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司机拉开车门,车子晃了一下,白马下车了。

    金艾睁开眼摇下车窗,身旁的人没动。

    春天的傍晚,夕阳照着天像油画一样,像鱼鳞一样的云在天边被太阳的光从底下映得金黄一片。

    “哇……”

    推门,金艾下车。

    黑崎上家盘踞在一座山上,沿着墙壁一盏盏亮着惨白的灯,一眼望不到墙的边界。

    车的性能很好,坐在里面时不时会有爬升的推背感,当时只以为是在上坡,谁知道是在上山。

    这个规模,已经有点像度假村了。

    “土包子,”话是这样说,黑崎上白马就等着金艾露出被惊艳的样子,看得出来作为黑崎上家的一员他颇为骄傲,顿了顿:“好,就这样吧,我走了。”

    “提醒你一下,黑崎上家部门很多,不同部门对于新家主到来的态度不太一致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就走了?

    “等下,”金艾一把按住他的肩头:“你这家伙,不欢迎我也要有个程度。”

    就算不欢迎也给我介绍好了的呀!

    一记直球。

    准备蒙混过关的人忍耐着吸了一口气,臭着脸一卡一卡地转回来了。

    不满是一回事,不满的同时也没把该做的介绍做好是另一回事了。

    “小艾,”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车里狐狸一样的人挥挥手:“那我先走了,课程安排今晚发给你,做完体检之后没问题的话,后天正式开始上课。”

    “噢等等,”想起来什么,金艾扒住车窗。

    往前挪了一寸的车刹停。

    “老师,既然苇原的咒术师有这么多,有没有那种……”怎么描述呢?金艾拇指和食指捻了捻:“跟咒灵走得比较近,或者是,有没有出现过那种,就是,”

    “吃咒灵的咒术师?哎呀,怎么说呢……”正思索着怎么描述,就见眼前男人神情微微一变。

    “啊,我觉得可能是我描述不到位,但是大致、确实……是这样的。”

    眼前的人那种微妙的审视意味更重了。

    头皮发麻。

    “术师的术式本就千奇百怪,我确实认识这样的一位术师……”

    车窗缓缓升起,逐渐挡住两人的视线。

    “但是大多的情况下,只有咒灵会吃咒灵,你确定你见到的那个家伙,是人吗?”

    默默注视没入树影的车屁股,金艾提起的那口气慢慢松下去。

    “你还是少跟他往来比较好,”白马握住门把,大门虹膜指静脉双识别通过。

    “相克吗你们,刚刚还呲人家一手汽水。”

    智能门锁的声音响起:‘欢迎回家,白马少爷’。

    金艾悻悻跟在人后面。

    “密码这个等下给你拿终端录入吧,先带你去看你住的主宅。”边说着,白马点了几下手机。

    “还说我呢,你跟那位女士如果真的吵架的话,比起甜甜圈道歉礼,我觉得可能还是认真地谈一谈比较好。”

    闻言,白马神色意外:

    “什么叫‘那位女士’,在家要称职务……你能关注到这点啊,不过跟你也说不明白,跟其他部门不同,‘我们’(白代执属)是一家人。”

    所谓一家人,纵使吵吵闹闹,最后还是一体的。

    但是果然还是有点……

    经金艾提醒,茶杯混着茶‘砰呲’的一声犹在耳边,白马打定主意今晚跟岭小姐好好谈一谈。

    “不说别的了,隔墙有耳,岭小姐连夜开会商谈接你成为新的家主,最终的结果……反正你现在也站这了,但我提醒你一下,情况可能比你想象的复杂。”

