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22 得隽之画
作品:《修仙?还是先打工吧》 很快,长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了十道灵鞭,而后被扔出山门。
看门门生慊弃地让他滚远点,被打得皮开肉绽的长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捡起那幅写着《云篆派关于清退内门门生长生的公示》的卷轴,一瘸一拐地向山下走去。
天上下起小雨,洗净了他脸上的血污。
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恨,神情间只有空白和一丝困惑,不知他是在困惑为何受到这般严厉的惩罚,还是在困惑将要去往何方。但无论他回头还是向前看,都只有无尽的迷雾。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知多久,长生来到一片湖泊前。
雨停了,他身上的伤口也恢复了许多——如他师父所说,他生来就有与世间灵气共鸣的天赋,即便一草一木、一滴露水,或是一阵风,都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正在观看这一切的羲若有所思地道:“确实是世上难得的天资。他并没有付出寿数或者灵力将天书之‘水’收为己用,而是可以靠符和共鸣的能力强行控制它,但这种方式也会给他带来反噬,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斗雪提起双剑,问:“现在可以动手吗?”
“斗雪姑娘你先冷静点,”余容吓了一跳,“你仔细看他,虽然受了伤,也被逐出门派了,但他一点情绪都没有,完全不是意识脆弱的状态。”
说话间,湖边的长生迈动脚步,缓慢地朝着湖心涉去,他每走一步,湖水便激荡三分,似乎有人在远处呼喊,但他没有理会,直至被翻涌的湖水淹没。
但即使被淹没了,因为本就修为不俗、加之天赋异禀,他完全没有溺水的痛苦,只是轻飘飘地浮在水底,环顾着四周的游鱼和水草,喃喃道:“这样……不是在行善事吗?”
话音刚落,只听上方扑通一声。
长生和羲三人都抬头看去,只见游弋水光中,有个穿着暗黄旧衣的男孩正鼓着腮帮子向下游来,他和长生对视了,眼神一亮,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忘了这是水里,嘴巴刚打开一条缝,便呜哩哇啦呛出一连串水泡。
见他慌乱地挣扎起来,长生向上游去,带着他浮出水面。
男孩呛了好久才缓过气来,再看向长生,却是笑了。一头棕发杂乱地糊在他脸上,只露出两只明亮的眼睛和一张咧开的嘴,他长着两颗虎牙,还缺了两颗门牙,这样笑起来显得有点傻。
“不好意思啊,本来是我来救你的,没想到反过来了,咳,谢谢你。”
长生道:“我不需要你救。”
“那怎么行呢?”男孩急道,“我看你也不比我大几岁吧?怎么能这么小就寻死!咳咳、有什么想不开的你跟我说说,总会过去的。”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把贴在脸颊上的头发都捋到脑后,用一根木簪束起,羲这才看清楚他的相貌,却是愣住了:“……长生?怎么会……”
此长生非彼长生,而是那位总是出现在别人梦境中的、身着黄衣颈配金锁亲和爱笑的少年,羲原以为那副样貌是虚构出来的,可眼前这个小男孩,分明就长着那个“心愿”的样子!
只是他看起来更为年少,约莫十二三岁,而且极为瘦小,脸颊上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婴儿肥都没有,面色瘦得发黄。
斗雪沉吟道:“是他,我梦里的洛月楼账房,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也叫长生,这么巧吗?”
“我叫吕隽。”那男孩道。
在三人惊异的眼神中,长生也报上名字,吕隽撇开头咳嗽两声,笑道:“以后我叫你长生哥哥,行不?我家就在湖边,还剩一点柴火,我们赶紧上岸吧……咳,我去给你烤火暖身子,你再把想说的话说给我听。”
长生道:“我没有想对你说的话。”但还是被吕隽硬求着上了岸。
说是“家”,但吕隽的庇身之处只是个漏风漏顶的茅草屋,甚至没有家人。吕隽从墙角找到几根断树枝,拿着块石头在上面磨了半天,也没磨出半点火花,长生见状,两个手指轻轻一搓,便打出一团火苗来,点燃了那些枝条。
吕隽瞪大眼睛道:“长生哥哥,你好厉害!你是神仙吗?怪不得刚刚说不用我救。”
长生摇头道:“我不是神仙,以前是云篆派的门生,刚被逐出门派。”
“啊,怪不得你要投水……”吕隽挠头道,“虽然不知道云转派是什么意思,我猜应该和他们说的‘学堂’是差不多的吧……去听学就能变得和你一样厉害吗?”
