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不速之客

作品:《温愈[校园]》

    段烁回到家,如旧是空空荡荡的。

    他将书包往房间一放,便扭头去客厅的药箱里找退烧药。

    屋子里,静得能清晰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段烁将感冒药退烧药一一翻找出来,顺便检查一下有没有已经过期的药,却在其中发现了一瓶从来没有见过的药。

    他眯眼,盯着后面的使用说明看,发现这是一瓶安眠药。

    他拧眉,发现并没有吃几颗,看样子也像是放了挺久了。

    段仁和杜莹怎么能拿到安眠药的?

    他努力回想,好像是段仁说是客户落下的,后来又不方便来取,所以就一直放在家里了。

    他放下心来,把这瓶安眠药放在最不易拿到的箱底。

    段烁吃了药以后,倚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他梦见了魏弈风。

    他冲他友好地笑着,用着一系列的举动来削减他的防备。可就在突然,他的表情变得狰狞可怖,拿起一瓶安眠药就往他的嘴里塞。

    他恍然惊醒,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毛毯。

    他扶额,心想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梦,魏弈风都能和安眠药扯上关系了。

    “段烁,”段仁的声音远远地从厨房那边传来,“你心可真大,发烧了还就这么躺在沙发上什么也不盖,幸好我回来得早,不然你病得更加严重。”

    段仁的声音给他带来几分真实感,他掀开毛毯,往厨房里走。

    “你去死吧。”

    梦里的声音还在脑中盘桓,他脚步微顿,垂下眼眸。

    “你妈妈一会儿回来,你先去餐桌上坐会儿,或者……”段仁说着说着回头,就看见段烁有些失神地朝他走来,不解问道,“怎么了?一家人一起吃饭不高兴啊?还是嫌弃我做的饭菜?”

    “没有,刚才……想事情。”段烁一边答着,一边帮段仁将锅盖打开。

    “不对啊,你刚才那样子好像被噩梦缠身了一样,”段仁翻炒着锅中的菜,不放心道,“你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遇到了,但是也没有到不好的地步。

    只是做噩梦的次数因此多了一点。

    “没有。”

    “这样啊……”段仁对此半信半疑,但也知道自己问不出来,于是转移话题,“明天有个叔叔要来我们家做客,你帮我大致招待一下。不用太丰盛,就按我们一家人吃的这个规模来就好。”

    段烁扯了扯唇角,道:“你觉得再大点规模我能在一下午解决吗?”

    “你就非要跟我顶嘴,你直接说知道了不就好了吗?”段仁嘴上责怪着,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递到段烁嘴边,“给你先尝尝。”

    段烁呼出一口气,一只手轻轻地抓住了段仁的小臂。

    “不是……”他不解地看着他,“你抓着我的手是吃还是不吃?”

    他松手,勉强笑道:“吃。”

    段烁感觉自己的牙根微微发酸,后颈似乎也不适应这种放松和温馨,发麻发酸。

    “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没有,你想多了。”他说着就转过身去帮段仁拿盘子。

    ……

    第二天傍晚,段烁刚做完最后一个菜,大门便打开,段仁和杜莹领着一个年龄在35岁左右,面目可亲的戴眼镜的叔叔进来。

    段仁介绍道:“段烁,这是余叔叔。”

    他礼貌性地问了好,抬头却发现他还在看着自己。从进门到现在起码十秒钟过去了,段烁错开目光,道:“饭菜准备好了,你们要喝酒吗?”

    “不用了,我们去吃饭吧。”

    段烁原本想等他们坐下然后自己坐剩下那个位置,谁知道段仁第一个就把他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坐在他的身侧。

    然后杜莹和那位余叔叔坐在对面。

    这可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情况。

    一般来说,如果是同性的朋友,段仁这个醋缸肯定会粘着杜莹坐下,今天却拉着他坐下。

    段烁思索之际,又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如炬,凝视着他,让他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段仁则招呼着大家快吃。

    段烁低头慢慢吃着,留心听着他们的对话,一开始,他们还在聊着以前上学的事情,可聊着聊着,就开始打听起他的事情来了。

    那位余叔叔又开始用那目光看着他。

    “段烁,你现在成绩怎么样?”

    他随口应着:“还行。”

    他抬眸,就见拿余叔叔将视线挪开,到段仁身上,笑道:“段仁,你儿子可比你年轻的时候帅,你可得好好谢谢莹姐的基因。”

    “哎,段烁,”他又望向他,“学校里被人追过吧?”

    “没注意。”

    “肯定有的,你要相信你自己的长相。”

    段烁配合他笑笑,可下一句话却打得他措手不及。

    “我记得好像是五六年前吧,你当时做完手术,总喜欢戴着帽子挡伤疤,把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都要看不清路了。”

    段烁握着筷子的手一颤,没应声,三两口将碗里的饭吃完,然后道:“我吃完了,你们继续聊。”

    他回到房间坐下,不过十分钟,房门便被敲响。

    他没有动。

    “段烁,”段仁隔着门板道,“你帮余叔叔调一下电视看,我和妈妈在洗碗。”

    段烁已经感觉到今天的这套待客流程不太对劲,但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好出来帮忙调电视。

    他和那位余叔叔坐在沙发上,段仁和杜莹在厨房洗碗。

    “叔叔,你想看什么?”

