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作品:《谁把皇袍披我身上了

    赵王前脚出了城门,后脚消息就传到了江琅案前。

    闻听他已出了城,江琅对方觉晓夸道:“你那徒弟挺机灵。”

    京中禁卫原本是安王与赵王各掌一半,安王谋逆后,剩下一半都由赵王执掌了。这也是书里赵王能篡位的最大倚仗之一,如今他人一走,禁军却是调动不走的。

    江琅感觉暂时能松口气了。

    方觉晓笑了笑,“他头一回接到传诏的差事,心里后怕极了,若是说错了一句话都是杀头的大罪。”

    “办得确实好。”江琅抿了口茶水,“给他赏点东西,布匹钱银都行。”

    “臣记下了。”方觉晓点点头,看见江琅提笔要写字,识趣道:“那臣先退下,不打扰殿下用功了。”

    “等一下。”江琅搁下笔,“我记得你曾经在政事堂当过差是吗?”

    “是。”

    “那你对官员考课一事应该有些了解。”江琅问他,“倘若这次考课成绩斐然,青州知州该晋升到何处?”

    “朝廷官员若无差池一般按三年、五年规律来擢拔,一级一级往上升。”方觉晓停顿片刻,“青州知州是在地方任职,算算时候该入京了。”

    京官与地方官区别极大,就说考课一事,京官与地方官的考课就要分开来算。能在天子脚下,做天子门生,恐怕寻遍了所有官吏都找不到一个不愿意的。

    此时正值考课时期,若出了灾情,青州知州必将前程尽毁。也难怪他会想办法隐瞒下来。

    江琅理解却不同情他,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才是父母官应该做的。

    别说去年的修缮款项存疑,就是这事无差池,仅凭受灾的百姓,那青州知州也有大罪。

    须臾后,江琅吩咐道:“让青鳞卫带一队人追上赵王,护卫赵王南下。”

    他将“护卫”二字咬得极重,方觉晓心领神会地点头,“殿下放心,大事未成前,赵王绝对不会返京。”

    南都

    天刚蒙蒙亮就听巷子外传来叫卖的吆喝声,一场冬雨刚下,地面铺了层薄冰,树梢屋檐挂了一串冰挂,在日光映照下,折射出橘色的芒。

    推开窗户,嗅着湿冷的空气,霍韫戴好腰刀,走出了门。

    小二见他出来了,慌忙迎上去,“客官昨夜睡得可好?”

    霍韫:“尚可。”

    “您休息得好就行。”小二搓了搓被冻得通红的手,“我瞧大爷做买卖的,出手比寻常人阔绰多了……”

    “说正事。”霍韫皱眉打断他的恭维。

    小二一噎,只好开门见山道:“承蒙大爷惠顾,只是您预先付的押金啊,已经不够了。大爷看否再拿出一些钱继续住店?”

    “你那日分明说足够的。”霍韫盯着他,“才过了几日又说不够了,你出尔反尔,拿我当傻子骗呢?”

    “诶呦,大爷这是我们掌柜的要求,而且也不是我们一家突然涨了钱。”小二委屈道,“您出门打听打听,现在哪家客栈还和原来一个价钱的?光说这米价,今日可就足足翻了一倍呢。”

    “您要是拿昨日的钱,去买今日的米,只能买到昨日的一半量。”

    “米价翻了一倍?”霍韫没做过生意也知道这事能有多荒唐,小二却点着头,“可不是嘛,不然我们掌柜也不会要坐地起价。”

    霍韫推开他,走出了客栈。外面街道上的粮店外正大排长龙。

    可买米的人多,买不起米的人更多,霍韫注意到墙根下蹲了许多人,眼巴巴瞧着粮店,却无可奈何。

    融化后的冰挂滴滴答答地不停淌水,踩过一滩水洼,霍韫蹲在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脏乱的小孩面前,“你在这做什么呢?”

    小孩见有人说话了,慌忙扯着霍韫袖子,“大爷行行好,我吃饭少有力气,大爷将我买回家,做什么粗活累活都行。”

    “你……”霍韫看向她身后躺着奄奄一息的中年女人。“那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娘。”小孩哽咽,“大爷行行好,您大发善心将我买了吧。我娘现在连下葬的钱都没有。”

    “你不是南都人?”

