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吃广岛烧

作品:《广岛放晴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从还没有完全封闭的走廊那一头传过来,被空旷的墙面反复撞了几下,变得有些模糊。

    九里回过头。

    一名建筑团队的年轻职员站在临时通道外,手里拎着几个纸袋,朝这边挥了挥。

    “九里先生,午饭到了。”

    沈晴这才意识到,已经快中午了。

    刚才从市政府会议室出来之后,她一路走到新馆,又在现场和九里看图纸、看通廊、讨论余韵空间和生活记录室。时间像被这些尚未完成的墙面吸走了,她竟然完全没有觉得饿。

    九里应了一声,转头看她。

    “先吃饭吧。”

    沈晴下意识说:“不用,我待会儿回去随便买点什么。”

    “多订了一份。”

    他说得很平淡,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商量。

    沈晴愣了一下。

    “给我?”

    九里看了她一眼。

    “这里还有别的沈小姐吗?”

    沈晴被他噎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说谢谢。

    他们回到临时办公室。桌上的图纸被暂时卷起,压在一旁,年轻职员把几个便当盒放到桌面上。透明盖子上还蒙着一层细细的水汽,酱汁的香味慢慢散出来。

    “今天是广岛烧。”年轻职员笑着说,“不知道沈小姐会不会留下来,所以多准备了一份。不介意的话,请一起吃。”

    “谢谢。”沈晴连忙说,“麻烦你们了。”

    “不会。”对方说,“反正九里先生每次都吃得很快,多一个人也许还能让他稍微像人类一样吃饭。”

    九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职员立刻拿起自己的便当,装作什么都没说,飞快地退出去了。

    沈晴没忍住,笑了一下。

    九里面无表情地拆开一次性筷子。

    “他最近胆子变大了。”

    “我觉得他说得挺诚恳。”

    “你们广告公司的人都这么容易被收买吗?一盒广岛烧就开始站到他那边。”

    “也不是。”沈晴打开便当盒,顺便看了一手机,还是没有宫泽的回复。“主要是他刚才说得像事实。”

    九里看她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便当里的广岛烧被切成方便入口的几块,下面压着一层面和卷心菜,最上面撒着青海苔和柴鱼片,旁边放着小包蛋黄酱和红姜。它已经不是刚出锅时最热的状态,边缘微微变软,酱汁却仍然带着一种很踏实的香气。

    沈晴夹起一小块,放入口中。

    味道不算惊艳。

    也没有游客店里铁板前那种热闹的声响。

    可是坐在尚未完成的新馆临时办公室里,旁边是卷起来的图纸、施工进度表、签字笔和安全帽,这盒有点冷掉的广岛烧,反而让她觉得很踏实又真实。

    “你们现场经常吃这个吗?”她问。

    “看情况。”九里说,“忙的时候什么都吃。便利店饭团,冷掉的乌冬,咖啡,有时候也吃这个。”

    “听起来和广告公司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以为自己在做很有意义的东西。”沈晴夹起一点红姜,“结果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进度、改方案、吃冷饭。”

    九里停了一下。

    “这一点倒是差不多。”

    沈晴笑了笑。

    临时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外面偶尔传来施工人员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午饭时间并没有让现场真正安静下来,只是让那些刚才过于沉重的话题暂时退到桌角,和图纸、便当盒、空水瓶一起放在那里。

    沈晴挤蛋黄酱的时候,手上没控制好,白色酱线歪歪扭扭地落在广岛烧边缘,还有一点挤到了便当盒角落。

    九里看了一眼。

    “你对主视觉的控制力,比对蛋黄酱强。”

    沈晴愣住,随即笑出声。

    “这是夸奖吗?”

    “是观察结果。”

    “你真的很不会说好听话。”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是一回事,每次听到还是会觉得很神奇。”

    九里低头吃了一口广岛烧,语气平静。

    “那说明我的表达还有传播力。”

    沈晴差点被呛到。

    她抬头看他,发现九里的表情仍旧很认真,像刚才那句话完全不是玩笑。可是他眼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像是故意的。

    沈晴忽然觉得,九里广岛这个人并不是没有幽默感。

    只是他的幽默感藏得太深,像埋在建筑剖面图里的管线,平时看不见,偶尔露出来一点,还要装作不是故意的。

    她低头笑了一会儿,才重新夹起广岛烧。

    “你为什么会做建筑?”她忽然问。

    九里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沈晴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突然,补了一句:

