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青岚一日初体验
作品:《旧影不栖》 阿栖入门青岚宗的第一个清晨,是被钟声唤醒的。窗外天色才蒙蒙亮,银杏树的新叶上挂着一夜凝聚的露水,被钟声一震,簌簌地往下坠落。钟声从伙房的方向传来,三长两短,不急不缓,久久回荡。他起身换上那套崭新的青色道袍,循着晨钟,朝伙房方向走去。
伙房里已经聚了好些人。
阿栖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道袍的青色映得微微泛光。
决明第一个发现了他,“栖师弟”。她筷子举在半空中,嘴里的半口馒头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哇,换了身衣服就是不一样。”决明匆匆将馒头咽下去,“看着精神多了。”
楠山隔着三个位置朝他挥手:“栖师弟,昨晚睡得好吗?”
阿栖很郑重的点了点头。
长桌上摆着粗瓷大碗,盛着清炒的山间时蔬,色泽翠绿。每人碗里已经卧着两枚水煮鸡蛋。桌中央摆着大木盆,里面堆着一笼笼新蒸好的小白面馒头,冒着白色热气,香气扑鼻。
阿栖之前只吃野果生食,从未用过筷子。他安静坐着,没有表现局促,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身旁众人手上,牢牢分析他们抬手、夹取、送食的细节动作。
见旁人将碗里的圆物沿着碗边轻轻敲裂,一点点剥落褐色外壳,露出里面光滑白肉。阿栖依样学着喂到嘴中,入口软嫩有弹性。蛋白几乎没有什么强烈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温热和一点说不清的鲜。可蛋黄干绵厚重,轻轻一咬,就在嘴里崩散,细细碎碎地铺满舌面和齿间,咽下去时有些噎喉,像是在吃一小团干燥的土。
味道平平,可阿栖还是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鸡蛋,他抬眼望向木盆里的小馒头。馒头是方才刚蒸好的,表皮润润的带着水汽,内里暄软蓬松,麦香淡淡。
半里松个头稍矮,与木盆有些距离,他探着身子伸手去拿馒头,一次性捏起两个小馒头,指尖不稳,其中一个脱手滚落,“咚”地掉进盛着香醋的蘸碟里。
半里松见状,随手将浸了醋的馒头捞起放进自己碗里,就着吃了起来。
阿栖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默默记下。他拿起一个馒头,也放进醋碟里浸了浸,拿起来小口咬下。
就在这时,楠山吸溜面条,瞥见阿栖的这一串动作,忍不住“噗嗤”一声大笑出来。这一笑,用力过猛,两根面条分别从他的两个鼻孔里滑了出来。
一桌的弟子看见他滑稽摸样,轰然笑开。
“咳咳——哈!”楠山呛得难受地擤鼻子,但也止不住地笑,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阿栖咬着浸了醋的馒头,停下动作,安静看着哄笑的众人,心底一片茫然,不知道大家发笑的缘由。
陆桭忍着笑意,轻声安抚他:“栖师弟,不是这么吃的。方才半里松手滑,将馒头掉进去,又舍不得浪费,才捞起来吃掉的,不是规矩。馒头直接吃就好,不必蘸醋。”
阿栖没有窘迫难过,只慢慢咀嚼嘴里带着酸味的湿烂馒头,点了点头。
他悄悄在心里记下这件事:世间有许多他不明白的规矩,有些是意外,不能只看一眼就贸然模仿,往后还需要观察得再仔细一些。
就在这时,一名耳间垂着符纸耳饰的少年迈步走入伙房,在阿栖身侧坐下,一言不发地拿起碗筷进食。
“阿节,你昨晚又熬夜的吧,今早又是你最晚到。”决明身体前倾,仿佛看透一切的神情。
陆桭颇为无奈的说:“阿节,你的作息真的很不健康,晚上画符,白天补觉,神仙也不带这么生活的。”
被唤作阿节的少年默不作声,只是一个劲儿地闷头吃饭。
阿栖悄悄打量着身侧的这个少年,才发现他的耳饰是符纸,纸上面画着他看不懂的图案,眼睛微微水肿,看来确实是昨晚熬得蛮久。
陆桭侧过头,对阿栖解释道:“栖师弟,这位是沈节,你的三师兄。素来就喜欢闭门画符,性子寡言,不爱多言语。
阿栖点点头,将自己的碗筷往沈节那边挪了挪,轻声说道:“沈节师兄。”
沈节停下嘴,点了点头就继续吃饭了。
杜若急忙站起来打圆场:“栖师弟别在意,你沈节师兄性格就是比较闷,不爱言语,他没什么恶意的。”
看出来了,阿栖心想。
早餐结束,沈节率先离席,独自去往学堂。其余的弟子也陆续动身。决明挽着杜若的手臂,楠山半扛着半里松,一路说说笑笑。阿栖和陆桭走在最后。
“今天上午是秦长老的课。”陆桭说,“你听不懂的地方下课问我。秦长老喜欢提问,答不上来会让罚抄书的。不过考点皆会在课上讲到,务必留心听讲。”
“好。”
“还有,秦长老讲课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也不要发呆。他虽然眼睛小,但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阿栖想了一下,问了一个在当前情境下似乎完全无关的问题:“他眼睛为什么小。”
陆桭脚步顿了一下,还没张嘴,决明直接一个回头抢答:“心眼小带着眼睛小呗。”
陆桭大步向前狠狠揉了把决明的脑袋。
决明“哎呦”一声冲向学堂,其他人也跟着加快了步伐。
学堂里已经坐了几个弟子,秦长老还没到。
阿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旁边的沈节趴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
他刚落座没多久,学堂门口就走进一人,身形清瘦,手中捧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是昨日陆桭提及的库房周管事。
“新来的弟子,”周管事朝学堂里扫了一眼,往后排招手,“阿栖,出来一下。”
阿栖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周管事走了出去。
决明探出半个身子想跟上去,被陆桭一个眼神按回了座位上。
