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盯梢

作品:《燃灯

    阿争他们到醉春楼时天刚黑,大堂里灯火通明,客人坐的满满的,伙计吆喝着穿梭其中,他们在二楼包间点好菜,在等上菜的空当,阿争坐不住,就一个人下了楼,去一楼转悠。

    阿争在酒楼转了一圈,没看见张发,就开始找通往后院的门,后门在楼梯后,门栓是插着,小夹道堆着一些杂物,客人从后门出不去,想必没事儿也没人会到那边去。阿争从一旁的窗子往外看,隐约可见醉春楼后院,黑漆漆的院子里有二三暗淡的光点,像被孤立的没有神采的眼睛,正盯着热闹明亮的大厅。

    她靠在柜台边,装模作样的翻菜谱,眼睛其实看着后门方向,有个伙计记得她刚上楼,就过来问阿争,“姑娘要点菜?”

    “点完了,”阿争催他离开,“你去忙吧,我随便看看。”

    柜台旁边那桌,几个哥们儿在喝酒,其中一个刚从外地回来,他们聊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

    “听我媳妇说仁济堂出事了,怎么了?”

    “听说了?”

    “可不,大家都在传呢。”

    “哎,就前些天的事儿,你没回来不知道,仁济堂的那个柳管事,没了……明儿个都头七了……”

    “啊?”那人很是惊讶,“我还不相信呢。”

    “可惜啊可惜,那可是大好人啊,”那大哥提起柳天青就一阵惋惜,“前一阵那个洗衣裳的孙寡妇死的时候,我还在看见他把小孩接到仁济堂里养呢,那时身体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走了呢……”

    另一个人也感叹道,“年纪大了,操劳过度,今年又闹饥荒,还得操心临秀那边的事。”

    “老天就这么不长眼,好人没好报,”一人咬牙切齿,“俺家娃生病的时候,医馆说没药,没法子了俺去仁济堂求,柳管事二话不说就给了,就是那些狗犊子为卖天价药,才故意说没有的……真的,这辈子的恩情忘不掉。”

    “可不,张家到处建济堂,去年一个冬天施粥施衣撒了多少银子,救了多少人?现在一个个的,长了贪心,狠心,毒心,黑心,就是没有善心!还有几个像仁济堂这样纯粹做好事不求回报的了?”

    阿争翻菜谱的手停下来,她想到柜子里的账本,想着那一个个名字后标注的数字,想着神龛里的那只金鸟,还有那块写着“厚德载物”的匾,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在浊城,柳天青死的何等安详体面,善人善终,他是为拯救众生操劳而死,死的赤胆忠心,死的满身正气。

    “这就是老天不开眼,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还厚脸皮的活着。”

    “不用拐着弯儿的骂,不就那姓林的吗。”

    “这又啥事?”刚回来的问。

    “那两口子心比砒霜都毒,搁外头装大善人,装模作样地收养孩子,背地里怎么虐待那些孩子的?光收钱不办事,人家捐的银子转头就揣自己怀里,饭也不给吃,衣也不给穿,打折了腿让去乞讨!”

    几人摇头叹气,刚刚对柳管事的惋惜现在都变成义愤填膺的怒骂。

    “伪善之人不得好死!”

    “也别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报应也是落到他们身上了,”一人说。

    “我呸,那算什么,虎毒还不食子呢,去年他儿子饿死那事儿,啧啧,”即使过去一年多了,再提前那件事,他们还是兴致盎然,“多损吧,报应到自家孩子身上了呗,还搁这儿行善积德呢!”

    “听说那恶人还拐别人家孩子,他家闺女前一阵也丢了?”

    “哈哈,还有这等好事,报应呐!”

    “这就是报应,”大家很认同他的话,纷纷点头,“对,报应。”

    阿争看着他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又得意洋洋眉飞色舞的脸,好一个天理昭昭,好一个因果报应,她只觉一阵恶寒,恶心极了。她不认识那林家夫妇,也不知这天下大大小小的济堂到底还藏着多少污垢,就算大人再怎么作恶,孩子是无辜的,儿子饿死是活该,女儿走失是报应,嘴上说着什么天理,字字句句却毫无道理可言。

    阿争放下菜谱,回到二楼,菜已经上齐,就等阿争回来开饭,怀远知看阿争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

    阿争把楼下的所见所闻细细说了,百灵嗤笑道,她都想为张家鼓掌了,“这移花接木可真有一套……柳大善人让人恨得心都给扎烂了,在浊城倒是美名扬呢。”

    “百灵,你看到的只是一方面,”怀远知说,“不管他背地里做了什么,发心如何,可切切实实让难民得到恩惠是实,所以百姓自然会感念他,这是两回事。”

    阿争知道怀远知说得对,可她依旧感到恶心,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什么偷梁换柱,过海瞒天,世人真假难辨,也不必去辨,这世道魑魅魍魉小鬼成圣,群魔乱舞,冤屈难诉,何日见青天?

