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国乱山河在,父死遗孤孀(上)

作品:《黄昏少年

    自那一日回来后,李晓蝶就显得格外平静,如同她丈夫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故一般,不动声色,不悲不喜。但是,再晴朗的天空也飘着几朵暗淡的阴云,只是我们见不到罢了。而李晓蝶这云淡风清的面容下何止是几朵乌云呢?只不过隐藏得很深。她一如往日生活,一日三餐,按时作息。即使外出被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也装作没看见,丝毫不予理会。这种状况保持了半个月,时间到九月中旬,芙蓉树的花朵渐渐枯萎凋落,香味也快要散尽。

    这期间她又和张大爷去过公安局三次,苦苦哀求见林紫山一面,但里面的人总是各种推脱,估计是不敢吧,因而李晓蝶是一面也没见着她的丈夫。而且有一次正好碰见那些学生,差点被他们打,好在有张大爷的帮助以及公安局的人说情才幸免于难。不过每次回来后她又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安详,不似之前那般伤心悲痛。楼上楼下许多人都来探望,个个好言安慰,但她很正常,一点事也没有。惜文觉得很奇怪,因为他时时刻刻都在担心爸爸的安危,要不是妈妈和张大爷孙奶奶的阻拦,他自己都要跑到公安局去找爸爸的。李晓蝶越是若无其事,邻居们就越担心,惜文则更心慌。

    不过这段时间她也显得很积极,每天买报纸看。报纸上刊登的基本上都是些那些人如何发现潜藏的问题,如何巧妙地揪出思想有问题的分子,如何有力地破除所谓的“旧思想旧文化”,如何积极地四处宣扬口号,以及他们如何跋山涉水不畏艰难险阻来到北京朝见心中的领路人的,凡此种种,不一而例。

    进入九月,相关部门发出通知,开始允许各地学生代表来京参观交流,随即掀起了全国性的串联热潮。那些人每到一处便大兴批判之风,从肆无忌惮发展到后来的无法无天。每当李晓蝶看到这类报道时,总是哈哈大笑,笑得和林紫山被带走时一样,让人觉得恐怖。惜文每次听到妈妈这样的笑,心里就发毛,怕妈妈伤心过度脑子出毛病。

    也在这段时间里,相关部门还出台了一些规定,试图对部分地区的混乱情况加以限制。但总体而言,局面依然在扩大之中。

    九月中旬又有一次重要的公开集会,领路人在天安门城楼再次接见了来自各地的青年学生代表。

    惜文每天站在窗前痴痴地眺望外面的世界。小学已经开学,日出时昔日的小伙伴哼着曲儿高高兴兴地去上学,日落时又看见他们开开心心唱着歌儿回来。小学生的心智尚未成熟,天真幼稚的品性能够天然地抵御这场大浪潮所带来的思想侵袭。我们的惜文只能每天在家附近不大的地方走动,望着那蓝色的天空,翻翻林紫山留下的那些书而已。

    今天是9月16日。或许是林紫山的事情拖得太久,必须有个了结,又或许是昨天又有重要集会的消息传遍各地,当地那些人迫切地想响应号召去体验串联。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们终于不愿继续耗下去了。就在昨天,那些人在市中心架起平台,拉了政府各个部门,此时大多已无实权,一同来给林紫山开一个所谓的“批斗大会”。

    他被人押着走上事先搭好的高台,让所有人参观声讨、指责唾骂。此时的林紫山已经非常虚弱了,脸色苍白。然而,他这样一个文人,在经历难以想象的折磨后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文人的羸弱,反而更散发出一股战士无畏的英气,越发显得英气逼人、大义凛然。他头戴高帽,颈挂木牌,脚上还系着铁链,却昂首挺胸,目光如炬,俨然一个从容赴死的英雄。即使被强行按压住,眼睛也直勾勾注视着前方,始终不肯低头。或许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在被狠狠批斗后仍然不肯低头认错。承认错误、低声下气,尚且被整得面目全非;不承认错误,那日后连平反的机会都没有。林紫山头戴“紫金冠”,脸画“钟馗像”,脖挂“千斤索”,脚系“捆仙绳”,真的好不威风。

    当天的新闻并没有当天就出来,因而当发现一大群人纷纷赶去围观、万人空巷时,李晓蝶并不理会,只当又是那些人在闹事,又抓了哪个不识时务的“倒霉蛋”。也没有人通知她,关系好的邻居都在她家陪着她和惜文。林紫山在整个批斗大会上遭到大部分人的唾骂和捶打,他们要求林紫山在众人面前作检讨。然而这个遍体鳞伤的文人在整个大会上只字未提。他挺起胸膛,用怜惜忧虑的眼神看着台下的围观群众,转而又用愤怒仇恨的目光盯着那些人,化作一把把利刃刺向他们,只说了这么一句:“我以我血荐轩辕!”其后发生的事,大家应该可以猜到。