周管事把阿栖带到学堂外的廊下。秦长老已经站在那里了,看见阿栖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测灵镜。”周管事把铜镜递到阿栖面前,镜面暗沉沉的,边缘刻着一圈符文,“把手放上去,什么也不用想,镜子会告诉你结果。”
阿栖把手放在镜面上。铜镜很亮,符文在镜缘亮起一圈极淡的微光。然后——镜面暗沉沉的,没有任何变化。
周管事皱了皱眉,把铜镜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符文,又递回去:“再试一次。”
阿栖又把手放上去,镜面依然是一片昏暗,这次连微光都没有出现。
周管事看了秦长老一眼,秦长老走到阿栖面前,低头看着那面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测灵镜,“你这个灵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是我见过最差的。”
阿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把手从镜面上移开,似乎对“最差”这个评价没有任何情绪反应。
秦长老打量着他,这个孩子站在他面前,呆呆站立,好像在等下一项测试。
“……进去吧。”秦长老说。
阿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学堂。秦长老和周管事站在廊下,看着那个穿青色道袍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周管事把测灵镜收进袖子里,压低声音说:“秦老,这孩子的灵根……”
“可以说是没有。”秦长老说。
周管事不说话了。
秦长老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学堂门上,若有所思。
片刻后,秦长老轻咳两声,迈步走入学堂。屋内瞬间归于寂静,伏桌酣睡的沈节也悠悠抬起头。
“今日讲授第三章。”他翻开讲义,目光扫过所有人,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停了一息。
“新课之前,先复习旧学。杜若,背诵清心诀第二章。”
杜若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清心如水,万念俱寂……”她声音爽利,没有一个字
打磕。秦长老点了点头让她坐下。
“清心诀前两章,核心在于静定心神。人心纷乱、情绪激荡之时,杂念缠身,灵力便会随之涣散动荡。唯有心若止水、沉定自持,方能凝聚灵力,施展术法真意。今日,我们细解经文奥义……”
整堂课下来,秦长老一直来来回回往阿栖那边瞟,不过阿栖察觉到也不在意,只是身侧的沈节一直低头画符,让他忍不住好奇。
沈节垂首伏案,笔尖不停,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已经沾了几点朱砂印。他面前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符纸,手里的符笔稳稳地停在半空中,像是在计算下一笔的落点。沉浸在画符之间,课余休憩也毫无察觉。
决明捧着个小小的竹编小篮,走到阿栖身边,篮里盛着满满一捧透亮的红果子。
“栖师弟,尝尝这个。”决明把竹篮推到阿栖面前,眉眼弯弯,“今早天没亮我就去向阳坡摘的蓬蘽,甜得很。”
阿栖低头看着盆里的红果子,一颗颗圆滚滚的红果,表面由无数细小的果粒攒成,还沾着些许的细碎草屑。
他捏起一颗送入口中,齿尖微微一碾——
薄薄的果皮几乎没有抵抗,汁水瞬间在嘴里爆开。
清甜顺着舌尖漫开,饱满水润,没有半分涩意,微酸的果香随后涌上,和甜味缠在一起。汁水滑过舌根,顺着喉咙落下去,整个人都跟着一个清醒。
那是阿栖从未体会过的滋味,居然有如此这般毫无保留的甜味,和以前那些酸涩、苦味、粗糙渣的果子不同。
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骤然亮了,一种轻飘飘、温软的幸福,轻轻撞进心底。涎水不禁生出,再尝一颗的欲望油然而生。
“好吃吧?多拿些”决明见他模样,笑得更开怀了,“最近才有的,再过一阵子可就落果了。”
阿栖慢慢点了点头,指尖又轻轻拿起一颗,带着陌生又轻盈的欢喜,低声应:“嗯。”
决明又转向身侧低头画符的同门:“沈节,你也尝尝。”
这时沈节正好画完最后一笔,起身朝阿栖走去,双手将符纸递了过去。
“栖师弟,这是沈节给你的入门礼。”决明笑着解释说,“每个新同门他都会送。我的是平安符,杜若的是驱虫符。这张符文我也看不懂,要等你自己催动灵力,才能知道具体作用了。”
阿栖双手接过符纸,说了声谢谢。
沈节微微摇了摇头,之后从篮子里捡了几颗蓬蘽,一并放入嘴中,就出门离开了。
决明见阿栖目光落在沈节背影上,便凑近些,压低声音解释道:“栖师弟,你沈节师兄听不见世间声响。是师父为他绘制听符,他才得以听见。也正因如此,他特别痴迷钻研符道,是咱们宗门数一数二的符修。”
阿栖闻言,看着那挂在耳下的符纸在眼前逐渐变小直至不见。
——
暮色漫上山林,决明从伙房出来,远远看见阿栖独自一人坐在树下,正要上前喊他,就被杜若拉住了。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杜若说。
决明望着树下那个单薄的背影,迟疑片刻,还是跟着杜若悄悄离开了。
树下,阿栖安静眺望远处,脑海里缓缓回放着今日情景,落座、行礼、听讲、练剑,他模仿得轻松顺畅,在外人看来,他和其余的弟子应该并无两样。可秦长老那句“灵根最弱”的评语,依旧在心底久久盘旋。
他抬眼望向宗门的檐角,心里安慰自己,纵然灵根不济,可只要肯踏实学习,或许能够一点点变好。
夜色渐渐笼罩院落,世界黯淡下来。
阿栖站起身,缓步到东厢小屋。
夜黑人静,他躺在床榻上,还没闭眼。
寂静之中,门外就传来几声轻叩。
林恒清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是我。”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