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没有准备好的问题
作品:《广岛放晴》 午饭是在市政府附近解决的。
下午还有Q&A修改会,谁都没有走远。
藤井找了一家离会议室不到五分钟的午餐定食店,项目组的人分成两桌坐下。
沈晴点了烤鲭鱼定食。
鱼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热气,旁边是味噌汤、腌菜和一小碟冷豆腐。
上午的模拟比预计多用了十分钟,所有人坐下来以后,反而没有立刻说工作。
教育负责人先喝了一口水。
“刚才真的有点像记者会。”
翻译负责人笑。
“后面已经不像模拟了。”
“哪个问题?”
“‘最有代表性的被爆者故事’那个。”
桌边安静了一瞬。
沈晴低头夹了一块鱼。
藤井倒是很平静。
“所以才要模拟。”
她说。
“如果今天不问,开馆以后也会有人问。”
“而且真正的记者不会因为我们觉得问题不好回答,就换一个。”
九里坐在靠墙的位置。
“他们还可能问得更直接。”
“比如?”
教育负责人问。
九里想了想。
“最惨烈的展品是什么。”
“最震撼的照片是哪一张。”
“有没有适合拍摄的被爆者。”
桌上又安静了。
翻译负责人苦笑。
“听起来很不舒服。”
“但很现实。”
沈晴说道。
她以前接触过媒体。
知道记者并不一定怀着恶意。
更多时候,只是工作方式不同。
报道需要角度。
视频需要画面。
标题需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告诉读者:
为什么应该继续看。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一个传播上完全成立的判断,有时候放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就未必仍然成立。
藤井把筷子放下。
“所以下午先不追求把所有问题都写出漂亮答案。”
“先分类。”
“哪些可以直接回答。”
“哪些需要补充事实。”
“哪些必须由对应负责人回答。”
“还有——”
她停了一下。
“哪些问题,我们本身就不应该按照对方提出的方式回答。”
沈晴抬头。
这一句,比准备多少条Q&A都重要。
下午一点半。
会议重新开始。
上午用过的白板没有擦。
最下面还留着那一行:
是否需要建立媒体使用个人口述资料的原则。
藤井在旁边重新画了四个区域。
A可直接回答
B需确认后回答
C限定负责人回答
D需重新判断提问前提
“D是什么?”
有人问。
沈晴看着最后一栏。
“比如上午那个问题。”
她说。
“‘最有代表性的被爆者是谁’,不能直接开始讨论选谁。”
“要先判断,我们是否接受‘代表性’这个前提。”
藤井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四十多道原有问题被重新拆开。
“新馆什么时候正式开放?”
A。
“预计一年接待多少海外游客?”
B。
“馆内温湿度标准如何设定?”
C。
“新馆是否希望成为广岛新的旅游地标?”
有人刚准备放进A,九里开口:
“D。”
沈晴看向他。
“这么快?”
“‘旅游地标’是谁的定义?”
“媒体的。”
“所以要先接受?”
沈晴拿起笔。
“那你准备怎么回答?”
“不知道。”
九里说得理所当然。
“所以才放D。”
沈晴忍不住笑。
“D最后会被你塞满。”
“总比A里塞满标准答案好。”
藤井敲了敲桌子。
“先放D。”
问题继续。
“资料馆是否担心年轻一代对战争历史失去兴趣?”
这一次,沈晴没有马上分类。
教育负责人说:
“A?”
“我觉得B。”
翻译负责人说。
“需要数据。”
沈晴看了一会儿。
“D。”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九里也抬起头。
“理由?”
“‘失去兴趣’这个说法已经假设年轻人应该用某一种方式表现出兴趣。”
她说。
“如果一个学生参观完以后没有留言,没有参加活动,也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分享,我们不能因此判断他没有兴趣。”
教育负责人点了点头。
“尤其是我们才刚刚确认‘允许沉默’。”
“对。”
沈晴把问题移到D。
九里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只是低头在自己的资料上也做了同样的标记。
下午三点以后,问题越来越细。
不同媒体的采访时间。
摄影区域。
是否允许直播。
馆内能否使用三脚架。
记者能否单独采访工作人员。
被爆者姓名、照片和历史资料的引用范围。
海外媒体如果自行联系讲述者,馆方是否介入。
已经公开过的证言,能否视为可以再次自由使用。
这一条让会议停了很久。
“公开过,不等于永远同意任何方式使用。”
藤井说。
“尤其是剪辑。”
“如果只是引用已经出版的内容呢?”
“法律问题和伦理问题要分开。”
有人说道。
沈晴在资料上记下:
公开≠无限制使用。
九里坐在旁边,看见了。
“这个星期五也要谈。”
“嗯。”
“今天别先得出结论。”
沈晴看他。
“我只是在记问题。”
“你有时候记着记着就会开始解决。”
“这是职业习惯。”
“改掉。”
沈晴放下笔。
“你要求是不是太多了?”
“现在还来得及。”
她看了九里两秒。
最后还是在那句话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公开≠无限制使用?
九里看见,没有再说话。
下午四点十分。
第一轮分类终于结束。
原来的四十七道问题里,只有二十一道被留在A。
九道进入B。
七道进入C。
剩下十道,全在D。
藤井看着白板。
“比我想的多。”
九里说:
“我以为会更多。”
沈晴靠在椅背上。
“你当然。”
工作人员开始重新打印第二版Q&A。
等待的时候,翻译负责人打开邮箱。
“对了。”
她忽然说道。
“海外媒体那边今天又补了一批预采访问题。”
藤井抬头。
“开馆采访?”
“嗯。国际交流那边转过来的。”
“多少?”
