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作品:《妈,我不想当皇帝!》 向仪姣在苏州的府邸名为潜龙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护镖队。
谁知名帖还未送出去,向仪姣的人反倒先到了驿馆。
来人四十上下年纪,行事干练周全,见了妙非异躬身行礼,双手递上烫金拜帖:“我家东家听闻世子殿下驾临苏州,本欲登门拜谒,又恐扰了殿下公务,特命在下前来,请殿下移步敝府,一叙闲话。”
妙非异指尖拂过拜帖边角,她颔首应下:“既如此,本殿便叨扰少君一回。”
巳时正,妙非异只带了秦恪忻与两名暗卫,轻车简从往潜龙渊而去。
潜龙渊在城西平江巷,是典型的苏州世家居所,门楼不显张扬,入内却别有洞天。
进了垂花门,迎面一堵太湖石假山,瘦皱漏透,遮尽院内景致,转过山石方见一汪清池,寒水如镜,映着岸边残雪与三两株老梅。
曲廊沿水而建,廊下悬着素纱灯笼,檐角微翘,衔着细碎铜铃,风过便有轻响叮当。
沿路粉墙开着花窗漏影,窗外竹影疏斜,窗内砖雕精巧,移步换景,步步皆有章法。
正是半院寒雪半院春。
穿过曲廊,又过两处天井,才到正厅。
妙非异想起自己家来,一眼就能望到头,不足这边一个前门大。
向仪姣早已立在阶下相迎,背对着,穿的是上好的绸缎。
只是那衣服花纹似乎在哪里见过……
没待妙非异多想,向仪姣已经转过身来。
她双眉锋利,似是刻意修成了剑形,双目铮然,自是一股气盛在其中。
一望便知是久经商海杀伐决断的人物。
她上下打量着妙非异,两息之后,才道:“见过世子。”
妙非异:“前日刚在杭州见过向总商,今日见到少君,真是不输总商风采。”
向仪姣道:“你也是这样夸她的?”
两人并肩入厅。
厅内陈设雅致,不见俗艳珍宝,只墙上悬一幅《江村雪霁图》,案上摆汝窑笔洗,墙角立着青瓷大瓶,插数枝腊梅,冷香幽幽漫开来。
仆人奉茶上来,是上好的雨前碧螺春,茶汤清冽,香气雅致。
妙非异夸了两句好茶,便直入正题:“今日登门,想必向少君也知道我的来意。朝廷诏令江南借粮共济。听闻少君握有苏州大宗粮源,我想向少君买一批粮,按市价结算,绝不亏了少君。”
向仪姣捧着茶盏,淡淡出声:“你拿什么买?借条?”
妙非异微顿:“少君说笑。自是朝廷出钱。”
“得了吧,朝廷有多少钱我还能不知道?”她放下茶盏,“况且,你来太晚了。”
“少君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我已经和别人签了契。白纸黑字,三万石。”
妙非异单眉微挑,抬眸看她:“哦?不知是哪家主顾,面子竟这样大?”
向仪姣不接这话:“商贾之事,往来皆有规矩。主顾的名姓不便透露,你莫要为难我。至于天子诏令,我并不知道世子会来苏州,价格合适,卖就卖了。”
妙非异不再追问:“若是寻常买卖,我自然不坏少君的规矩。可这是赈济灾民的救命粮,少君便不能通融一二?或是分一批出来,余下的我去与你的主顾说。”
“不能。”向仪姣拒绝得毫不留情。
妙非异小啜一口清香好茶,随即将它重重放在桌上。
“且不知少君今日邀我来此,便是告诉本世子,你已经卖出了粮。是来炫耀,还是嘲讽?”
向仪姣不急不躁地喝着茶。
“世子这不是会说直接话吗?为何要绕来绕去?我不是炫耀,也不是嘲讽,只是想看看传闻中的摄政王世子是何模样。”
“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妙非异心中努力平复几息,咬着牙道,“少君……还真是快言快语啊。”
她知道再谈下去也无益,反倒落了下风。
于是当即起身:“既如此,也不勉强少君。还望少君日后若有余粮,多念几分生民之苦。”
说罢便就此离去。
一路出了向府,车驾行在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残雪,发出细碎声响。
秦恪忻忿忿不平:“此人好生无礼!”
“她自然是故意的。”
被寒风一吹,妙非异刚才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对方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偏生她有求于人,不得发作。
此人不仅狂傲,目中无人,还非常聪明。
此行之后,苏州的各个士族都该放下心来,借粮再也轮不到她们了。
“去查。查她这一个月的往来账目和会客记录,尤其是京中来的人。”
秦恪忻欲言又止,终究只道一声“是。”
待她走后,暗卫出动,顺着蛛丝马迹去查兵部调粮事宜。
由于心中怄气,总觉胸口堵塞,于是下了车,一人去到河边走。
岸侧朱灯未撤,三五连缀,映着白墙黑瓦,红影入河波,绮色做旧颜。
伫立桥上,望长街寂寂,河水悠悠。
繁华过处终归静,白日山塘,一河沉静,两岸萧疏。
她出神望着,思绪不由得飘远。
尚书令的手到底伸了多长?为什么向仪姣的粮会提前售出存粮?
贺文冰的死究竟是不是少帝所为?
为什么母亲从未提起?
她心中愁绪如云,触景生情,在寂寥的景色里不由得更加颓败。
最是正月尾,岑寂半含春——
妙非异想着做首诗,到时一齐寄了书信给友人,期望从那人处得到些抚慰,还未待构思措辞,便听到身后一声欣喜的声音。
“少君?”
