。阳光从叶缝间落下来。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

    “我的母亲叫静子,是家庭主妇。”

    “姐姐叫和美。她去世的那一年十五岁,是高中生。”

    说到这里。老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却并没有流露出痛苦。

    更像是一个人正在轻轻翻开一本已经读过无数遍的旧书。

    “她们都留在了那场黑雨中。”

    “而我还活着。”

    老人抬起头,看向日本国立广岛原爆死没者追悼和平祈念馆的方向。

    “所以每次来这里的时候,我都会去看看她们。”

    他转过头。看向沈晴。

    目光温和而认真。

    “今天腿不太方便。”

    “如果不介意的话。”

    “你愿意陪我一起去纪念馆,看看我写的现场纪录吗?”

    “我留下了证言描述。”

    沈晴愣了一下。她看着眼前的老人。

    六月的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他的微笑里带着些拘谨和期待。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自己正在站在某个入口前。

    入口另一端,是一段她从未真正触碰过的人生。也是属于一个时代、甚至是别人的伤痛。

    她有些犹豫,她是否能承受别人一生也无法忘记的伤。

    但看着老人期待的眼神,或许老人早已看淡生死,只是想被人记住呢?

    她轻轻点头,那句“好”还是轻轻从唇间滑了出来。

    “我陪您一起去。”

    老人笑了。

    那笑容透露出一丝高兴与释然。

    像终于等到了什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