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门打开以前(中)
作品:《广岛放晴》 十一点四十分,一名美国记者把问题转向被爆者高龄化。
“随着越来越多幸存者进入高龄阶段,资料馆未来会如何处理第一人称证言逐渐减少的问题?”
藤井按照预定范围回答。
既有证言、影像、资料的保存与教育利用会继续。
与此同时,馆方正在进行一项前期调查,了解被爆者对于记录战后生活经历的意愿。
记者立刻问:
“战后生活?”
“是。”
“指的是爆炸以后的治疗和后遗症吗?”
“包括,但不只这些。”
藤井说。
“也包括工作、家庭、日常生活、年老,以及一个人在之后几十年里如何继续生活。”
会议室里出现短暂的安静。
下一秒,几个人同时举手。
沈晴看见以后,心里反而一紧。
关注来了。
这本来应该是传播工作最喜欢的时刻。
可她第一反应却是:
不要说太多。
藤井显然也知道。
她没有公布具体姓名。
也没有讲胜一。
只说明第一轮前期调查已经收到不同类型的反馈,有人愿意进一步接受采访,也有人不愿意或暂时无法决定。
“所有记录都会以本人意愿为前提。”
她说,“愿意接受采访,也不等于同意公开。具体保存和利用方式仍在研究中。”
一名记者问:
“未来会设置专门的展示空间吗?”
“目前没有决定。”
藤井回答。
“所以项目还没有正式启动?”
“前期研究已经开始。”
“什么时候可以看到成果?”
“现在无法给出时间。”
这个回答显然不够新闻化。
却没人补充一个更漂亮的日期。
因为人的讲述不是开馆倒计时。
不能写成三十天、二十天、十天,然后准时上线。
十二点,集中说明结束。
媒体按照分组进入馆内。
镜头终于真正进入那些他们过去几个月不断测试的空间。
有人拍导视。
有人拍建筑。
有人站在重新整理心情的空间里很久。
一名摄影记者对着空椅子拍了几张。
工作人员没有安排任何人坐进去。
也没有在桌上特意摆纸和笔。
空间就是它实际会有的样子。
有人的时候有人。
没有人的时候空着。
下午一点以后,进入预约采访时间。
沈晴负责协调海外媒体。
德国记者的问题集中在历史教育。
法国媒体继续询问建筑与公共记忆。
韩国记者详细询问修学旅行和多语言服务。
台湾媒体希望了解未来学校团体预约方式。
一切基本按照预想推进。
直到一点四十五分。
海外负责人走到沈晴旁边。
“那支欧洲纪录片团队到了。”
沈晴抬头。
“不是两点?”
“提前了。”
“让他们先等一下,采访时间不要提前。”
“好。”
她继续处理手里的媒体安排。
没有因为那个名字停下流程。
两点,纪录片团队按照预约时间进入采访区。
三个人。
一名导演。
一名制片。
一名摄影师。
采访语言是英语,配日英口译。
他们此前已经通过邮件发送过问题。
沈晴看过不止一次。
最早的那三个问题,她甚至记得。
导演坐下以后,没有立刻问建筑,也没有问开馆首日预计多少人。
第一个问题仍然是:
“除了1945年8月6日当天的经历,你们是否正在保存幸存者之后的人生?”
藤井回答:
“正在做前期调查。”
“已经有人愿意讲吗?”
“有。”
“你们想记录什么?”
藤井停了一下。
“不是为了补充一个人的被爆证言。”
她说,“而是想知道,在那一天之后,他怎样继续生活。”
导演点了点头。
然后问:
“比如?”
藤井没有举具体人物。
“治疗、工作、婚姻、家庭、朋友、年老。每个人愿意讲的内容都不同。”
导演又问:
“这些事情为什么属于和平纪念资料馆?”
这一次,藤井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向沈晴。
“你来?”
沈晴愣了一下。
口译也转过来等她。
她坐到麦克风前。
“因为战争造成的影响,并不会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天结束。”
口译把她的话翻成英语。
沈晴继续说:
“但我们也不希望一个人的整个人生,只被解释成战争影响的延长。”
导演抬头。
“什么意思?”
“一个被爆者后来结婚,不一定只是因为他是被爆者。”
“他喜欢喝酒、旅行、工作、养孩子,也不应该每一件事都被重新解释成八月六日的结果。”
她停了一下。
“如果我们真的想记录‘后来’,就必须承认那个人后来仍然是一个完整的人。”
口译结束以后,导演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问:
“如果有人愿意接受你们的记录,你们会允许外部纪录片团队采访吗?”
<
p>沈晴没有回答。
藤井说:
“需要重新取得本人同意。”
“即使他已经同意接受你们采访?”
“也一样。”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两件事。”
导演点头。
没有继续追问。
采访进行到最后,对方忽然说:
“我们其实一直在找这样的人。”
沈晴抬起头。
“什么样的人?”
“不是只愿意讲爆炸当天的人。”
导演通过口译慢慢解释。
他们过去几年采访过欧洲和亚洲不同地区的战争记忆项目。
来到广岛以前,也看过大量现有纪录片。
其中很多都从八月六日开始。
爆炸。
火。
黑雨。
伤。
失去家人。
“这些当然重要。”
他说。
“但我们想知道,一个人在经历这些以后,如果又活了五十年、六十年、八十年,那些时间代表的意义。”
沈晴没有说话。
导演继续说:
“他后来有没有工作?”
“有没有爱过别人?”
“有没有结婚?”
“有没有孩子?”
“会不会和朋友喝酒?”
“老了以后喜欢去哪里?”
“身体怎样?”
“有没有一些和战争完全无关、只是属于他自己的快乐?”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
却和她第一次看到他们邮件里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时只是几行文字。
现在,对面真的坐着一个人,告诉她:
我们想知道后来。
沈晴脑子里忽然出现胜一。
东京的居酒屋。
长野的滑雪比赛。
三根钢钉。
医院。
八十八岁那年说自己终于“毕业”。
母亲静子。
姐姐和美。
还有他那句:
那才是我真正的一生。
她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一个字都没有。
导演最后问:
“如果以后有人愿意接受这样的采访,可以联系我们吗?”
藤井回答:
“我们可以向本人转达。”
“不是直接提供联系方式?”
“不是。”
导演笑了一下。
“明白。”
“由本人决定。”
“当然。”
采访结束。
三个人收起设备。
离开以前,导演回头看了一眼馆内。
“明天正式开放?”
“是。”
“先说一句恭喜。”
藤井说:“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