此声并不熟悉,妙非异回身去看,只见一个公子在桥下站立。
此一转身,便被摄住了心魄,华美不似凡人的公子撞入眼帘。
乌黑长发如瀑委地,身着层叠华袍,外罩鹅黄广袖大氅,肩背覆蓬松雪白狐裘,鎏金嵌宝饰件错落缀于毛间,华光内敛。
衣袂层次繁而不乱,华贵中透着不羁,身后白绒轻曳,更添几分闲雅贵气。
他眉目本是张狂,眼尾斜挑,此时带了些讶异,圆圆睁着,似是妙非异幼时养过的一只黄鹂。
此时黄鹂站在桥的另一侧,而妙非异站至桥中,二人遥遥相望。
妙非异方才想起,这是西湖落水的那位公子。
雪中信至,隔桥遥看,两端相视,自成良缘。
那日因着礼数,她一直垂目,并不曾细细看过他的脸,如今一看,方觉俊美无俦,霞姿月韵,如春日之柳。
这几日一直奔波,又匆匆离了杭州,竟忘记打听这人究竟是谁家公子。
这边梅野亭心绪波动远超妙非异。
自落水后至今日已经过去四五日,那日回家后他便和家中商议,要求取消相亲。
第一日母亲严厉斥责了他。
没想到的是,第二日母亲外出后回家,竟直接答应了,他没来得及细问缘由,便被送到了苏州阿姊这里。
“你便对外称病,相信那家人必会信的,由此一来,这次结亲便能如你所愿作罢。”
母亲这样告诉他。
虽有不愿,但是一想到不用相亲,来日方长可以慢慢打听那位救命恩人的消息,便坐了船一路行至苏州。
如今是刚下船,只是遥遥一见,便觉桥上人影熟悉,待她偏过头,他心中狂跳,竟是日思夜想之人。
问了侍
从好几遍,自己是否穿戴皆宜,方才忐忑开口。
开口后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茫然,不自觉心中微窒,她不记得自己了。
这样贸然开口,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冒失?
会不会认为自己是很随意的男子?
今日的衣服太显眼了些……
“原是公子。公子身体可好些了?此处湿滑,定要当心。”
她言笑晏晏,声音和缓,梅野亭那颗焦躁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他迈步上桥,犹豫再三,还是在她面前几步停了下来。
“少君,那日匆匆一别,原以为无缘再见,没想到竟在此处再遇,当真是,真是——”
“真是初闻雪中意,原是故人来。”妙非异接过话,笑看着他,“是吗?”
便见梅野亭的耳朵从耳尖红至耳根,双眸微颤,竟舍了礼数,直直盯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嗯、嗯。”
她怎么还在看他?
梅野亭感觉自己的皮肤发烫,再无半点从容,说话更颠簸起来。
“少君、少君喜欢这香吗?若是喜欢,我差人送些给你,不,可以送十箱。对了,在下是做香料和丝绸生意的,少君如有需要,便遣了人来梅庄取便是。”
“梅庄?”妙非异讶然。
“是我的铺子。”
说是铺子着实是谦逊。
梅庄在江南一带很是有名,店面超过五十家,其中香料丝绸皆是上品,有时京都会有梅庄的货物送来,皆是被哄抢一空。
妙非异曾被少帝赏赐过一盒梅庄熏香,对此印象深刻。
先前只当救了个贵公子,但也未想到会如此富有。
两人下了桥,沿着山塘河小步走着。
“那日境况太过狼狈,仓促之间,连少君名讳都未曾问得。不知少君如何称呼?”梅野亭几乎要同手同脚,磕磕绊绊问出来。
“举手之劳,公子不必记挂。”
“那怎么能行?我,我想要答谢少君,少君万不要推辞。”
话音落下,妙非异便见他开始捯饬自己身上的佩饰。
什么玉环玉玦玉串珠,金铃金锁金帔坠,摘下来一堆捧在手里,眼神亮晶晶地捧给她。
妙非异心中惊异。
她站在原地良久,久到对面人的眼神渐渐暗淡,方才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扳指,浅笑着回应,“既如此,这个就当是在下的酬劳了。”
河风裹挟水汽吹过,远处画舫丝竹声声漫。
明明是摘下来让她选,结果她选了之后,他又无端生出些忌意。
忌那扳指好命,忌其它佩饰福薄。
忌自己未能早识君,忌山塘河短。
妙非异的手躲在宽大的袖袍下,将那温润的白玉扣在手中。
“公子可唤我简之。”
妙姓是先皇赐姓,举国之内只有她和母亲两人,因此妙非异在外行走,便用自己的别名。
“简少君。”
梅野亭一边放慢步履,一边斜斜去觑她神色,只期盼能再和她多说两句话。
此时用尽浑身解数,更觉恩人饱读诗书才华斐然,心中更加向往。
待行至拐角,妙非异提出告辞。
梅野亭无不遗憾,他想说自己还没有告知她名姓,想问她们是否还会见面,想知道她的住处。
可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少君可喜欢吃蟹粉酥?”
妙非异原本已踏上马车,闻言后回头,他便在车下仰首望着她,其中的灼热期待,让人说不出拒绝。
“喜欢的。”
随后春风乍起,吹落晚梅。
好景春水隐入帘,多情春色生于眉间。
马车遥遥远去,徒留缱绻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