    “不过他们说的林家……”怀远知提起来,脸色也不好看。

    “你认识?”阿争问道。

    “有过一面之缘,”怀远知说,“明天有空,我们去一趟吧。”

    阿争点点头,“好。”

    四人简单吃过饭,阿争便守在窗前,把窗子错个缝,盯着后院的一举一动,视线落到那几辆车上,她不禁愣了神。这一趟浊城之行,比她原想的复杂的多,在她眼中恶贯满盈的柳天青,在浊城百姓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大恩公,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两天的调查会是多么举步维艰。

    那时杨巴和她说安济堂的事,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阿争终于明白,那种话只靠信任是说不出口的,要有多大的勇气豁出去了才能开得了口。她想起那时她的反应,她何尝没有害怕,那种猜忌善人的混账话要是传出去,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可她现在的处境又何尝不是杨巴。

    可那时,阿争相信杨巴,这里的人,可不会相信她。

    商行的车停在浊城三天,接着继续北上,他们最多只有三天时间,阿争感觉她的头上压着一座山,若是这三天他们没摸到线索,再一次就要半月之后,那是一条条人命,他们赌不起。若是查清楚了,压根不牵扯什么肮脏交易,一切都是她判断错误,她自会收手,再不牵扯。

    为了证实她这个没有事实依据的推测,怀远知还跟阿争一起跑了这么一趟,还拉上徐福和百灵,说是胡闹一点也不夸张了,甚至这次外出的机会还是怀远知登门来医馆骗沈莲翠骗来的。前一阵怀远知和阿争身体都抱恙,他担心的不得了,平时他要么闷着府里要么就是来医馆,两点一线,现在怀远知身体好些了,他想着趁着刚入冬路还好走,去浊城凑个热闹,赶个大集,找找名贵药材,顺便去大庙里祈福,带上徐福和百灵,也想带上阿婆和阿争,一起去散散心。

    沈莲翠说要守医馆,坚决不去,但她自然希望怀远知能多走动走动不要总窝在府里,带上阿争她也放心,还说他们可以多待上两天,四处转转。怀府派了两个伙计来医馆顶阿争的班,虽然沈莲翠说不用,她能顾得过来,但有人能帮她里外忙活,还是挺好的。

    阿争一直盯着后院,她端着放在窗台上的那杯茶早凉透了,怀远知重新倒了杯热的,递给阿争。

    “谢谢。”阿争接过来,她觉得怀远知就像一杯冬日的热茶,无论她提出的还是没提出的,怀远知都会为她兜底,有个念头在她心里一闪,他究竟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呢?

    又盯了一阵,楼下还是没有动静,天晚了,二楼的客人越来越少,他们不能一直在包房里耗着,让人起疑,徐福叫小二结了账,便回到楼上住处。

    怀远知的房间可以看见后院一侧,百灵去一楼盯着,醉春楼一直到晚间还有表演,她可以坐后门边上看热闹,注意着后门开没开。徐福年纪大了,盯梢这种耗神的事,就不劳烦老人家了,阿争劝他回去休息,老头子前脚答应的好好的,后脚就跟百灵一起下楼凑热闹去了。

    楼上,只有怀远知和阿争守在房间里,继续盯着后院车马。

    他们在茶摊子观察时,就看见有一队兵从后院出去,去烟花巷方向了,剩下的就在后院守队。后院有个打更的小屋,冬夜太冷,起初他们还在院里巡视,在货车边上守着,守着守着,人就一个个钻进屋里烤火去了,时不时出来一个,在院里转悠一会儿,又赶紧回去了。反正门都栓上了,高墙大院,一览无余,他们还有这么些人,能出什么事?