    第二天妈妈起床,并不打算出去。虽然暑气没了七八月的热度,但依旧有些闷热。家里的饭菜足够,妈妈想陪惜文好好在家待一天,或坐或睡,只想陪着自己的心肝宝贝。洗漱后打开惜文的房门,见他还在睡觉,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一条和他眼睛一样颜色的马裤,安静地睡在凉席上。惜文睡得很甜美,呼吸均匀,睫毛根根翘立。李晓蝶就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一直等他醒来。小家伙终于醒了,揉揉眼睛,看见妈妈冲着他笑,嗲音嗲气地喊了一声,坐起来。

    “妈妈,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靠到妈妈怀里。

    “醒了吧?”妈妈擦掉他眼角的垢物。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出去看,听到是张大爷的喊声,遂打开门。

    “昨天的事你知道了吗?”

    “什么事?”

    张大爷惊讶妈妈还不知道这件事,虽然他也是刚知道的。拉着她进屋,给她看报纸:“林老师,他快要……”

    李晓蝶一看到报纸上自己丈夫被千夫指的场面,眼珠瞬间瞪得老大。又看见林紫山的惨样,血肉模糊的脸简直认不出来,她眼眦迸裂,嘴唇发紫,惊恐神怖,不由浑身剧烈颤抖。突然眼前一黑,脑门一股气血上涌。连日来喷涌欲泄却强忍不发的情绪和饮食不律的作息在这一刻爆发,一大口血水喷了出来,溅了一地,随即晕倒。

    这一下真真把张大爷吓了一跳。惜文在房间一出来便看见妈妈喷了一口血随即倒地,更是吓得尖叫。张大爷赶紧将妈妈抱起,走进房中将她安稳地放在床上,惜文急急忙忙跑进去。张大爷一头雾水,慌张道:“这可怎么好?怎么就一口血喷了出来!!”

    “孩子,你在这看好你妈,我去叫王奶奶来看看怎么回事。她懂得一些土方的。天老子,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呢!”

    惜文应着,大爷快脚跑了出去。眼见妈妈昏迷的面容,嘴角都是血水,胸前的衣领都被染红,脸色苍白,惜文身体发抖,禁不住流出眼泪。海洋铸就的双眼流出的是又苦又咸的海水。

    “妈妈……妈……”他轻轻拭去妈妈嘴边的血渍,抓住妈妈纤细的手腕,声声哽咽,声声抽泣,“妈妈……我怕,怕爸爸会死,现在你又这样,我不想当孤儿……我知道爸爸他可能回不来了,可是……”

    他低头埋在妈妈胸前抽泣。李晓蝶听到儿子的啜泣声,苏醒过来:“妈妈不会离开你的,即使爸爸可能……妈妈也不会离开你!”

    “妈妈!”惜文抬头,看见妈妈睁开眼睛正跟他说话。

    张大爷一路快跑去找王奶奶。王奶奶是这里的半个郎中,大半生替人看伤寒杂病,虽然没有正式的执照和诊所,日子也还算过得去。自从听说林紫山的事情后,她也是痛恨那些人。当张大爷一头大汗急匆匆跑来,一听说妈妈吐血了,王奶奶忙放下手中的活跟着就来。气喘吁吁跑到惜文家,进房看见妈妈已经醒了,和惜文坐在一起。

    “怎么样?孩子妈,你没事吧?”王奶奶抓着妈妈的手问。

    “劳烦王妈妈您跑来,我没事。”

    “哎呦,你可吓死我了。看报纸怎么就一口血喷了出来?”大爷嘘嘘说道,忙摸摸自己的胸口。

    “现在没事了。”妈妈勉强笑了一下。

    “是真的没事么?”王奶奶问。她点头。

    “报纸我也看了。林老师快要被打死了,现在又关起来,怕是凶多吉少。这是昨天的事,我想着你应该还不知道,所以看了报纸才一下子急火攻心吐了血。我其实早知道这些日子你是压着的,一直压在心里不肯发出来,但压着却更使得你气血大乱。你一看这新闻就好比引爆了久积的心火,所以一下子吐出血来。现在也是热天,虽是立秋了暑气却没消,要吃点苦瓜和莲子才行啊!”王奶奶说道,不断抚拍妈妈的背脊。

    “真是让您费心了,我会注意的。”

    “要孩子他爹真没用了,你一定得保住才行,娃儿还小呢。”

