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当年的话再说一遍

作品:《温愈[校园]》

    段烁回到教室,发现班上没有一个人,扭头看向课表,才发现这节是体育课。

    他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心里隐隐发闷。

    刚才争吵的内容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响,几度将他竭力平复好的情绪搅乱。

    他起身,朝操场走去。

    走到操场边缘,发现根本没有分区域锻炼的队伍,而是所有学生分散在操场的各个地方。这节体育课的应该有两个班,看样子应该是自由活动。

    段烁径直朝着那个小花坛走去。

    此时太阳挂在东边,树冠没能遮荫,所以几乎没有人待在这个会被太阳晒到的树下,这么一个偏僻的角落。

    当然,除了已经知道的。

    一个白色校服的身影隐没在低矮灌木后的小圆桌旁。

    他绕道进去,就看见程霁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发呆,双手交叉在膝盖上,好像是在担忧着什么。

    “今天天气那么好,可没有蜗牛会给你看见。”

    段烁见程霁回头,不知为何,看见那双清澈懵懂的杏眼,他的心情会好很多。

    程霁并没有觉得意外,而更像是在这里等候他已久,起身疾步赶去,站定在他面前以后又小心斟酌着问题。

    “你说就是了,怎么急急忙忙走到我面前还能把想问的东西忘记了?”

    “你是不是挨批评了?”

    “嗯。”

    程霁似乎更加局促,语无伦次道:“是因为你语文没考好吗?学校领导觉得你在耍他们……那你……那你有没有跟他们解释?有……有没有挨处分啊?”

    “耍他们是真的,解释没说,挨处分的话……”他叹气,将目光缓缓错开,却用余光瞥见了程霁的紧张。

    “那你有没有跟他们解释你不舒服的原因?我可以去帮你作证的,你不是故意没考好,是身体不舒服……”

    “我就是故意的。”段烁更正道,“不是写不了,就是故意的。”

    程霁被他一句话整懵了,呆呆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树大招风。”

    段烁定定地看着程霁,发现她好像想跟他辩论什么,却说不出话来。闷头思索了一会儿又好像被说服了一般。

    程霁心情很复杂,本来她还担心了很久,担心段烁会迁怒于她,可是段烁却说这一切都是故意的。

    她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虽然好像她也没什么损失。

    体育课前半节的担忧都好像是无意义的泡沫。

    程霁别过头去,盯着花坛的草木看。

    段烁不解程霁这一声招呼不打就突然不理他的举动,也跟着她看过去,目光在几片叶子上转了很久都没看见蜗牛。

    “蜗牛在哪呢?你看得这么认真。”

    “没看蜗牛。”

    “那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程霁瞄了一眼脸上并没有任何羞愧之意的段烁,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冒出一句评价:他怎么可以把成绩当成儿戏一样?那样就显得别人的努力好像不过就是他想拿到就拿到,想扔掉就扔掉的东西。

    他做人做事怎么能那么随意?

    对于学习怎么能那么不在意?

    他想要就可以得到的东西,她程霁竭尽全力都不能够到。

    程霁板着脸,继续盯着一片叶子的叶脉看。

    “你在生谁的气啊?”段烁小心问道。

    “没生气。”

    “可你脸都紧绷着。”

    程霁又坐回那张小凳子上。

    树荫勉强只能遮住那一小块地方,段烁无论站着坐着都会被太阳晒到,很快他的额角就出现了汗珠。

    “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跟自己置气啊?”段烁小声咕哝,像是说给自己听,却又偷偷观察程霁有没有在听。

    段烁随便扯下一片叶子,拿在手里一点点撕下叶肉,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勉强听见的音量道:“你每次生自己的气时候就去看蜗牛,蜗牛不出来你也看,看的时候还不爱搭理人。可偏偏总有个傻子喜欢找到你问这问那,你是不是觉得那人很烦啊?”

    程霁有片刻的失神,心想:好端端的,又提以前的事情干什么?

    “你还记得他说的什么吗?”

    程霁垂头,记忆的书页被翻回到演讲事件不久后的那个下午。

    她还是蹲在花坛边上看着蜗牛,但其实也没完全看,纯粹是为了发呆。

    因为那天心情的影响,连带着那次一段考也没考好,跟第二名差了五分。

    其实也没什么的,她想。

    不就是周楚恬第一名吗?没什么的。

    不就是白婉霞在群里面特别表扬周楚恬吗?很正常啊。

    不就是看见周楚恬又因为这次一段考理所应当地拿走了这次诗词大会的小队长,甚至可以自由选择班上的另外两个人代表班级参赛吗?挺好的。

    只是她拿第一名的时候白婉霞不会表扬她。

    只是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比赛。

    只是这所有都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程霁。”

    一声呼唤将她带回现实,她偏头就看见一个头上还挂着汗珠的男孩,蹲在她的身旁。很是自来熟地开口:“程霁,你养过蜗牛吗?”

    “没。”

    “但是我知道蜗牛很好养,给它准备一个小瓶子。里面放上土,叶子,然后给它们喂叶子,说不定它们还会吃蚂蚁呢。”

    程霁对于这种话题没有任何兴趣,她像是没有听见段烁说话一样,又看向正在缓慢爬行的小蜗牛。

    “程霁,你是不高兴吗?”

