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黑暗约定

作品:《温愈[校园]》

    他的音量不小,不少人被他的声音吸引,看向季衡和段烁。

    段烁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眼睛盯着桌面。

    周围有熟悉的人,以为是什么玩笑,朝季衡打趣道:“季衡,怎么回事啊?输了谁的真心话大冒险要来找段烁吵架。”

    “季衡,你小心把段烁惹毛了然后挨一顿揍。”

    季衡将那些揶揄置之不理,一双眼睛凝视着段烁。

    段烁像是与周围的世界割裂开,完全屏蔽掉周围的一切声音。

    季衡心里气不过,抓着段烁的一只胳膊,强迫他起来。

    段烁这时才看他,眼睛平静到毫无波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有人过来,小心地看着他们,担心他们真打在一块儿。

    段烁错开目光,就这么站着。

    “季衡,”有人搭上季衡的肩膀,“你干什么?你们好好的吵什么?”

    段烁有意不看他,季衡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在和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说话。段烁用他那坚硬的沉默和平静把自己包装得严严实实。

    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种无力感驱使他猛地上前,揪住他的衣领。

    “段烁!你就非得这样吗?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定要这样!”

    一定要跟他划清界限?一定要他放任那些伤害过他的人逍遥自在?

    段烁眼神晦暗,终于开口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但你要是想对我做什么,你就做吧。”

    他压低音量,继续道:“打我也行,我不还手。”

    “你……”季衡闻言,感觉好像自从两人大吵那一架以后段烁就变了一个人一样。

    段烁总用那令他讨厌的逆来顺受的态度对他。

    他觉得没意思,跟这样的石头说话没意思。

    他松手,冷着脸离开。

    段烁在原地伫立许久,闭了闭眼,拿起桌上基本没有怎么动过的餐盘离开这个争吵之地。

    ……

    运动会第一天,段烁坐在看台上,心神不宁。

    所有的东西像是都在他的耳边喧哗,明明没有什么威胁,但他的神经却越来越紧绷。

    他将东西往背包一放,转身下看台走走。

    顺便,看看魏弈风所谓的“走着瞧”到底指什么。

    他刚刚踏上足球场的草坪,便听见身后也传来脚步声,回头便对上了魏弈风的带笑的眼睛。

    “你到底要怎样?”

    “我?”他话语微顿,然后朝段烁靠近,“我来验证一件事情。”

    一道反光入目,他低头看去,是那开放日就见到的银色扳指。

    他朝后撤了一步。

    头顶阳光像是要将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段烁定了定神,勉强稳住脚步。

    “你,”魏弈风笑着低头,“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段烁感到一阵眩晕,那些努力被遗忘的伤痛正被记忆裹挟着涌流。

    黄昏的巷角,影子被拉得很长。

    发黑的眼前只剩光影旋转不止。

    冰凉的扳指触碰到他下巴的伤口,他疼得睁眼,只见血液染红那银制品,让他想起带血的刀刃。

    “段烁,日后再见面,我很好奇,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

    他能听见自己痛苦的喘息。

    “不如,我们做个约定吧。”

    场景闪回,他眼底充斥恐惧,凝视着现在步步逼近的魏弈风。白晃晃的日光下,他如坠冰窖。

    身子却像是被定住,动弹不了一点。

    魏弈风的身侧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两个人。

    在这操场的最角落,段烁的余光还能瞥见那看蜗牛的花坛。

    周围记忆碎片似乎都聚拢起来,竭力让他分清过往与现实的边界。

    熟悉的面孔一出现,他感觉自己被无形的手往那巷子里拽。

    胸口隐隐发疼,耳鸣不止。

    他痛苦地扶额,呼吸越发粗重。

    “你怕什么,”他笑,“不是要给我颜色看看吗?”

    “你别过来。”他冷硬道。

    魏弈风举起一只橙色哑铃,哑铃在他的手上显得小巧,却轻易地勾起段烁的痛苦回忆。

    原来那哑铃那么小,原来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可梦中反复出现的记忆片段,却让他觉得这件事情恍然如昨。

    模糊的橙色影子一闪,掀起一阵风,段烁下意识地躲闪。

    他心里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在那一瞬间看清了自己,看清了现实。

    疼痛传来,他在那熟悉中寻得一种解脱。

    手腕被桎梏,他摔在草坪上。

    粘稠发热的液体流淌,眼前的世界乱转。

    隐约听见有人的喝止,有奔跑声。

    魏弈风放大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定神,那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讽刺地看向那砸伤他的哑铃,纵使牙关在生理性地打颤,可那血液却在滚烫。

    沉寂了六年的仇恨使他强撑着最后的意识,死死揪住魏弈风的衣领,翻身将他按在身下。

    “凭什么!”他粗喘着气,“还不够吗?你要怎么折磨我?你说!我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一辈子追着!”

    “是,”他的眼睛猩红,“我是懦弱,是生理性害怕。但我不能就这么被你亲手掐碎了人生。我告诉你,魏弈风,我不会停止对抗过去,哪怕我被折磨得要死,哪怕我和它同归于尽,我也不会向你低头!”