    妈妈勉强应着。王奶奶还是给她号了脉,开了调气血的方子,说了些注意的事项,告诉她应该怎样、不要怎样。说完王奶奶便离开了。赵大姨和方婶婶还有孙奶奶很快知道了妈妈吐血的事,听大爷说了王奶奶的话,就拿着莲子羹、绿豆汤来。李晓蝶很感动,幸好没有什么大碍,一天便这样过去。

    过了两三天,时间是1966年9月20日。这天早上,惜文和妈妈在家安静地坐着。妈妈的身体虽然好了些,但人却比之前更加憔悴了。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张大爷和孙奶奶。妈妈开门。

    “娃儿他妈,楼下来了几个公安!”孙奶奶道。

    “什么?”刺激过度的妈妈再次吓得发抖。

    “不知道又要干什么。”张大爷咬着牙说。

    “妈妈,什么事情?”惜文从房间出来。

    “没什么,文文。”几分钟后,敲门声再次传来。李晓蝶胆战心惊地开门,只见两个穿制服的公安站在眼前。

    “你们要干什么?”妈妈很害怕。

    “你们有什么都冲我来!”张大爷挡在前面。

    “请问你是林紫山的家属吗?”

    “是,我是他的妻子。”

    “那就对了,快去接他回家吧。”

    “什么?”妈妈惊诧,“你们说什么?”

    “我说,既然你是他的妻子,那你快去接他回家吧,别迟了。”

    大爷叫道:“你们有这好心?”

    “不是好心,而是他已经不用待在那了。”妈妈一听便要跑下楼,被其中一人拉住。大檐帽盖住了眼睛,那人低声道:“大嫂,如果有担架的话就拿上吧,他已经不能走路了,对不起。”说完两人便直接离开。

    李晓蝶一听这话,心凉了一大截,差点又倒下,还好被张大爷扶住。“要不是这样他们也没那好心放老师出来的,意料中的事。只要人还在就好!我家有担架,我就是背也要把林老师背回来!”

    李晓蝶的眼神不是一点点的呆滞,孙奶奶扶着她坐下。惜文只能倚靠在角落里,看着他的妈妈。张大爷和孙奶奶也在看她,她却像个木头一动不动。突然一下站起,对惜文说:“你待在家里,妈妈这就去接爸爸回来。”说完便和大爷走了,走得那么匆忙,都不让惜文说句话。惜文一脸茫然,问:“奶奶,我爸爸真要回来了吗?”

    孙奶奶瞅着惜文,昏黄的老眼一阵酸楚,哽咽一声,说:“嗯,是的,你爸爸就要回来了。”

    张大爷带着担架和妈妈赶到公安局,看见林紫山时,他已经瘦得不成样,而脸上却浮肿得厉害,躺在一张很小的木板床上不能动。林紫山看见自己心爱的妻子,嘴巴只能微微翕动。李晓蝶的心在见到丈夫的那一刻,彻底碎了,碎成粉末!她来不及悲痛,尽力压住自己的眼帘。很快便和张大爷把林紫山放在担架上,就要出去。

    “嫂子,”公安局长叫住她,他摸摸自己些许湿润的眼睛,郑重道:“对不

    起!”李晓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眼中搜寻了几秒后没有收回,便和张大爷出去了。局长目送他们远去,随即一滴眼泪流出来,拳头紧紧攥着。一人过来安慰:“局长,这也不是你的错。”

    “不要叫我局长,我不再是你们的局长了!”他脱下帽子和肩章,往地上一扔,随即出去,消失在人群中。

    太阳当头,暑气未消,逼得人汗流浃背。街上行人不似之前那么多,总算能给妈妈和张大爷让出一点路来。上午的街道静悄悄的,有的只是两旁房屋下一双双睁着可怜惋惜又好奇茫然的眼睛,或停或行,或坐或立,以及风吹拂柳和正在凋谢的合欢花。妈妈和张大爷,二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空荡的街道显得多么渺小与悲凉。合欢花从枝头吹落,迎风飘扬,一朵落在了李晓蝶肩头汗湿而散乱的发间。

    林紫山这时意识清醒了,看见妻子的背影。“晓蝶,晓蝶……”李晓蝶听到她男人的声音,停下脚步,放下担架。林紫山看见妻子大汗淋漓,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用他颤抖无力的手为她擦汗。妈妈抓住他伤痕累累的手,阔别已久的眼泪终于流出来。

    “晓蝶,终于见到你了,好高兴!”是啊,林紫山能不高兴么……

    “你不要说话,我们马上就到家了,到家再说。”

