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4 落日乱水

作品:《修仙?还是先打工吧

    从酒楼离开后,羲心绪很是烦闷。

    路上余容绞尽脑汁地安慰了她一番,比如是那个人先不讲礼貌的,再比如方才那番点评对其很有帮助等等等等,殊不知他越开导,羲就越是迷乱,最后只好道自己吃太多面食有些犯困,早早进房躺下了。

    辗转反侧,辗转反侧,再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时,天色已然大亮,约莫已到正午。

    羲用冷水洗了把脸,出门第一眼便看见一只香炉。

    它静静立在她的房门边,气味她很熟悉,是余容那次醉酒之后,给他自己点过几日的安神香。

    羲默默看着那香炉,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琴古和余容都在厅中坐着。琴古一直在弹琴,余容一见她,便放下手中的书,上前问道:“休息得还好么?”

    羲点点头,他又问,“你喜欢作画吗?今日要不要去参加比试?”

    羲道:“现在过去,应该迟了,其实你们可以不用等我自己去玩的。”

    余容笑道:“琴古说他只想弹琴,我也不太懂赏画,就都留在这里休息了。不去雅苑的话,我们可以去摊位上逛一逛,我身上还剩下一点钱,遇到喜欢的画,我送你。”

    羲摇头叹道:“逛逛可以,买画就不必了,你自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不用总给别人买的。”

    “买了的,”余容敲敲方才放到桌边的书,眉眼间浮上满意,“昨日看到一家铺子在清仓,只花十文钱就买到了。明日应该会有更多书,我剩下的钱够用的。”

    原来他竟喜好读书,不过平日里说话却没有文邹邹的感觉。羲好奇地坐到桌子旁侧,拿过那本书看了一眼,只见封面上赫然写着两排大字——

    邪魅魔尊霸道宠

    清冷仙尊拼命逃

    羲:“……”

    她放下那本书,用力揉眼睛,“我可能没太休息好……”

    余容问:“需要我给你煎一碗安神汤么?”

    羲连忙摆摆手,又拿起那本书,举到眼前,看了又看,但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封面上的字都和方才一样,她终于确信这不是幻觉,陷入深深的沉默。

    余容还以为她对此书产生了兴趣,在一旁贴心地道:“这本的情节非常揪心,昨晚我一不留神就看到了子时,你也想看吗?可以先拿去看的。”

    羲震惊之余婉拒了,并对他的慷慨表达了感谢,颤颤巍巍地问:“请问,这本书,它是,哪种类型的……文学作品呢?诗歌?还是散文?”

    余容哦了一声,扑哧笑道:“原来你之前没看过吗?难怪反应这么奇怪。是啊,或者叫话本子也可以,通常会用比较直白的语言叙述一些精彩的故事。”

    羲露出一副“受教了”的表情,非常小心地将那本书放回原处。

    一旁,琴古一曲奏罢,走上前看了那书一眼,对余容道:“你看她平日的言行,多半是个从小只读圣贤书的呆子,没见识过这种书,正常。”

    余容若有所思地点头:“确实。羲向来举止端方、气质从容,一言一行都有君子之风,想来深受古书的熏陶。不过,我以为琴古你也是这样的?”

    琴古微微颔首道:“我在江湖中游历多年,见识比她多一些,也正常。”

    羲还没缓过神来,无心同他争高低,余容倒是被逗笑了。春光从窗户照入房内,打在三人身上,明媚温暖,余容便叫其余二人起身,随他一同出门走走。

    没走多久,见前方一处摊位围了不少人,三人也上前去看个热闹。

    原来,有位画师名曰吕隽,因画技扎实、风格绮丽而小有名气,这位吕雅士在摊位上提供笔墨纸砚和各式珍贵颜料,广邀众人临摹他的作品,若能有人用画打动他,便可获得入他府中、一对一辅导的机会。

    这可把不少喜好作画的雅士迷住了,且不说亲受名家指点的机会多么难得,就算不能够得到赏识,至少眼前这些不限量的作画材料都是难得一见的好,能毫无顾虑、酣畅淋漓地挥笔而画,岂不快哉?