    “只是随便问。你也可以不回答。”

    九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因为建筑会留下来。”

    沈晴抬起眼。

    九里看着桌边卷起来的图纸,声音不高。

    “语言很快。宣传语更快。今天大家觉得合适的表达,几年之后可能就过时了。媒体报道会随时更迭,网页会更新,海报会撤掉。建筑也不是永远的,也会老,也会被改建,甚至有一天被拆掉。但至少在一段时间里,人会在里面走路、停下、抬头、沉默。”

    他说得很随意,却不像随口一说。

    “哪怕他们不知道是谁设计的,也没关系。”

    沈晴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点。

    九里讨厌的也许不是传播本身。

    而是传播太快。

    快到还没有真正理解,就已经急着表达;还没有确认对方愿不愿意,就已经替别人整理成故事;还没有知道一座桥该落在哪里,就已经把它写成了漂亮的概念。

    “所以你才那么反对我刚才的提案。”她说。

    九里没有否认。

    “我反对的不是你想留下记忆。”

    “那是什么?”

    “是你想得太快。”

    沈晴低下头。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反驳。

    便当盒里的广岛烧还剩下一半,酱汁的味道有点甜,红姜的酸味在舌尖散开。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很快。哪怕她已经反复提醒自己要慢一点,可遇见胜一之后,她仍然急着把那种震动带回会议,急着让它成为提案,急着替那些尚未被听见的声音找到位置。

    她害怕来不及。

    可九里害怕的是,正因为害怕来不及,所以更容易无意伤害。

    两个人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九里把一小包红姜推到她面前。</

    p>“你喜欢这个?”

    沈晴怔了一下。

    “还可以。”

    “那给你。”

    她看着那包红姜,又看向他。

    “你不吃?”

    “不太喜欢。”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放在旁边?”

    “因为我以为你会问。”

    沈晴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吵架的时候很凶,吃饭的时候又会把红姜让给别人。”

    九里看她一眼。

    “这两件事不矛盾。”

    “怎么不矛盾?”

    “反对你的提案,和不吃红姜,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沈晴被他说得无话可接。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说:

    “那谢谢你的红姜。”

    九里低头继续吃饭。

    “不用谢。”

    这一顿饭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余韵空间还没有被同意,生活记录室也远远谈不上可行。胜一的故事仍然沉在他们之间,像一块不能轻易移动的石头。可沈晴觉得,刚才这十几分钟并不是多余的。

    因为在那盒有点冷掉的广岛烧旁边,九里不再只是会议上反对她的人。

    他是一个会把蛋黄酱递给她、会把不吃的红姜推到她面前、会说建筑至少会留下来的人。

    而她也不再只是那个急着把记忆变成方案的广告策划。

    她只是一个坐在临时办公室里,小心翼翼不让酱汁沾到图纸,又仍然想把话说完的人。

    午饭结束后,九里把空便当盒收进塑料袋。

    沈晴也站起来帮忙整理桌面。她拿纸巾擦掉便当盒旁边的一点酱汁,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卷在桌边的图纸。

    九里说:“那不是原图。”

    沈晴抬头。

    “什么?”

    “你刚才看它的表情,像是怕把图纸弄脏。”

    沈晴叹了一口气。

    “我怕你说我连图纸都消费。”

    九里停了一秒。

    然后他说:

    “还没到那个程度。”

    沈晴又笑了。

    午饭后的空气比刚才松弛了一点。

    可窗外传来的施工声仍然提醒他们,这座新馆距离开馆只剩下两个月。很多事情没有时间等他们慢慢想清楚。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不能把还没有想清楚的东西匆忙放进去。

    九里重新拿起安全帽。

    “走吧。”

    沈晴看向他。

    “去哪?”

    “再看一遍出口通廊。”

    他说。

    “你不是说,离开历史也需要速度吗?”

    沈晴怔了一下。

    九里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

    她低头拿起自己的安全帽,跟了上去。

    门外的光落进来,照在尚未完成的墙面上。午饭的味道还残留在临时办公室里,酱汁、青海苔、红姜,还有一点点冷掉的热气。

    沈晴忽然觉得,这些不属于展陈、不属于提案、不属于会议纪要的东西,也许同样是一个地方真实存在的一部分。

    记忆不能只被放在展柜里。

    它也会落在午饭盒边缘,落在被推过来的红姜上,落在一句不太好听却诚实的话里。

    然后,和人一起,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