    “家,我能回家了。”林紫山才知道他已经离开那个地方,那个比地狱还恐怖的地方。

    “好,我们回家,我还要见见我的儿子!”那张有些不成样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嗯嗯,你别说话,我们这就回去。”妈妈和张大爷继续抬着爸爸走。这一段路本不是很远,却像走了一天一样。林紫山看见两边芙蓉树上快要消尽的花朵落下,他仍然能闻到那馥郁的花香。终于到了家门口,妈妈将爸爸扶起,大爷背起他上去,妈妈跟上来。不一会儿怦怦的敲门声又响起。

    “大姐,开门,快开门!”大爷喊道。孙奶奶连忙开门,惜文也跟着来。惜文一眼就看见了他那亲爱的爸爸——那素日里高大威猛的父亲。他大声叫着爸爸,可是林紫山已经没有力气来很好地应答他了。张大爷把林紫山背进房中让他躺在床上,惜文慌忙地跟到床前。

    “爸爸,爸爸!”眼瞅着林紫山奄奄一息的样子,惜文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得让人心凉。林紫山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儿子,不要哭,爸爸还没死呢。总算能见到我的儿子了,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爸爸……”惜文抬起头。

    林紫山勉强微微笑着,突然间一口血吐了出来。李晓蝶吓坏了,推开惜文,扑到床前:“紫山,别吓我,你……”

    林紫山抓住他妻子的手,但妈妈感觉不到力度。“给我倒杯水。”

    孙奶奶赶紧倒一杯水来。林紫山伸手去接,可是连拿杯子的力气都没有,杯子摔在了地上。李晓蝶两眼通红,不忍地闭上双眼——她明白了!孙奶奶又去倒一杯水来,妈妈握着水杯慢慢喂给他喝。一杯水,常人不要十秒就能喝完,而林紫山却用了一分钟。李晓蝶眼里不停闪烁着泪花。林紫山喝完水,妈妈将杯子递给张大爷。林紫山看着张大爷和孙奶奶,嘴唇一动一动欲说话却使不上力。

    “林老师,你别说话了,先养着吧。”说完他也抹抹眼睛。

    林紫山用自己仅有的力气说道:“张叔,我看是不能报答这些日子你的大恩了。还有孙妈妈,紫山也要感激您。紫山直到现在才知道远亲不如近邻呢!”说完大口喘气。

    孙奶奶瞬间落泪,走到林紫山床前,大哭起来:“我的儿,要是我的小儿子没有被人掳走,他现在也和你一样大了呀!我的大儿子饿死,二儿子被人打死,我最可怜的小儿子还被人偷了。天老子!你别总这样对付我这老太婆呀!我的儿,你可不能去了啊!”

    林紫山的眼角流出晶莹的泪水。他感恩戴德于孙奶奶的这份母爱——要知道他很早就没有母爱了。孙奶奶苍老而皴裂的双手捂着脸,伤心地哭,大声地哭。张大爷的眼帘也收不住泪水。

    “王八蛋,狗娘养的,一群天杀的畜生!”可怜张大爷也只能无助地哭骂。

    林紫山用他那微弱的目光瞅着妈妈——自己心爱的妻子,她早就泪人一个,眼睛肿得厉害。

    “晓蝶,我想咱们一家子说说话。你让张叔和孙妈妈先出去吧。”

    妈妈擤擤鼻涕应着,站起来,对张大爷和孙奶奶说:“张叔、孙妈妈,紫山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里全靠你们才能周全。现在紫山回来了,我们一家人想要好好在一起说说话儿。你们先回去吧,要是有事我会叫你们的。”

    张大爷叹气,非常非常无奈,或许是出于深深的自责:“好吧,应该的,那我先回去。老师他要好好保重身体,如果……嗨!”低头闷声地出了去。

    妈妈看着孙奶奶,孙奶奶还在哭:“我知道,你们一家子有好些话儿要说。但我这老婆子只有一句话对老师说。”她走到林紫山床前,“我的儿,人世险恶。我老婆子这么多年什么都经历了,老天爷他也有糊涂的时候。如果可以的话,我活了一大把年纪也活够了,愿意和你换换,让你好好活着,陪你老婆儿子!”

    孙奶奶那一脸横生的皱纹、那饱经沧桑的脸,也掩不住滚烫的热泪。

    “孙妈妈,我来世再做您的儿子。”林紫山轻轻说道。

    “儿呐,你能活着我就当你是我儿了,亲儿子!娘走了,你们好不容易才一家团聚,娘祝福你们!”这位悲痛不已的老人家抹一抹下颌的眼泪,也踉跄着出去了。

    “您慢走,晓蝶不送您了。”妈妈送到门口。

    “好好疼他,惜文他妈,我……”孙奶奶说不下去,跟着张大爷一起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