    客房里没开灯,借着月色,阿争反倒把楼下看的更清楚,他们都盯半宿了,院子里都没什么动静,车队一路车马劳顿,他们也要休整,今晚,怕是没什么动静了。

    “咱们又要盯到什么时候?”阿争没话找话,压低声音问一旁的怀远知,“敌不动我不动,这也不是办法。”

    院里守卫其实很松散,但要进院子,却不容易,酒楼把院子三面围起来,客人走后门进不去后院,门是锁上的,打更房就在后院门口,没有特殊身份不允许入内,一走一过都会被发现。

    “你说我把你的帕子扔下去,他们能让我去捡吗?”说完阿争自己都笑了,她也知道这个计划非常可笑,这么冷的天,大半夜开窗还掉东西,未免也太刻意了,别说人家给不给她开门,让不让他们捡不捡都不一定,就算捡,也顶多让伙计过去,咋能放她进去。

    怀远知看阿争笑了,自然领会了她的意思,也轻笑起来,他就坐在她的身边,阿争身上的草药味顺着清凛风一缕缕飘到他鼻腔里,像羽毛似的,一下一下拂的他心痒痒的,他们好久没有独处了,月光落在窗台,撒在他们身上,他离阿争这样近,他们之间只有月光。

    “还有什么可扔的?”阿争想了想,“也别说没有。”

    阿争想起在茶摊听到的多少年前有人从楼上扎下去,化作厉鬼的醉春楼恐怖传说,她打开桌子上的药箱,箱子不重,她从箱底掏出来个东西。

    “远知,给你看个好东西。”

    “这是什么?”怀远知问。

    “迷香。”

    “你怎么有这东西?”怀远知一惊,因为那迷香看起来又粗糙又没形状,他怀疑是沈争手搓的。

    “有备无患嘛。”

    他们在三楼客房,高度不高,但也不算低了,阿争有个想法,“你说,我顺着窗户溜下去,把迷香扔到他们屋里,怎么样?”

    “不行。”

    以她这两下子,虽然说不上能飞檐走壁,到也是上房揭瓦的能手了,阿争也反思过自己,虽然医术不咋地,但莫名发现自己打人很有一套。沈莲翠说她娘是个练家子,她小时候跟着学的,所以才长得高,以她的身高,她可以顺着窗台扒着栏杆下到二楼房檐,扒着房檐再跳到一楼,院里暗,守卫他们又缩在房里,虽然冒险,但不是没有可能,她有勇气一试。

    阿争知道怀远知会反对,他不会同意她去冒险,但她今天就想明知故问,“为什么?”

    怀远知没说话,屋里安静半晌,他拉着阿争的手,语气柔软,“别去。”

    他把头靠在阿争肩头,气息撩过她的耳廓,“别去。”

    阿争握着他的手,“手这么凉!”

    她把怀远知的头架起来

    ,去摸他的脸,脸发烫,额头烫,耳朵也烫,她赶紧回身把窗关严了,“我天娘嘞,别是发烧了。”

    在楼下包厢里,为了观察,阿争就把窗户错着缝儿,回到客房依旧,怀远知又一直在她身边,屋里虽然暖和,寒风肯定是吹着他了,这事儿真赖她,怀远知身子好不容易好一些了,这一下又让她给吹发烧了。一提到发热阿争就特别敏感,枯骨病的阴霾笼罩着她,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怀远知跟着她刚换个地方就发热,要是这有个好歹,她要怎么办,要如何交代,她最怕的就是疫病。

    “我没有不舒服。”怀远知说。

    阿争赶忙把蜡点上,她催着让怀远知去床上休息,又下楼叫了伙计来送热水,好让怀远知洗漱。

    “都发烧了,在我面前逞强什么,”阿争催他,“快躺下。”

    怀远知拗不过,被阿争按着塞进被子,只好躺下,他心里嘀咕着,眼睛又一直盯着她,追随着她,看她在房间里来来回回,看她在药箱里翻找,看她接过热水,看她拧毛巾,看她给他擦脸,看她把凉毛巾敷在他头上。

    “有我在呢,”阿争给怀远知掖掖被子,“这两天太累了,睡吧。”

    阿争看怀远知闭上眼,把蜡烛熄了,估计着他睡了,在窗口又盯了一会儿,她怕风吹着怀远知,用身子挡着,但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去看怀远知,他像是睡熟了,睡颜恬淡安然,她再回到窗边,那道目光似乎又黏了上来。