    “我是青州人。”小孩哭道:“我爹已经淹死在了水中,我阿弟累死在逃命路上,我娘一路受尽折磨,好不容易撑到了南都,没成想还是没熬过去……”

    她看霍韫是个大男人,抬胳膊拿袖子擦了擦脸,整整头发,努力挤出点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风情,“大爷,只要五两,不,三两银子,我就是您的人了,大爷想做什么都行……”

    霍韫瞧着她充满哀求的眸子,终归动了恻隐之心,拿出一角碎银丢给她,“去把你娘葬了吧。”

    “大爷,那我跟您走——”

    “不必。”霍韫看着她,“坚持过这些日子,朝廷一定会派人来赈灾的。”

    小孩仰头看着他,霍韫一身深褐色圆领长袍,窄袖收束,腰间系革带,如此体面的打扮可是她见过的乡长才这么穿着。以往她只知乡长,可到了南都才知晓,这里人皆着体面衣服,穿戴齐整。乡长于她已是遥不可及,那传说中的朝廷会是什么样?

    能给她一口饭吃,让她活下去吗?

    霍韫环顾周围,路边匍匐哀求的人数不胜数,想来都是逃难来的青州百姓。

    道路另一边,得知消息的衙役赶来驱赶这些难民,看样子是要将他们逐出南都城门,不让他们在此多待。

    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被推搡倒地,见她颇有些姿色,衙役瞧着她的目光逐渐带上淫/邪的欲望。

    “小娘子,私自入城可是死罪。还不跟我回府衙受审,交代清楚怎么入的城,兴许还有你的一条活路……”

    女子抬手咬了衙役的胳膊,衙役吃痛把人一脚踹到地上,指着女子破口大骂。

    “泼妇,敢给脸不要脸——”

    霍韫看得忍不住握紧腰刀,在衙役的叫骂声里就要拔了出来,这时行来一辆挂了铜铃的马车,铃铛随车摇晃,铛铛清响如击玉石,让人不由目光追随。马车豪奢,车厢用朱漆彩绘,驷马并行拉车。

    衙役慌忙为它清路,马车安稳行过道路中央,直至香云楼前停下。从车上下来一穿锦衣华服的男人,大步走进了香云楼。

    霍韫远远瞧着,眼睛忍不住半眯,这就是他要盯着的人,史家家主,史万松。

    *

    南都一场冻雨,而京城又下起了一场雪。

    是夜,打更声透进了宫墙苑,北风卷着朔雪,一阵紧似一阵,路边的树哗啦啦作响,如同铺天盖地的巨浪席卷至整个大内,身处其中的人皆难以喘上气。

    自戌时起,福华殿外便站满了人。

    殿中一贯燃着炭火,床上的人含着痰咳了许久,声音飘忽,时大时小,反复只有两句:“朕身后一切都要从简……不可耗费民力……不可耽误朝政……”

    “赵王不堪帝位,选朕第七子江琅继位——”

    江琅几次想进去探望重熙帝,皆被拒之门外。如他一样的还有杜珩等几位宰辅。

    前朝旧制,都是床前托孤,年迈的君王将年轻的继承人选定,交由可靠的老臣辅佐,君臣互诉衷肠,潸然泪下,依依不舍。只是眼下重熙帝却一改这个规矩,不准任何人进来。

    江琅双手拢在宽袖中,任凭袖摆随风飘扬,自岿然沉气,守在殿门外。身后悉悉簌簌的说话声如潮水般从左耳流到右耳,反反复复都是那些话——

    赵王不在京中,看来陛下已经钦定了七殿下。

    江琅心中想笑,可脸被风吹得冰冷,已经僵硬到扯也扯不动唇角。这些人只知道他捡漏了皇位,却不知道这皇位就是催命符,说不准哪天就死了。

    真论起来,这些朝臣倒要比他活得更久些。

    他站得腿酸脚麻,在狂风怒吼中,一声惊雷轰隆响起。

    殿门倏然推开,里面传出一阵浪潮般的哭声,江琅心里一沉,瞬间抬眸。

    只见守忠弓着腰双手高捧圣旨,哽咽道:“陛下殡天,众臣听旨——”