“十几个。”
会议室里同时响起几声叹气。
翻译负责人笑了。
“放心,不是今天全部回答。”
她把邮件投到屏幕上。
标题是:
海外媒体事前質問一覧追加分
(海外媒体预设问题追加项)
下面按照媒体所在地区排列。
美国。
英国。
法国。
德国。
韩国。
中国香港。
新加坡。
澳大利亚。
有的是报纸。
有的是电视台。
也有纪录片制作团队。
问题大多和上午类似。
新馆和现有馆舍的区别是什么。
为什么选择现在开放新馆。
广岛希望向下一代传达什么。
海外游客数量是否持续增加。
年轻人如何理解战争。
沈晴一条一条往下看。
直到翻译负责人忽然停住鼠标。
“这个有点不一样。”
屏幕上,是一家欧洲纪录片制作团队提前提交的问题。
只有三行。
第一句:
除了1945年8月6日当天的经历,新馆是否也保存被爆者之后的人生记录?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二句:
例如他们后来如何工作、建立家庭、变老,以及如何与身体和记忆长期共处。
第三句:
如果存在这样的记录,我们希望了解。
没有人马上说话。
沈晴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
她盯着屏幕。
工作。
家庭。
变老。
身体。
记忆。
这些词没有一个特别。
可放在一起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却是胜一。
东京的居酒屋。
长野的滑雪比赛。
三个留在右腿里的钢钉。
一次又一次的复健。
结婚。
生子。
孙子。
还有星期一下午,他坐在广岛烧店里说的那句话。
这些,好像没有人关心。
现在,终于有人关心了。
沈晴没有出声。
翻译负责人问:
“这个放哪一类?”
教育负责人犹豫了一下。
“B?”
“现在没有正式项目。”
藤井说。
“星期五也只是前期研究会。”
“那是不是直接回答,目前尚未建立系统性的战后生活记录?”
有人问。
藤井没有马上决定。
九里忽然说:
“先不要回答得这么快。”
沈晴看向他。
九里仍然看着屏幕。
“它问的是‘是否保存’。”
“不是问‘有没有项目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很像。
其实并不完全一样。
也许已经存在零散记录。
也许过去的证言里偶尔提到过战后的生活。
也许医院、家庭、地方资料、个人笔记里留下过一些东西。
只是从来没有被作为同一个问题重新整理。
藤井点头。
“放B。”
她说。
“星期五之前先确认现有资料范围。”
翻译负责人移动鼠标。
问题被拖进B类。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
沈晴低下头。
在自己的纸上把那家媒体的名字记了下来。
只写了一遍。
没有画圈。
也没有做特别标记。
然后会议继续。
下一个问题很快出现在屏幕上。
“新馆是否考虑通过社交媒体扩大对年轻海外游客的传播?”
有人笑了一声。
“这个谁回答?”
几个人同时看向沈晴。
她叹了口气。
“看我干什么?”
九里说:
“你的专业。”
“那也先放D。”
“为什么?”
沈晴抬头。
“因为‘扩大传播’不是目的。”
九里点了一下头。
“有进步。”
“谢谢你。”
沈晴面无表情。
“完全不需要。”
晚上六点半。
窗外的光已经开始变暗。
第二版Q&A打印出来以后,他们又从第一页重新过了一遍。
措辞。
负责范围。
回答边界。
是否需要数字。
是否可以举例。
哪些词在日语里成立,翻成英语以后可能显得过度确定。
哪些回答必须避免把“希望”说成“效果”。
“让年轻人思考和平。”
改成:
“为不同年龄的参观者提供接触历史与思考和平的机会。”
“让海外游客理解广岛。”
被沈晴划掉。
“‘让’的语气太强制了。”
她说。
“我们不能保证别人理解什么。”
最后改成:
“帮助来自不同语言背景的参观者接触相关历史资料。”
七点十分。
第三版。
七点四十五。
最后确认。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明显比下午安静。
桌上多了几瓶空水瓶和便利店买来的咖啡。
藤井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到这里。”
没有人反对。
电脑陆续合上。
白板上的四个分类仍然没有擦。
A。
B。
C。
D。
那些早上看起来应该拥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到晚上以后,反而留下了更多问号。
沈晴收拾资料的时候,又看见下午那份海外媒体追加问题。
已经打印出来,夹在Q&A最后。
那家欧洲纪录片团队的问题仍然排在中间。
没有加粗。
没有特别标记。
和其他十几个问题一样,只占了普通的三行。
沈晴翻过去。
没有停留。
星期五还没有到。
他们甚至还不知道,所谓“战后生活口述记录”,最终会不会真正成为一个项目。
现在讨论任何采访对象都太早。
她合上文件夹。
九里已经走到门口。
“还不走?”
“来了。”
沈晴关掉电脑。
经过白板的时候,她看见最下面那行上午留下来的字:
是否需要建立媒体使用个人口述资料的原则。
下午,他们没有解决它。
只是决定把它带到星期五。
走出会议室时,外面的办公区域已经空了大半。
电梯门打开。
两个人走进去。
沈晴按下一楼。
九里忽然问:
“下午那个欧洲团队的问题,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想到胜一先生了?”
沈晴沉默了一秒。
“嗯。”
电梯开始下降。
“但现在还太早。”
她说。
“我知道。”
九里没有再问。
一楼到了。
门打开。
外面是已经暗下来的广岛。
两个人走出去。
谁也没有再提那三行问题。
它被留在一份还没有最终确定的Q&A里。
和其他问题一起。
等待确认。
等待回答。
等待星期五。
此刻没有人知道,
有些问题之所以提前出现,
并不是为了让他们立刻准备好答案。
只是为了在很久以后,
当答案真正来到面前时,
他们能够认出来——
原来曾经有人,先问过“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