    羲三人听懂了原由,又去看摊位正中心挂着的吕隽画作。

    这些画大小不一,主题各异,有山川流水、宫殿楼阁,也有窗下一花、檐上两猫,但每一幅都十分生动,令人望之便仿佛身临其境,每一幅又都似乎萦绕着淡淡的雾——或许和作画者喜用含水量大的颜料有关。

    望久了,竟会令人觉得如同置身梦境。

    羲只看了几眼,便恍然道:“难怪听到名字觉得耳熟。去年我下山闲逛,遇到一家画铺在售卖这位的真迹,我挺喜欢,想买一幅带回去,但即便是最便宜的一幅,也卖到五十两黄金。”

    余容一惊:“那我暂时没办法买来送你了……”

    正站在摊位外待客的画童听见两人的对话,笑道:“我家先生的画的确好,但吕先生并不靠作画敛财,他从未将作品以高出十两黄金的价格卖出过,姑娘您遇到的那些,都是经由多人之手转卖的价格。”

    羲点头道:“原来如此。不慕名利,吕先生真乃雅士。”

    画童作揖道:“几位也是颇具眼光的雅士啊,不如来参与一下我们的活动,今日摊位上的画都是从不售卖的孤品,难得一见。但我家公子是性情中人,遇到真诚投缘的同好,说不定会直接送出自己的作品呢!”

    闻言,羲心动了。

    她虽对自己的画技并不自信,但仔细想来,画童所说的一直都是“打动”、“真诚”、“投缘”,而非“佳作”之类,似乎比起技术,这位吕雅士更重视意境和情绪。

    这种虚无缥缈的标准,近乎等于没有标准、全靠运气,既然靠运气,不试试怎会有好运?

    于是羲卷起袖子,兴致勃勃地上阵了。

    她选择临摹的是一幅名为“落日春水”的山水画,画中青山相对、红日蒸霞、紫雾缭绕、金水长流,斑斓壮美,意境开阔又有几分寂寥。

    之所以给人寂寥之感,一因为是吕隽画作中固有的水汽氤氲的特点,另一个原因是:画面正下方,有一身着黄衣之人,衣袂飘渺,独自伫立山石之上,只露出清隽的背影。

    羲执起毛笔小心地画了起来,余容和琴古也都没闲着,按照她的指示将各种颜料整理、稀释、调配,算是配出来了几种与原画相近的颜色。

    笔墨纸砚都是上品,各色颜料皆已备齐,但羲自认没有画得很好,特别是余容端着一小碗刚配好的颜料冲她笑的时候,一滴绯红的墨,啪嗒一声落到平静的水面里了。

    羲手忙脚乱地弥补,只能尽量营造出一种河水倒映着落日的感觉,但也与原画相差甚远。前后花了一个多时辰,这幅“落日乱水图”总算大功告成,余容在旁赞不绝口,画童和几位路人也围上前来观看。

    画童笑道:“姑娘画得真好,此画意境十足。”

    有一摇扇子的路人不满道:“你刚刚也是这样点评我的画的吧?一字不差,你什么意思啊。”

    画童不笑了。那路人合起扇子,指向画面细细评析,“这山的颜色没调好,线条太偷懒,上色也没上出渐变的感觉,山雾也太不明显了,这水我都懒得说……还有!这下面是什么啊?人家原画是个人,这怎么画了只鸟?我的画怎么能和这种画是同样的评价呢?!”

    她的点评或许或多或少带了些私人情绪,但大体是中肯的,尤其是有一点没有说错——羲确实把原画中,那位站在青山上赏景的谪仙般的人物,用一只又圆又肥的麻雀代替了。

    围观众人都注意到了这只麻雀,笑得喘不上气,有一人指着它道:“你看它这表情、这波浪眼,笑得鄙人要一命呜呼了哈哈哈哈!”