    “你想看见有人低头求饶,想看见有人对你一辈子唯唯诺诺。”段烁感觉眼前发黑,强撑着道,“我知道你最想看到我那样了,你以此为乐,我偏不让你如愿。”

    那黑暗在他字音落下的一瞬间朝他涌来,身上的力气在一瞬间被夺走。

    他脱力的一瞬间,魏弈风使劲将段烁按在地上,只是还没挥起哑铃做些什么,身后就被人一把用力勒住衣襟,一拳狠狠揍在脸上。

    “魏弈风,你在干什么!”季衡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谁让你打他了!”

    季衡焦急地看向地上的段烁,见程霁赶来,才收回目光,凝视着眼前的魏弈风。

    魏弈风的唇角被打破,他沉下脸,目光森寒。

    好几个体育老师过来拉开随时要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对一旁看热闹的学生道:“快去叫医务室的老师。”

    程霁本来是和季衡一道走,做着劝说的工作,却看见操场角落的情况,季衡二话不说就赶去查看。

    那边两人气血上头随时都会打起来,程霁却看见段烁躺在草坪上,眉头拧着,双眼紧闭。

    段烁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感觉自己在急剧下坠,意识坠进黑洞。

    他想这么一直昏睡下去。

    可那黑暗里,显现一副画面,很多人在叫他,他们的脸颊清晰鲜活。

    他们尝试着用手托住他,可他却从他们的指缝间下落。

    虽然那动作无济于事,可他却想抓住他们的手。

    他不想坠进无边的黑暗。

    他想和他们一起。

    “段烁!”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无数次喊过他的名字。

    是程霁。

    周围不再是纯粹的黑暗,隐隐透着光。

    程霁半跪

    在他的身侧,想要做些什么,却不敢动,怕伤到了他。

    她拿出纸巾,按住他额头的伤口,却在匆忙中太过用力,疼醒了原本昏昏沉沉意识模糊的段烁。

    “对不起……”她指尖颤抖,勉强帮他按住伤口,他脸上的血蹭到她的手上,满手鲜红。

    段烁缓缓睁眼,撞进一束柔和的目光。

    见是程霁,他又慌张地错开目光。

    有一个老师赶来查看情况,他问着段烁的情况,将他扶起来坐着,然后忙着打电话给校医。电话打不通,又匆忙去寻找,临走前叮嘱程霁:“同学,你帮忙看好他,要是他晕过去了你记得找看台那边的老师打120。”

    “好。”

    段烁垂下头,眩晕仍存,但是能勉强保持清醒。

    程霁担忧地伸手帮他按住伤口止血,却被他拦下,他道:“没事,我来按着。”

    “你现在很晕吗?”程霁焦急问道,“要不我直接叫救护车吧,你这出太多血了。”

    “不用叫。”他抬眸,看向程霁,“出点血而已。”

    程霁感觉到段烁话里话外对伤口的抵触,甚至对她说的话都带着他对外人惯有的冷漠。

    她识趣闭嘴,只密切关注段烁的情况。

    段烁却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的景象都像是坐旋转飞椅那般旋转不停。他逞强地嘴唇紧抿,力量都集中在脊背上。

    只是眼皮越来越重,脑袋开始不受控地往一边倒。

    他的意识稍稍一松懈,那脑袋就连带着他的身体往一边倒,这时迷糊中他感觉自己靠上了一个窄窄的肩膀,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他意识到什么,慌忙想要坐直,“对不起,我……”

    耳朵被一只手抚摸,温柔地让他自然地靠在她的肩膀上,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定在她的侧颜上。

    “没事,你靠着吧。”她轻声道。

    段烁的耳垂肉眼可见地变红了,他慌里慌张地要起来,却被程霁那只绕过他身后的手按住肩头,还安抚地轻拍。

    “别动,你省点力气去医务室吧。”她低声嗔怪。

    两人目光交汇,阳光洒在程霁眼底,抚过她的发丝,模糊她的脸部轮廓。

    她浸在阳光里,白皙的皮肤透着粉,眼里尽是温柔与心疼。

    段烁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像是在她脸上扎了根,挪不开半分。

    “我会……弄脏你的衣服。”他怔然开口。

    程霁的眼里浮沉着点点笑意,她无奈道:“你摔糊涂了,你出血的是那边的额角,血不会弄脏我的衣服。”

    段烁感觉自己坠进温柔之海,在温暖的海水里沉溺。

    程霁不知道段烁的心理活动,甚至没注意到那束炽热的目光,她紧盯着段烁头顶缓缓流下的血液,红色的血滴悬在他的眼皮上方,随时都会滚落进段烁的眼睛。

    眼见那血滴有向下流动的趋势,她忙伸手,指尖轻轻贴着段烁的眼睛,小心地想要让那滴血转移到她的手上。

    段烁因这突然的触碰而肩头一颤,那指尖的轻触让他既紧张又不住想要依恋。

    “你……你不是怕血吗……我没带那么多纸巾,你额头上的血快滴到你眼睛了……”程霁紧张地解释,却在对上段烁那目光后心生羞赧。

    他为什么……要这样看她啊?

    程霁感觉段烁的脑袋就要滑下去了,忙往他那边靠近,为他腾挪出更多的地方靠着。

    段烁的眼眸微颤,错开目光,那发热的头脑被风缓缓冷静。

    他用尽了一生的克制和教养才从那温柔之海中探出头,那来自现实的冰寒空气刺激着他的疼痛,那不切实际的幻想才就此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