    她还记得当时段烁比她应该是要矮了半个头的,所以两人对视的话,段烁需要微仰起头。

    她余光能瞥见段烁就是仰着头看他,不像其他人一样会嘴欠地问她怎么这次被周楚恬超越了,而是用那双微圆的眼睛看着她,只有很简单的好奇,不带其他多余的情感。

    “嗯。”

    “为什么啊?”

    程霁抿唇,不愿意回答。

    段烁收回得不到回应的目光,看向地面。

    “哎,是不是因为周楚恬没找你啊?”段烁一边猜测,一边道,“那个比赛也没什么好去的,你都看出来白老师一点也不重视了。周楚恬还邀请我。我说我不去,她还不高兴,真奇怪。”

    “那是因为……”

    段烁歪了歪头,看向她。

    程霁心想这种没来由的谣言不能说,于是又憋了回去,道:“没什么。”

    “你也觉得白老师不喜欢公平地把机会给每个人竞争吗?”段烁问道。

    程霁在心里重重点头,面上却没表现出什么来。

    “所以你才会因为没能得到学校的那个演讲比赛资格而不高兴吗?”

    明明都是段烁的连连发问,程霁却感觉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他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风吹落段烁头上的汗珠,一个影子在程霁的脚边,夕阳的暖光也在身旁流连。

    蹲在太阳底下,他不嫌热吗?

    “等你上了初中,你会有很多上台的机会的。”段烁扭头对她道,“初中的老师才不会因为这些别的因素放弃给好学生机会。总有一天,你会站在你想要站在的舞台上的。”

    程霁闻言,怔愣片刻,侧目看向段烁。

    他的五官在那时就已经生得匀称漂亮了,只是轮廓偏圆,更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那时的段烁纯粹,天真,是几乎

    是班上所有男生的好朋友。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那么认真,认真到连当时心灰意冷的她都相信了。

    “我今天听见赵骆他同桌跟你说的了,他那人不会说话,就是开玩笑。他说周楚恬很受欢迎,说她是我们班班花,说她会唱歌弹琴,就只是单纯地说。没有要跟你对比的意思。而且,你又没上台表演过,他们也不能觉得你就不适合上台展示才华。”段烁鼓弄着手里的矿泉水瓶,不时发出响声,好像是在提醒程霁,她身旁还有这么一个人。

    “是他托你来……”

    “他那人哪里知道说话轻重,而且你也不会当场就跟他大吵一架,他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了,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明明段烁还在无聊地玩着手里的瓶子,可是程霁却感觉这些话像是很有礼貌的敲门声。

    而敲的,就是她垒起的障壁。

    段烁似乎有些蹲麻了,感觉到程霁的冷漠,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是在打扰她,于是站起身。

    “哦,对了,他说的话还有一点不对。你不是只有学习一点好,只是他知道你学习好。虽……虽然我不知道你听见没有,但是我怕你因为他那些话不高兴……就解释一下……”

    事后回想,段烁那时候应该挺尴尬的。

    段烁一股脑地说了那么多安慰话,她却只在这个过程中看了他几眼,原因只是她需要时间给自己收拾心情,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但是在他走后,程霁发觉自己的心情已经被抚慰,已经变得平静下来了。

    段烁他……

    好像真的很努力地在帮她拾起自卑到破碎的心灵碎片。

    一点一点,拼回去。

    “我记得。”程霁从那个黄昏抽离出来,面前树枝摇曳,盛夏的气息依旧。

    “那我要是再说一遍,你会觉得烦吗?”

    “为什么你要再说一遍?”

    程霁回头,段烁站在草丛里,不过这次,他在树荫下。

    “你要钻牛角尖让自己不开心,那我只能再说一遍。”段烁耸耸肩,道。

    “那还是不用了。”

    “很多人看见的是被缩小和低估的自己。程霁,你的优点不只是学习,你的人生也不限于学习。”段烁抬眸,将最后的树叶从自己的指缝落下,“小时候那句绕口令,现在换了一种更清楚的表达,我这个临时老师的进步,认可吗?”

    临时老师?

    程霁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认可。”她配合道。

    程霁不是不清楚这个道理,只是就像段烁说的,喜欢钻牛角尖。

    她总是会忘记这么一个道理。

    可能是因为距离上一次有人跟她这么正经地讲这个道理,已经过去将近五年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花这么多时间劝我?”程霁问道。

    段烁一时间也想不出一个回答来。

    就是……之前不也这样吗?

    那之前又为什么呢?

    说不出来。

    可是程霁似乎还挺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段烁思索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才冒出来一个答案:“不想看你天天愁眉苦脸的,又不问问题,一句话不说,一个问题不问,我觉得我这个老师当得很失败,两个星期没拿到一瓶表示认可的牛奶。”

    有些奇怪。

    随便吧。

    段烁将以上答案整合,嘴硬道:“因为两个星期没喝牛奶了。所以这周可以正常供应了吗?”

    程霁微怔,看着神色依旧淡定的段烁好一会儿,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却感觉到一点不属于段烁性格的成分。

    他这是在……控诉?或者是,卖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