长生沉默片刻,道:“我不厉害。”
“怎么会呢?你能用手指头生火,这是好厉害的本事!以后生火做饭不用愁了,咳咳……你的水性也好,能下湖里捞鱼,捞上来的鱼,一半自己烤着吃,一半拿去卖掉,买件厚衣服,冬天也不怕冷了,这样就能活好久好久啦。”
吕隽掰着指头细数,越说越高兴,因为太瘦,他的眼睛显得尤其大,此刻更是亮得惊人。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又咳嗽起来,忙捂嘴坐远了一些,“长生哥哥你离我远一些,我这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他们说可能是痨病,会传给别人的,我就到这里自己住了。你还是离我远点,得了这个病可能会死的。”
长生道:“我不怕。”
吕隽讶异地看他一眼,止住咳嗽,道:“不怕死?不可能吧,大家都怕死的。我也怕,但是如果我继续留在村里,可能会害死很多人,我就走了。咳,我运气挺好的,捡到这个屋子,湖边也有很多鱼和草能吃,我觉得鱼好吃是好吃,但是刺太多了,还得生火烤熟,太麻烦。长生哥哥,你喜欢吃鱼吗?”
他的话很多,很碎,而且因为身体不好,语速很慢,偶尔还会停下来喘息咳嗽,换作急性子恐怕早就忍不了了。
但长生一直安静地听着,直至吕隽把想说的话全说完,静了半晌,奇怪地看他:“长生哥哥,你是困了吗?你听了我刚刚的话没?”
长生摇头再点头:“没吃过。不困。听了。”
吕隽更奇怪了:“那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长生想了一会,问:“为什么要活着?”
吕隽啊了一声愣住了。
长生道:“这个问题,我问师父和长老们,他们不告诉我。我从前也问过别人,有人说为了享福,有人说为了陪伴所爱之人,还有人说要实现一生夙愿。但是这些答案我理解不了。”
他低头去看手中紧攥的卷轴,“师父给我取名长生,希望我可以活得很久,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方才也说了,不想死去,想要活得很久,所以我想问问你:这世上的生灵,为什么要活着?”
吕隽的嘴巴张成了圆形。他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想活下去是他的本能,哪里懂得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挠着头想了许久,还是支支吾吾地想不出来,最后只好苦着脸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活着,想不出来为什么。”
长生安静地看着他,良久,认真地道:“那我帮你活下去。作为交换,你要想出这个答案,告诉我。”
……
水雾又起。后续的画面闪得很快,就像是人在做梦一般,一弹指便是很多个日月。
从此,长生很投入地履行着这个约定。
他有一身本领,供两个人吃饱穿暖自是不在话下,他也按照吕隽说的那样捉鱼去卖,但很难挣够吕隽治病吃药所需的钱财——这是长生第一次接触到“钱”的概念,明明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却被人们赋予了无上的意义。
意识到需要钱之后,长生开始琢磨各种挣钱的办法,也不可避免地要学着和人打交道。在又一次出门摆摊却一条鱼都没能卖出去后,他疑惑地问吕隽:“我的鱼比隔壁那人的新鲜许多,也更便宜,为何没人来买?”
吕隽思索道:“这个事情不好说,但我猜,可能跟你的表情有关系吧?长生哥哥,你要多笑一笑啊,大家都喜欢爱笑的人,来~像我这样笑!”
