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托付

作品:《广岛放晴

    铁板上的广岛烧还冒着热气。

    酱汁的香味混着柴鱼片轻轻飘散,窗外偶尔有风吹进来,把门口的暖帘轻轻掀起。

    老板熟练地翻动着另一块铁板。

    店里的电视正播放着地方新闻。

    新闻里正在介绍即将到来的和平纪念仪式准备工作。

    声音不大。

    更像一种背景。

    两个人细嚼慢咽。

    偶尔聊起天气。

    聊起东京。

    也聊起广岛这些年的变化。

    胜一忽然笑着说:

    "现在年轻人来广岛,都会先去宫岛吧。"

    沈晴点点头。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

    "后来才去了和平纪念公园。"

    胜一点点头。

    "这样也很好。"

    "为什么?"

    老人放下铁铲。

    "因为广岛本来就不是只有战争。"

    "有河流。"

    "有棒球。"

    "有广岛烧。"

    "也有很多普通人的生活。"

    他望向窗外。

    "如果大家来到这里只看到原子弹,那广岛也会觉得寂寞吧。"

    沈晴静静听着。

    这句话,让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会议时,九里广岛说:

    "不要把广岛变成一座只能靠战争被记住的城市。"

    而眼前的胜一,却用另一种更温柔的方式,说出了几乎相同的话。

    战争应该被记住。

    但生活,不应该被遮住。

    铁板上的广岛烧已经吃掉了一半。

    沈晴犹豫了一会儿。

    还是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夹。

    她双手递过去。

    "胜一先生。"

    "这是我的名片。"

    老人微微一怔。

    他没有立刻接。

    而是低头,从桌上的湿毛巾轻轻擦了擦双手。

    然后才郑重地双手接过。

    他低头认真看着名片。

    轻轻念了出来。

    "株式会社元通……"

    "沈晴。"

    他抬起头。

    笑了。

    "你的名字,这次不会忘记了。"

    沈晴也笑了。

    "谢谢。"

    老人把名片没有放进口袋。

    而是轻轻打开自己一直带在身边的深蓝色资料夹。

    资料夹里夹着很多文件。

    有医院的检查报告。

    有和平纪念馆寄来的通知。

    还有几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

    他把名片小心放进透明夹层。

    动作很小心,像是在保存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晴望着那个资料夹。

    忽然轻声说道:

    "其实……"

    "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胜一抬起头。

    "什么?"

    沈晴认真地望着老人。

    "如果以后方便的话。"

    "我希望还能来拜访您。"

    "不是现在。"

    "也不是马上。"

    "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未来真的开始整理被爆者战后生活记录。"

    "我希望能够再次听您讲讲您的故事。"

    "不是只有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

    "而是您后来的人生。"

    老人没有说话。

    他静静望着沈晴。

    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慢慢打开资料夹。

    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卡片。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家庭住址。

    还有家里的固定电话号码。

    老人把卡片递了过去。

    "这是我家。"

    他说。

    "手机我用得不太好。"

    "不过固定电话,每天都在。"

    沈晴双手接过。

    像接过一份十分重要的资料。

    "谢谢您。"

    她轻声说道。

    "以后联系您,会不会打扰您?"

    胜一轻轻摇头。

    "不会。"

    他说。

    "如果是你。"

    "我愿意等。"

    一句话。

    让沈晴心里轻轻一震。

    她忽然觉得。

    老人交给自己的,不只是联系方式。

    而是一份信任。

    一份跨越了八十年岁月的托付。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

    老板把茶重新添满。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晴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放在心里的问题。

    "胜一先生。"

    "如果以后……"

    "和平纪念资料馆新馆有一天,希望介绍您的故事。"

    "不是介绍原爆发生的那一天。"

    "而是介绍您后来的人生。"

    "您愿意吗?"

    老人低下头。

    没有马上回答。

    铁板还发出轻轻的"滋滋"声。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p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过了很久。

    胜一缓缓说道:

    "这些年。"

    "电视、报纸、纪录片、学校……"

    "很多人采访过我。"

    "他们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爆炸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母亲最后说了什么?'"

    "'姐姐当时在哪里?'"

    "'火烧得有多大?'"

    老人轻轻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一点疲惫。

    "采访结束以后。"

    "大家也就回去了。"

    他望向窗外。

    "很少有人问我。"

    "'后来呢?'"

    "'后来你怎么活下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

    "其实。"

    "我后来也恋爱。"

    "也结婚。"

    "也工作。"

    "也养育孩子。"

    "会因为腿痛睡不着。"

    "会因为医生说恢复得不错,高兴好几天。"

    "会和朋友喝酒。"

    "也会因为孙子考上大学,高兴得睡不着觉。"

    老人笑了。

    "这些。"

    "好像没有人关心。"

    沈晴轻轻摇头。

    "我关心。"

    "我很想知道。"

    老人望着她。

    眼眶慢慢湿润了一点。

    不是悲伤。

    更像一种长久等待以后,终于有人问出口的释然。

    过了很久。

    他轻轻点头。

    "如果真的有一天。"

    "有人愿意听。"

    "不是为了流眼泪。"

    "不是为了同情我。"

    "也不是为了证明战争多么可怕。"

    "而是真正想知道。"

    "我后来,是怎样活过来的。"

    老人抬起头。

    窗外盛夏的阳光正好照进来。

    他的眼睛映着那片光。

    "那我愿意。"

    "因为。"

    "那才是我真正的一生。"

    沈晴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未来的新馆,如果真的要记录什么。

    记录的不只是战争。

    也不是苦难。

    而是那些经历苦难以后,仍然认真生活的人。

    因为他们留下来的,不只是历史。

    还有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