    是的,虽然原画中那位黄衣人是后背朝外的,但羲一时想不起来怎么把麻雀的屁股尾巴画得很美观,只好画了一只朝着画面外微笑的麻雀

    。

    鸟类的嘴不能像人一样笑起来,她就只好在眼睛上做文章,用两条弯弯的线表示笑意。

    众人笑成一团,羲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余容认真地道:“我觉得很有创意啊,人会登高赏景,鸟儿也可以,这鸟儿看起来开心自在,与美丽的景色很协调。”

    围观人群毕竟都是雅士,本来也没有恶意,闻他此言,笑了一会便都努力止住了。

    画童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代表着羲已经痛失得到吕隽赏识的机会,人群本来要各自散去,突然又有一位长发半披的年轻男子走上前来,温声问道:“请问,为何要用鸟儿来代替人呢?”

    羲深沉地回答:“我怕画得和原作完全一样,会被人拿去当作赝品卖掉。”

    围观众人齐道:“完全不必有这种顾虑!”

    羲有些悲伤,收起画悻悻溜走了,她空出来的桌子很快被新的挑战者补上,又一批人跃跃欲试地争取名家的青睐。

    但是,事实上,从他们三人来此至离去,这近两个时辰的时间里,很多人陆续完成了画作,都只收到了画童千篇一律的夸奖,只有一位得到众人齐声赞美的雅士领到了一幅赠画,也是画童做主拿给他的。

    而吕隽,这个所有人口口声声念着的人,从没出现过。

    羲在心里默默念叨此人言而无信,多半是为了博个美名便于后日卖画,此时恰好路过一个破烂回收处,她抬手就要把画卷扔进去,却被余容疑惑地拦住了。

    “为什么要扔?不是画得很好吗?”

    羲道:“今日没发挥好,改日我再作一幅,定然比此画好上许多。而且我要它也无用,带着不方便。”

    余容道:“既然这样,可以当作礼物送给我吗?这可是我和琴古协助你完成的画作,我很喜欢。”

    他语气中有点小幽怨,言外之意好像是“这么有意义的东西怎么说丢就丢!”,羲讪讪地收回手,捧起那画卷呈至他面前,一边低头小声道:“此画,作为礼物?实在不妥啊。”

    余容亦是双手接过,微笑道:“多谢,我会好好保管的。”

    两人不再多言,继续朝客栈走去,始终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琴古却突然挤了过来,低声道:“有个人在跟着我们,往人少的地方走,看他会不会跟上来。”

    羲微微一惊,此地人多眼杂,加之方才一直在想事情,她并未注意到跟踪者的存在。

    琴古带着二人拐进一个巷口,再拐入另一条行人略少的街道,身后有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越发靠近,三人停下步子。

    雅集之中,突兀动手有些不妥,况且来人似乎并无隐匿行踪之意,三人便也都未表露敌意,回头与那人直直对上视线。

    那人见被察觉,倒也不惊不惧,只轻声一笑,走上前来作揖。

    商铺的灯火映亮了他的相貌,只见他一身素色长袍,身形清瘦、眉眼清秀,长发一半由木簪束起、另一半披散腰间,面上笑意温润,却又带着些许病气和疏离。

    羲认出他正是方才在吕隽摊位处询问她为何要以鸟代人的那位,点头示意。男子道:“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琴古看看他,又看向羲,讶道:“又来一个?”

    男子的眉眼间多了丝困惑:“敢问这个‘又’……是何意呢?”

    回想起昨日某位会过日子的好儿郎,羲三人难免眉头一跳,但见面前这位神色自然、语气冷静、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便又稍稍松了口气。

    余容道:“一定要她单独和你说吗?我们是她的好友,你要说的话,我们听不得吗?”

    男子抱歉地道:“听不得。雅士之间详谈作画之事,不懂画的人,不应在场。”

    他转眸看向羲,微微一笑,“姑娘,你来决定吧,是和我单独聊聊,还是随他们离开?但若是因他们错过了我,也许,就会失去一位难得的知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