长生学着他,牵动嘴角,露出四颗门牙……看起来很诡异,不如不笑。
吕隽一边自己演示,一边用手捏着他的脸扯来扯去,到最后两个人的脸都僵了,却始终没能让长生摆出一个和善自然的笑容,遂放弃。
但吉人天佑,长生很快便找到了更赚钱的方法,他靠共鸣体质发掘了一座矿山,画符布阵轻松采集大量珍稀矿石,无须卖笑便可吸引贵人前来求购,仅仅一个月,他便挣到了寻常家庭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攒够钱之后,长生带着吕隽搬到洛阳城的一间小院,看位置和院内模样,正是他后来教季璟红学画的画室。
吕隽的病症已比之前缓和不少,脸颊也圆润白皙了些,但他的病根是自幼带来的,再怎么吃药休养,也很难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因为体弱,吕隽很难出门玩乐,所以他的解闷之道便是和长生说话:
“长生哥哥,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一条特别大特别大的鱼,它带着我在天上飞来飞去,一会飞到星星里,一会飞到水里。”
“它的名字叫鲲。”
“哦~长生哥哥,我之前做的梦也特别有意思,是有好多好多的鸟,把我带到了好多特别大特别漂亮的房子里,那里面还飘着很多云,踩起来软软的,一下子能蹦好高。”
“应该是青鸟和天宫。”
“长生哥哥你懂得可真多!对了,你放在桌子上的那个卷轴很珍贵吗?上次我给你擦桌子的时候,不小心把它碰掉了,当时没敢告诉你……对不起啊。”
长生道:“……不用道歉,你不用做那些事,好好休息就好。它不是珍贵的东西,是我拿来镇纸的,里面是曾经的师父手写的将我逐出门派的公文。”
他语气平淡,吕隽却听得脸色大变:“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乱动的,让你伤心了……”
长生困惑地道:“伤心?不过是身外之物被摔了一下,为何要伤心?不用放在心上,我的物品,你都可以随意动,随意看。”
听到这吕隽卡住了,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看着面前人平静无波的神情,他就知道自己完全是多虑了,于是挠头想想,换了个话题:“我看不了,我没上过学堂,不识字。”
长生:“……”
自此之后,二人便有了新的消遣时间的方法:读书习字。
长生是个聪明人,但很可惜没有做师者的天赋。他的教学方法就是从市集上买回一摊学堂用书,排好顺序,然后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读给吕隽听、写给吕隽看,再让吕隽重复去念、去写。
在这种毫无智慧的教导下,吕隽竟
然真的学会很多,常言道身弱者多思亦多情,也许他便是如此。
日复一日,吕隽靠着长生死板的指教和自身绝佳的悟性识得不少字,逐渐能够自己读书了。见识过书中的广阔世界后,他的想象力更加旺盛,时常拉着长生畅谈有趣绮丽的幻想或梦境:
“那是一片非常非常辽阔的海洋,我们乘着船在海面上漂游,脚下有很多鱼儿围着我们跳舞,有的鱼是彩色的,有的鱼会发光,唔,还有鲛人给我们唱歌……
“岱宗秀维岳,崔崒刺云天……真想看看泰山顶上的风光啊,看那些陡峭的山石、缭绕的云雾,要是能看到帝王祭祀封禅的场面就更好了,一定非常壮观吧!
“我们的院子本来就不大,再养一群动物,每天都鸡飞狗跳的。先说猫,一只黄的,一只黑的,一只白的,一只狸花……还有狗,还有鸟,还有狐狸。长生哥哥,你最喜欢什么?
“…………”
最初,吕隽只是在讲,长生只是在听,但每每讲到最后,吕隽都难免有些遗憾,这些想象再美好也终究只是想象,甚至想象越是美好,反而衬得现实更显凄凉。
所以渐渐地,吕隽不喜欢去讲这些梦了。
这份沉默,或许也有他年岁逐渐大了的缘故。
在二人相识的第三个年头,某日,长生从集市上买回来很多纸笔和颜料,吕隽很奇怪,却见长生摊开白纸、兑好颜色、执起毛笔——他竟是开始学画了?!