    刷然,除了风声再无其他的动静,所有人齐齐掀开袍角,闻声跪地。</

    p>守忠强忍悲恸咬牙道:“寅时三刻,陛下宫车晏驾,宾天而仙于福华殿。依照陛下遗令,择七皇子江琅继位。循旧制,国朝当罢朝二十又七日,诸相公当依礼发哀,莫要出了差错。”

    风动,而江琅的心却静了下来,他好像从这里抽身出来,身前身后的哭声被他都自动忽略,只剩眼前这扇半掩的门。

    重熙帝,他那位名义上的爹,居然真的死了。

    他与重熙帝并没多深的感情,甚至在上元节前,两人都没说过几句话。可江琅不得不承认,重熙帝是一位好老师,至少在他身边,自己学到了以前从未接触过的帝王之术。

    不管是为了重熙帝的耐心点拨,还是承了这具身体恩情的缘故,江琅甘愿为此俯身叩首。

    他鼻尖酸涩,眨眼之间两行清泪流出,沿着脸颊划入干涩的唇角。

    “殿下。”守忠双手托着江琅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扶起身。他这头花白的发飘落了许多雪絮,眼眶通红,将眼前的清瘦少年打量,“殿下请起,现在还不是悲痛的时候——”

    说着,又提起袍子,对江琅行了个拜礼,率先起头,扬声道:“臣知晓殿下哀思深切,只是当下要紧的是安抚百官与民心。自古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恳请殿下遵照陛下遗令,早膺大宝,以安社稷。”

    有他起了头,后面的人如当头棒喝,忽然醒悟过来,接二连三应和,最后所有人一同拜求江琅:

    “臣等恭请殿下早登帝位,以安社稷。”

    “父皇刚去,我此刻无心这事。”江琅拭了拭眼角泪痕,温润的嗓音散入风中,“还是过两日再议吧。”

    “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恭请殿下早登帝位。”

    “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恭请殿下即皇帝位——”

    数十人异口同声,甭管他们是否真心实意,但江琅的确体会到了什么是“三辞三让”。

    进一步,江琅就不能只顾自己,还要为这个世界的亿万百姓担责,可若退一步……

    江琅微微侧眸,无声掠过站在雪中的众臣,为首的杜珩、杨珵,其后的符绪、各部尚书……

    符绪似有所感,抬眸看来,两人视线碰撞,江琅当即垂眸掩去眼底锐色,作出伤感状。

    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洪水滔天,死无葬身之地。

    在纷纷扬扬的雪粒中,江琅眼角通红,一字一顿:“既如此,琅谨遵父皇遗命、诸卿劝谏,涕泗钦承。”

    守忠众人山呼朝拜:“万岁,万岁,万万岁——”

    重熙十五年,三月初十,帝崩于福华殿,七皇子琅即天子位于柩前。

    奉大行皇帝遗诏,一切丧事从简操办,不可长期耽误民生民计。

    依礼制,国丧应守二十七月,然而以日易月之后,则服二十七日满即可,而民间遇宴禁乐,二十七日而止,百官服丧,三日而事政。

    作为新帝,江琅要亲自守灵三日。可他一进去便关了门不再出来,方觉晓在门外请了三四次,实在没办法,走头无路竟然寻到了符绪这里。

    “太傅,陛下自为先帝守灵起,一直未进过食,如此已经三日了,臣担心陛下身子骨熬不住,太傅能否想想法子将陛下劝出来。”

    “陛下不吃不喝,方内官是觉得我能做什么?”符绪常服外套麻衣,一身素白都被他穿出潇洒落拓的风范,闻话不禁挑眉道,“我是太傅,不是太医,方中官还是回宫候着吧。”

    方觉晓:“陛下一向敬重太傅,太傅的话,或许有用。”

    符绪摇了摇头,“得,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便入宫一趟。”

    在方觉晓进出宫门的工夫间,江琅披着麻衣,跪坐地面,终于写好了所有东西。

    他借着要守灵为由,将所有人挥退,为的就是要将原本里面所有大小剧情节点一一记下来。从他登基那刻起,在这个世界的生命就开启了倒计时。

    江琅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面对整个朝廷。

    他用笔圈出几个人名,沉吟良久,用笔在史字上画了个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