    低着头绞了一下手指,头上的伤口虽然经过处理也隐隐作痛,听白马一说,再想想刚刚看到的培训单,金艾隐约觉得自己会度过一段鸡飞狗跳的日子。

    进入大门后,眼前爬升的是几道交错的廊桥,廊桥与廊桥的上方搭了竹架,上面爬满了藤,没什么蚊虫。

    其中直上最宽的廊桥是向右斜的,不能直接看到尽头,左右横生枝节去向不知哪里,暗处有个小亭子。

    隐约可见主路中段架设着几个黄铜制的望远镜,几个朝上,几个朝下,对准不同地方。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但我说真的,”白马往主道走:“夏油先生是被……特殊邀请进来的,对于此我知之甚少,但是外界确实也有传言说,”

    “他杀了很多人。”

    仿佛刘姥姥进大观园,“嗯嗯,”回应两声,金艾听了,但没记进心里。

    噢竹架子上这个藤……“居然有大果西番莲诶?”

    “认得出来啊?这可是……”白马转过头。

    西侧径一个黑影窜了过来。

    “唔唔!”

    “啊、对不起。”

    那人处于视觉盲区里,走路走得匆匆忙忙,手上还抱着一小沓资料,一下子撞到金艾身上,自己又站不稳,资料满天飞。

    金艾看向这人,女生一头短发,身高与自己齐平,虽然嘴上说着对不起,表情上却看不出来。

    主要是刚刚撞的那一下,总感觉被撞的那一下不仅是身体,有种被什么掏了一下的感觉。

    资料散了一地,短发低头去捡。

    思考一瞬,蹲下身,金艾帮忙跟着捡资料,指间相碰。

    捡得差不多了,她先站起来,向还蹲着的人伸出手。

    怔了一下,女生借力站起,冲金艾点点头,抱紧了资料,走了。

    手上传来的触感有些凉,但这种天气穿的单薄也正常,总之,跟刚刚不同。捻了捻手指,金艾看向女生离开的方向。

    那种好像灵魂被撞出去的感觉没有了。

    纯劲大,刚刚被撞出走马灯了?

    女生最后没入东边廊桥的阴影中。

    那处有个隐约可见的轮廓,反着光,不像是人,但疑似头的位置朝向自己。

    向那个方向走两步,金艾停下来。

    ……

    随着她的靠近,两条腿自黑暗中露了出来,往上就是西装裙。

    在黑暗中反着光的是一副眼镜,眼镜的主人此刻正凝视她。

    身后白马的声音传来。

    “啊,弥生小姐,晚上好。”

    影子下的人走出来,来人手上没有那一沓资料,长着和刚刚那个女生一模一样的脸,衣服上挂着张带芯片的塑料卡,‘灰岭弥生’、‘一次性身份识别码’的信息就在上面。

    明明那么像,气质却更安静、眼神也透露出一股子死寂。

    她面带笑意,向两人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怪怪的,金艾搓掉身上的鸡皮疙瘩。

    “长得好像啊,双胞胎吗?”金艾不由得喃喃。

    什么啊?

    白马多看了两眼。

    两个人顶多是神似、且都是短发而已。

    “跟黑崎上家研究所副部合作的另一家研究所的研究员,走啦脸盲。”

    爱说长句子,嘴还毒。

    虽然说要到研究所估计还要一两年的样子,出于好奇金艾还是问了:“研究所研究什么啊?”

    一瞬间打开了某个匣子,身上的咒力突然暴涨。金艾捂住胃部。

    又来了,那种饥饿感。

    “你怎么了又?”第一次见金艾这样,白马几步下来,脑海中这人一头血一身水,被黑崎上岭扶回来的样子一闪而过。

    “那么好奇的话直接去白熊事务所做灰色兼职好了。”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

    闻言,白马脸色瞬间变得很差。

    新家主到任的消息一传出去,就有一堆的苍蝇等着来发瘟。

    声音从上方传来,金艾循声看去。

    拐两步的小亭子里有几个人,两男一女。

    隔墙有耳吗……一语成谶,幸好刚刚没有聊什么东西,这些人似乎真的在听。

    白马神情莫测。

    几道视线落身上,女的皮笑肉不笑,显然也是看到了刚刚的闹剧,只是冲这边点了一下头。

    微妙……

    “商业部部长,研究所的副所长,还有一位……事务所的负责人。”

    “这位是……”

    “新家主,我们知道的。”

    相互介绍,转头的瞬间,金艾眼尖地看到白马给了个口型:

    ‘不用记’

    诶?真的不用记吗?