    余叔叔靠在沙发靠背上,随口说了一个综艺的名字,然后继续道:“我都出国好几年了,没想到你一下子就这么大了,之前好像还是在医院匆匆见过你一面,那时候你见人一句话也不说,现在倒是好很多了。”

    段烁输错了一个字母。

    那位余叔叔虽然用放松的姿势坐着,但一双眼睛却紧盯着段烁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处微表情。

    “我看你当时伤得确实很重,后来是不是也挺长一段时间没去上学了?”

    段烁又连着输错了两个字母,他拧眉按下退格键,呼吸似乎也因为他问题中无形的沉重而变得急促。

    “段烁,”他稍稍坐近了一些,“当时你怎么受伤的?”

    段烁拿着遥控器的手微微发颤,感受到身侧人目光转移到他的手上,他忙将电视遥控器放下,尽量平静道:“我不是很想说,您别问了。”

    “没事,我知道一些,你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段烁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另一个方向侧。

    “你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你爸爸不在S市,他叫了一个在医院做护工的同学照顾你三天。然后你受伤应该是因为有个人打你,那个人最后还去少管所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加重段烁心里的负担,段烁感觉自己心里那根弦要断了,双拳紧握着,牙关却在轻轻打颤。

    “他们是不是很多人打你?不然你

    也应该打回去……”

    段烁最后的忍耐因为这句话被打得粉碎,他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墨色的瞳仁里闪烁着愤怒,他冷硬道:“你说够没有!”

    屋子里陡然一静,那位余叔叔也站起身,伸手笑着想要按住他的肩膀表达安抚:“好,你不愿意听我就不说……”

    “你别碰我!”段烁往后退了一大步,眼里全是提防,“你知道这些了以后,想要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他笑着摊手,“你别怕,来坐下。”

    段烁冷哼一声,咬牙道:“这事知道的人都可以来踩一脚,你们是踩得开心了,谁管我的死活……”

    段仁从厨房出来,见段烁一脸怒容,居高临下地放狠话,心里也有些不快:“段烁,你干什么?”

    段烁闻声抬眸,心里的埋怨和愤怒怎么也压不下去:“段仁,你还好意思说!”

    见段烁眼底全是谴责和怒气,全然没有了半点平时的尊敬,段仁心里也憋着火:“段烁你什么态度!我的大名是你能用这样的语气叫的吗?”

    段烁的双肩一颤,喉结滚了滚,方才那直冲脑门的热意又尽数往眼眶走,他道:“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见父子两人关系僵持,那余叔叔忙走到段仁身边想要劝说,段仁却先开口:“我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该是这个态度。”

    段烁脸上的怒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双眼睛却格外红,他低头,竟兀自开始笑。

    再抬头看向段仁之时,那笑容又浅淡到不可见,他一字一顿道:“可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你什……”

    “你答应过我的!”段烁的音量陡然拔高,眼眶开始泛湿,他扬起笑,却一步一步后退,眼底堆满了失望,“我们说好了的,可你一点也不在乎。”

    段仁稍稍缓和语气,道:“你先道歉。”

    听罢,段烁倚着门,垂首不语,垂下的眼睫遮挡住他眼底的情绪,呼吸也在短时间内慢慢平复下来。

    “对不起,余叔叔,我刚才情绪有些激动。”段烁看向他们,方才那些情绪都化作眼底的暗潮,留在表面的只有平静。

    “不不不,你不用道歉,”余叔叔一边朝段烁摆手,一边抓着段仁的胳膊道,“确实是我刚才说的过分,你别都怪孩子。”

    “再过分也不能……”

    段仁话音未落,段烁便抬脚往自己房间走去,重重地将门关上,反锁,坐在地板上,身子贴着门板。

    隔着门,他还能听见客厅里两人的对话。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干涉,我要是提起那件事情他不跟我急眼才奇怪,你倒是让他道歉。”

    段仁还在气头上:“为什么不能,所有人都要因为他的经历给他让道吗?”

    “你怎么回事?让我来看看他最近心理情况的是你,现在让他这么委屈的还是你。”

    段烁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他闭上眼睛,将脸颊埋进自己的臂弯。

    余业拉着段仁出了门,严肃道:“从他这个反应,之前那件事情完全没有过去,而且更严重的是,他根本就不依赖你。”

    段仁一愣,问:“为什么?”

    “他刚才这么快就道歉了,还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就是有问题!”他的语气带着焦急,“他连跟我吵的底气都不足,就是因为他不信任你,不觉得你会理解他。”

    段仁抿紧唇,半晌才问道:“那他真的……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