    又过了一会儿,有个人走向打更的小屋,是个提桶的伙计,屋里有人开门接应,他放下桶,就离开了。怀远知的客房虽是可以看到后院,但是是侧面,那个突然出现的伙计从哪儿进去的,这个角度是死角,加上车马一挡,她完全看不到。

    阿争给怀远知换了条了毛巾,又摸摸他的脸和额头,好像真不烧了,真是奇怪了,虽然怀远知睡着了,但阿争还是轻声在他耳边叮嘱一句,“远知,我下楼一趟。”

    阿争跑到一楼去,百灵面前瓜子皮摞成小山,“有人往后门来吗?”

    “没有,我看着呢,没有人过来。”

    “我看有个伙计拎着桶进了后院,送去打更房,不是从这出去的?”

    “争姐,不可能,”百灵虽然在看戏,但她就在后门边上,谁往这边来,她不可能没看见,还是个拎着桶的就更不可能了,她扬扬头,“福叔也在那边盯着呢。”

    顺着百灵的目光,阿争看见徐福正和一桌不相识的客人打成一片,聊的火热,看见阿争,徐福对阿争举杯微微示意,“老头子觉少,让他去打探消息,要不帮不上忙,他可浑身难受。”

    “怀公子歇下了,我再去找找,百灵,有事叫我。”

    都这个时辰了,那伙计拎的很可能是饭,饭送到了人却没从百灵这儿走,那就说明肯定这醉春楼里,一定还有一道通向后院的门,可那扇门能在哪儿呢,阿争在一楼游走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做饭,送饭,难道是后厨?

    厨房重地,闲人免进,她转了两圈,又悄摸回到楼上,没个由头,后厨可怎么进呢。

    阿争回到房里,坐在怀远知床边,他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了,她看着药箱,又看看熟睡的怀远知,从药箱里抓起一包药就往外跑,这还是她怕怀远知染风寒特意带的。

    阿争“噔噔噔”跑下楼,一边跑一边找人,“小二,小二!”

    “哎,姑娘慢点儿,”几个伙计正在二楼收拾,看阿争慌慌张张从楼上跑下来,忙迎过来,“姑娘,怎么了这是?”

    阿争一把扯过伙计,昏黄的灯光下,她把手里的帕子抖抖,“怎么办啊,我们公子咳血了。”

    “啊?”伙计也急了,他最怕遇见突发的事,尤其是夜里发病的,“我这就去请夜间急诊!”

    “哎,不用,”阿争赶紧拉住伙计,“老毛病了,白天我们刚在医馆看过,抓的药,我能不能借个灶,给公子煎个药?”

    阿争抖着帕子,给他看上头的“血迹”,“行行行,姑娘别急,跟我来。”伙计领着阿争下楼,往后厨那边去,半道上不放心又问她,“姑娘会煎药吗?”

    “我会。”

    阿争往楼上看了一眼,拿着药包跟伙计下楼去煎药了。

    夜里点菜的少了,后厨忙碌了一晚,他们也去吃饭了,伙计把煎药的拿出来,交代两句就回去继续忙了。阿争把药煎上,一边看着火,一边在后厨转悠,果然,后厨最里头有道门,门栓上挂着把锁头,但是没锁上,只是搭在哪儿,她把门推开一条缝,果然,外头就是后院,那四辆车马大概在离她十步开外的地方,隐约能听见几声门口小屋打牌的笑声。

    阿争环视一圈,厨房随时可能会回来人,能给她的只有很短的时间,她把门掩上,手里捏着开锁的针,蹑手蹑脚靠近一辆车,她刚把针插进锁眼,那更房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拎着桶往后门走来,阿争赶紧闪身溜回去,院里黑,那人也没看清是谁,只是看见一个身影从后门进去。

    后门开了,那人扯着个大嗓门,“干啥呢?”

    “煎药呢,”阿争大力扇着药罐子,“熏得慌,开门散散味儿。”

    后厨烟味混着药味,那人看看低着头捂着鼻子在扇火的阿争,再看看冒烟的药罐子,他把饭桶一撂,“给你送回来了。”

    “哎,麻烦军爷了。”

    那人出去,走两步,又停下,他虽然没看见脸,却感觉刚刚那个后厨的姑娘有点熟悉,他又折返回来。

    “哎,真是你啊,阿争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