    “啊,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有分寸。”说让金艾做兼职的家伙一头长发,明明很俊秀却透着一股不正经,笑嘻嘻,端一副轻佻的模样,衣服上印着白熊事务所的title,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爪子上穿了一条鱼。

    两步走到旁边,他勾肩搭背:“小家主,虽然我们第一次见,但是我有一个赚钱的好去处,我们伟大的事业,有没有兴趣亲自参加?”

    他着重了‘亲自’二字。

    避开动手动脚的人,金艾活动了一下手腕:“噢?那是做什么呢?”

    穿过这人背后,金艾看到白马的脸色难看。

    金艾不知道,但是白马却是知道的,所谓灰色兼职……对一无所知的家主提这建议,这贱人……

    “家主才刚回来,具体的安排才刚发出,你们想做什么?”

    岭小姐不在,在座的几位……怕都不是善茬。

    “我能做什么?”声音靠近,余光里一颗头靠近,金艾又闪身一避:“我跟你很熟吗?”

    “当然是帮助家主熟悉一下黑崎上家,我们可都来了。”

    这人发出了砸吧嘴的声音。

    啧。

    “差不多得了,”白马一眼瞪了过来。

    “你的工作做完了吗?前几周的申请要补的资料补完了吗?”

    男人表情一垮,顾左右而言他:“怎么,她不想吗?”

    背对着白马,他脸上的恶意一闪而过:“研究所的研究的东西跟事务所接触的东西强相关,珍贵的东西当然要付出一点代价。噢噢,痛诶,”白马几步上前给了他一下。

    “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不用聚餐的日子了,我们的新家主,你喜欢聚餐吗?”

    什么聚餐,金艾面无表情。

    你们黑崎上家、不,我们黑崎上的人要都这样说话颠三倒四的就要完蛋了知道吗?

    不知道这人一上来叽里咕噜的到底都说了什么,但是傻子也看出来了。

    这个人就是在趁自己刚来人生地不熟,要不就是给个下马威,要不就是趁机商议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为自己牟利。

    这么大胆,不怕事后找回来吗?倚仗什么?

    “哎呀,看来是可以接受聚餐的,可惜我们最近可能都会有点忙,”金艾不上套,男人遗

    憾:“在忙什么呢?对了,在事务所里的职位是我定的。”

    “有一位可怜人要离职了,你不心疼一下他吗。”

    白马脸色一变。

    这是……拿日后在黑崎上家轮转的职务来威胁她。

    臭不要脸的。

    如果一时心软或让人传出去家主轮学职位靠剥夺职员职位的话——

    “转嫁责任这块儿,”一针见血,金艾不吃压力:“护食吗?吃饭时间都没有就多招人啊,连这种程度的弹性职位都没有明显是你的失职吧,要不把你的位置让给我实习?多好啊。”

    “告诉那位好心人,他当不上可怜人了,你就说你想当。”

    白马目瞪口呆。

    “噢?真的假的。你……”男人停了下来,表情狰狞一瞬,靠近一步。

    活动了一下肩胛骨觉得自己热身得差不多了,就站那了,金艾冲他挑一下眉。

    “够了够了……说不过小孩还生气,像什么大人。”另一边,亭子里坐着的男人笑出声,他旁边的女人转转茶杯,头撇向另一处。

    男人还定定地看着自己。暗中绷紧了肌肉,金艾随时准备着。

    只是倏忽,泄出长长地一口气,他顺台阶下坡,摆摆手:“真是的,自己想要试人拎我当什么出头鸟。”

    “只是这样吗?”那亭子上的人靠到栏杆。金艾莫名觉得她冲自己的笑要比刚才真挚许多,“冲撞家主,准备领罚吧松木。”

