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保护与记住

作品:《广岛放晴

    她沉默了一秒,她知道接下来的建议可能更加难以让人接受,但她还是切到了下一页。

    标题出现:

    被爆者战后生活记录征集计划。

    这一次,会议室里连翻纸的声音都消失了。

    沈晴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开口说道:

    “这项计划同样只是提案。我们建议在完全尊重本人意愿、资料馆审核和伦理监督的前提下,发起一项小规模记录征集。内容不只限于原爆当时的证言,也包括被爆之后的治疗、复健、生活、家庭变化、工作经历,以及他们如何继续活下去的心理变化和生活历程。”

    九里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沈晴继续说:

    “现在很多传播集中在八月六日那一天。那一天当然重要,是所有记忆的起点。但对活下来的人来说,痛苦并不是在那一天结束的。被爆后的治疗、身体后遗症、心理创伤、家庭破碎、孤儿经历、战后生活,这些同样是历史的一部分。”

    她想起胜一说,医生告诉他以后不用每个月去做治疗了。

    八十八岁。

    仍然在接受战后治疗和康复训练。

    这个事实像一枚小小的钉子,一直钉在她心里。

    “我们总说不要忘记历史。”沈晴说,“可是历史不是只停留在爆炸的一瞬间。它也留在幸存者之后长达几十年的生活里。如果这些生活没有被记录下来,后来的年轻人可能会以为,灾难在那一天结束了。可实际上,对很多人来说,那一天只是漫长人生的开始。”

    九里忽然开口。

    “够了。”

    沈晴停住。

    九里看着她,眼神很冷。

    “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九里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把别人的伤口叫作故事。”

    沈晴脸色微微一白。

    “我没有。”

    “你有。”九里说,“你说记录、征集、、传播。听起来都很正确。但换一个说法,就是让被爆者一次又一次讲述自己最痛苦的经历,再把这些经历整理成别人可以、可以转发、可以被教育的内容。”

    “前提是他们愿意说。”

    “愿意说,不代表我们就有资格把它变成传播素材。”

    “不是素材。”沈晴的声音也变得紧了,“是记忆。”

    “记忆不是你说保护就能保护的。”九里看着她,“一旦进入传播,它就会被剪辑、被引用、被标题化、被外部平台重新包装。你控制不了所有解读。”

    “所以就不说了吗?”

    沈晴终于忍不住反问。

    会议室里静得出奇。

    九里没有立刻回答。

    沈晴放下遥控器,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她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会议中应有的冷静,可她无法再把这些话压回去。

    “如果他们愿意说,如果他们希望被记住,如果他们不想自己死后只剩下一个名字被放进名簿里,那我们难道不应该为他们保留一种更完整的方式吗?”

    “就算我们控制不了所有解读,可我相信,共感会让人产生共鸣,总有志同道合的人存在。”

    “有反对者,也有支持者。当然,我们也不排除中立者的存在。”

    “但这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我们控制不了所有的解读。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需要都在意吗?”

    沈晴反问。

    藤井的眼神动了一下。

    九里则明显一怔。

    沈晴知道,自己想说出她遇到胜一的情形与感想。

    虽然她没有提他的名字。

    “昨天我遇到一位老人。”她缓缓说道,“他是被爆幸存者,他带我去了追悼馆。他的母亲和姐姐都死于原爆。她们的照片被保存在查询系统里。他告诉我,等他死后,他的名字也会被记录下来,存放在广岛和平都市纪念碑下。也许那样,他就能和母亲、姐姐团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逐渐减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可是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的名字也被放进那里,后来的人还能知道什么?知道他是千千万万被爆者的其中之一,知道他的死亡日期,知道他属于广岛原爆死没者名簿。可是他们会不会知道,他七岁时被困在神社里近一周?会不会知道他的鼻骨被切除过一部分,右腿里有三根钢钉?会不会知道他八十八岁了,还在接受被爆后康复治疗?会不会知道他喜欢

    东京的居酒屋,喜欢去长野看滑雪比赛?”

    “他们是被爆者,也是活生生的人。”

    沈晴抬起头。

    “我不是想掀开被爆者们的伤口,让大家承受不属于自己的痛苦。”

    她看向九里。

    “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愿意把这些告诉我们,那我们不应该只把它当成伤口。那也是他活过的证明。”

    “或许,他也希望大家了解他努力活下去的过程。或许,他也是作为胜利者幸存。或许,他也想被称赞,被记住。”

    九里的手慢慢握紧。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说得很漂亮。”

    这句话没有夸奖的意思。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人并不是因为真的准备好了才说?有多少老人是因为觉得自己快没有时间了,才勉强把伤口重新打开?他们说出来之后,谁来负责他们的痛苦?你吗?广告公司吗?海外媒体吗?广岛政府吗?观光推进课吗?”

    沈晴被问得沉默了一瞬。

    九里继续说:

    “你说传播是一座桥。但桥不是建在别人伤口上的。”

    这句话像重物落在会议桌上。

    没有声音。

    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沈晴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她知道九里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正因为他说得有道理,才让她更难受。

    她不是没有想过风险。

    不是没有想过过度传播、媒体消费、二次伤害、标题化、情绪化剪辑。她甚至比以前更害怕这些东西。可是她也无法忘记胜一说起母亲和姐姐时的眼神,无法忘记他轻轻说“那样的话,也许终于能团圆了”。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站在两种正确之间。

    一种正确叫保护。

    一种正确叫记住。

    九里选择保护。

    而她想尝试记住。

    可是记住这件事,本身也可能伤害被记住的人。

    “可是,这座桥是属于世界的桥,是属于广岛被爆死没者、幸存者们的桥,这是人类共通的伤口!”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得简洁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