是的,长生从零开始自学作画了。
他坐得住,常常一画就是好几个时辰不停歇,起初吕隽围着他左看右看,但长生说闻久了颜料对他身体不好,加之确实很无趣,吕隽便还是看自己的书去。两人除了吃饭喝药,很少交集,就这样各自自娱自乐了小半年。
……虽说这些经历只是很快地闪过,处于屏障法阵内的羲三人并未感觉过去太久,但斗雪还是不耐地拧起眉头,两手一直焦躁地抠着剑柄的纹路。
羲安抚道:“再等等,他此时的性格与后来不同,一定有什么重要事件导致了这种转变。”
斗雪轻嗯一声。
法阵外,热闹的鞭炮声响起,原是除夕已至。
吕隽和长生总算放下手头的事情,坐在院中,烤着火炉,长生调馅擀面,吕隽把面皮和馅料包成饺子。
饺子下锅了,热气咕嘟咕嘟地向上冒,吕隽两手托腮,出神地望着这迷蒙的水汽。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也和爹娘一起包过饺子,娘还把一块特别漂亮的石头塞到一个饺子里,她说谁吃到这个饺子,就能实现愿望,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长生问:“那最后是谁吃到了那个塞了石头的饺子?”
吕隽摇头道:“记不清了,应该是我吧……只有我活下来了。”
锅中的饺子一个个浮了起来,长生起身,给吕隽和自己都盛了满满一碗,吕隽无奈地笑道:“长生哥哥,我吃不下这么多的。”
长生道:“你先吃,剩下的留给我。”
吕隽点点头,夹起一只饺子,轻轻吹凉了放入口中,但他刚嚼了两下,便睁大双眼停止咀嚼。
——他从嘴巴里吐出一颗水滴般晶莹流畅的小石头。
而后,在他不可思议的眼神中,长生从背后变出一桶卷轴,逐一展开给他看:鲲鹏遨游的银河、青鸟盘旋的云宫、汇聚群鱼的汪洋大海、雄伟壮阔的泰山祭坛,还有躺满了猫狗鸟狐狸的午后小院……
长生道:“都会实现的。以后,继续讲给我听吧,我会帮你实现的。”
“……”
吕隽震惊地看着那些画,眸中涌起泪花。他把碗往桌上一放,也没仔细去钻研那些画的细节,扑到长生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长生由他抱着,由他的眼泪沾湿了衣襟,呆了一会,问:“为什么哭?我画的不好吗?”
“当然不是!这是书上说的‘喜极而泣’啊,”吕隽抹着眼泪,抽噎着笑道,“人可不会只因为难过而流泪,就像有时笑未必出于开心一样,长生哥哥。”
长生点头道:“我记住了。”
吕隽抱着他又哭了一会,抽身之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闷头吃着饺子,半晌才道:“你居然趁我不注意偷偷往饺子里塞石头,时间那么紧,洗干净了没有?对了,我昨晚还梦到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呢,不过吃得可比这个好多了,有烤羊腿、炖肘子、炸黄鱼……好好好,我知道现在我不能吃这些荤腥,等以后病好了再吃。”
他冲长生露出笑容,“小时候,吃到那个藏着石头的饺子的人,一定是我吧。”
长生道:“嗯。”
……次日,长生把一张《年夜佳肴图》挂到吕隽的书房门口,吕隽馋得口水差点没把画染花,好不容易控制嘴巴干燥,他抚摸着那画,道:“长生哥哥,你的画技非常棒,但是还有一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吕隽笑道:“就是没有人啊!你看这幅画,这么多好菜,没有我们两个坐在旁边吃怎么行?还有之前的那些画,我们都该在画里才对。”
长生思索片刻,道:“之前没注意过这个问题,以后我会加上。”
他一向言出必行。但可惜,那一年的冬天太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