    看着女人的笑容,金艾也没觉得有哪里值得放心的。

    莫名其妙。

    金艾臭着脸被白马拉走了。

    长廊斜径,眼看快走到他们要看不见的死角,肾上腺素不退,金艾蠢蠢欲动,扯着白马站定,想要看亭下几人。

    “你还看!说实话你刚刚是不是准备揍他了,”白马被扯了,回头一看吓一跳,压低声音道。

    这祖宗诶——明明才出去跟不知道什么东西干过架一头血狼狈回来了,咒术师是不是有什么身体结构跟正常人不一样,葵也不这样啊。

    再说回刚刚,还真没想到研究所的人副部长居然会替金艾说两句。

    “未来你去各部门的轮值可能会有些复杂了,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得跟岭小姐说一声。”

    “刚刚那算什么啦……”看看拳头,待心头的戾气消散,金艾轻轻吸气平复心情。

    “估计还真是来试你的,说实话今天遇到的这几个都算直接的了。”

    “虽然说让一个陌生的人当家主有些儿戏,但是培育家主这件事我们是认真的,从最基层的地方做起,学习知识,作为家主,掌握自己家族的根基,也是家族的培育方针。”

    将人送上主宅、临下山回自己的副邸,白马转头,神色认真。

    虽然一开始被岭小姐的决议冲昏了头脑,但是一冷静下来就会发现金艾在其中也是被推着走的。

    从事故里面生还,一天都不到就接收了这样的信息,还有……虽然对于咒术什么的完全不懂,但这家伙一定是帮了不小的忙,所以才伤得这么重的。

    还有……

    “虽然说这话有些迟了,不确定因素那么多,又经历了这样那样的事情,但硬要从我个人角度说什么真心话的话:……”

    “算了。”

    算了、是什么意思?

    夜深,金艾侧躺在床上,手上拿着平板,一点点翻第二天的安排,脑子里这句话一闪而过。

    真是的,又不是我想当家主的……

    可想想虽然嘴一直很臭,但是确实在帮自己的白马。然后还有因为担心自己所以真的去了有咒灵出没的森林的岭小姐。

    嗯……

    算了,想想能控制的事情吧。

    今天咒力发生变化的契机,撇去熟悉的饥饿感。

    这么多次几乎可以总结下来了。

    一有人出现,咒力与饥饿感一同升高,只是还需要确认。

    还有这个。

    金艾从床上跳下来,房间开着地暖,预期中被地板冻一下的情况没出现。

    深夜,春风拂过院外的自建湖,摇过周边一些开着花的树,将微微的湿冷汽带到了主邸。

    主宅卧室开着窗,镜子里倒映着穿着睡衣的金艾,她瑟缩了一下。

    缓缓捋起上衣的下摆,镜子里,本该是腹部的地方露出黑洞洞的一块。

    ‘咕嘟咕嘟’

    那里没有认知中该有的结构。

    没有皮下的脂肪,也没有腹直肌之类的肌肉,仅余肋骨的框架支撑。

    黑色的液块寄生在内脏的阴影下游走,欣悦于主人迟来的的关注。

    裂缝从肚脐下三寸连到胸骨体下端,边缘的肉瓣已经呈现愈合的状态。

    手不用伸进去,它已经攀附上指间,在指缝间流淌,渗出来,一圈圈围绕着它的主人。

    内脏的阴影满是肥皂泡上出现的那种彩色。

    手上传来被拉扯的感觉,金艾跟着走,发现它到了人造湖边。

    缓缓探进湖水里。

    “嘶——”被湖水淹没般,刺骨的冰凉传来,打了个寒战,自己环抱住自己,金艾冷不丁被冻了一下。

    这感觉……

    像是多了一条肢体一般,金艾适应着身体里多出来的新的……器官?感官?

    树影摇晃着,几双眼睛自叶片中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