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户口就回岛上，别堵在这里占地方。”

    刘主任拉上玻璃窗，留出一道只够递纸的缝，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发响。

    林玉莲解开布包，取出侨办往来函、军属互助社登记材料和两份孩子监护证明。

    “主任，您先看完材料，再决定收不收。”

    “我看得够多了。”

    刘主任抬手一拨，纸张散到地上。

    陈安弯腰去捡，林玉莲伸手护住他的肩。

    “安安，站娘旁边。”

    她蹲下来，一张张理齐文件，纸角沾上了灰，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抚过，动作依旧细致。

    雷国庆终于把烟头按灭。

    “刘主任，您把军属材料推到地上，还要收五千元。今天这事我会报给教育局。”

    “报去吧。”

    刘主任翻了个白眼。

    “你们这些外地干部最爱拿战友、军属说事。谁家没有困难？难道见到个退伍兵，幼儿园就得倒贴？”

    雷国庆手掌落到玻璃台面，整块窗框都响了一下。

    “我父亲是参加过抗美援朝和边境作战的老兵，陈叔胸前这枚二等功，是从枪口下带回来的。两个孩子有监护，有住处，有军区担保，你凭什么把人赶出去？”

    “凭这里归我管！”

    刘主任身子往后一靠，抬手招呼保卫科。

    “把这几个闹事的请出去，海蛎子味熏得我头疼。”

    两名保卫科干事从侧门走来，一个拿警棍，一个扯着袖口。

    陈宁被人声吓得往陈大炮怀里缩，头顶的冲天辫蹭过他下巴。

    陈大炮托住孩子后背，另一只手伸进帆布包。

    五沓十元大团结落在玻璃台面上。

    啪。

    最上面那沓被震开一角，崭新的钞票露出整齐边缘。

    大厅里有人吸了口气。

    刘主任盯着钱，手指敲桌的节奏乱了。

    陈大炮看着她。

    “这是五千元教育专款。你开收据，钱进公账，孩子按手续面试。”

    “你当我没见过钱？”

    刘主任站起身，椅背碰到墙。

    “拿现金堵窗口，公然行贿！保卫科，把他们送派出所！”

    雷国庆跨前一步。

    “你再说一遍。”

    “说十遍也是行贿！”

    林玉莲没有争抢桌上的钱，她捡起最后一份材料，从封皮里抽出一张红头文件。

    纸面铺开，统战部的印章落在阳光里。

    “主任，您可以报警。”

    她又取出第二份批文，放到五沓钞票旁边。

    “这是省军区与侨办联合下发的军民融合特级示范基地批文。南麂岛互助社属于军属安置与涉侨合作项目，孩子的监护人承担项目管理职责。这里还有军区招待所的暂住证明。”

    保卫科干事看清落款，握警棍的手往下垂。

    “刘主任，这种文件得交局里看。”

    “你闭嘴！”

    刘主任伸手去抓红头文件，林玉莲将纸沿桌面收回半寸。

    “碰坏了，您要在接收单上签字。”

    “你拿几张纸就想压过户口规定？”

    “规定写在纸上，批文也写在纸上。”

    林玉莲把文件按平。

    “您若坚持拒收，请在这张申请表上写明理由，盖章退回。五千元也请开具不予收取的说明，我们带走。”

    刘主任的手搭在椅背上，指尖慢慢向内蜷。

    雷国庆看着那几张纸，嘴里那句要找领导的话没有再说出口。

    他过去在机关里递材料，见过一枚公章让人跑断腿，也见过一句口头吩咐把材料压进抽屉。

    陈大炮只把钱往前推了一下，就把对方的手逼到了纸面上。

    楼梯上传来脚步。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教育局张局长拨开人群走下来，身后跟着两名开会的干部。

    刘主任立刻转身。

    “张局长，这几个人拿钱闹事，还拿涉侨文件压幼儿园，我正让保卫科处理。”

    张局长没接她的话，先看向窗口里的红头文件。

    “这是谁的材料？”

    林玉莲站起来。

    “南麂岛军属互助社的孩子入园申请。刘主任要求五千元借读费，还拒绝接收材料。”

    张局长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脸上的客气收了起来。

    “这份批文什么时候下发的？”

    “上个月。”

    “保卫科，把门让开。”

    两名干事退到墙边。

    张局长又看向陈大炮胸前的勋章。

    “您是陈同志？”

    “老子姓陈。”

    “二等功退伍侦察兵，南麂岛军民融合项目负责人？”

    “项目是大家干的，老子只管锅和人。”

    张局长双手将文件递回林玉莲。

    “项目子女临时入园，手续由教育局备案。暂住期间，按机关单位协作名额办理，不收所谓借读费。”

    刘主任张口要说话。

    “局长，规定……”

    “规定不许你拿规定收钱。”

    张局长转身看她。

    “从今天起，你暂停教务主任职务，接受核查。收费依据、收款记录、近两年临时入园名单，一项都别少。”

    刘主任扶住桌角，椅轮向后滑了半圈。

    “局长，我这是替幼儿园筹款。”

    “筹款要有公示，要有收据，要进公账。你把钱说成门槛，谁给你的权力？”

    大厅里的人往旁边让开，刚才笑出声的男人低下头，把手里的表格折了又折。

    张局长亲自拿来入园审批表，写下临时居住地址，又在监护栏里盖了章。

    “机关幼儿园名额先留两个，具体班级下午通知。”

    林玉莲接过表格。

    “谢谢张局长。”

    “谢我不如谢手续齐全。还有，这五千元带回去。项目有专项资金，孩子入园不靠砸钱。”

    陈大炮收起钞票，帆布包重新扣好。

    “张局长，您这话老子爱听。”

    “陈同志，您在京城住着，若遇到手续问题，按流程来找教育局。”

    “流程要是都像您这样，老子少跑两趟。”

    张局长笑了一下，随即看向刘主任。

    “把她带去办公室。”

    刘主任坐在椅子里，双腿撑着地面，鞋跟磨出两声短响。

    她望着那份盖过章的审批表，嘴唇发干。

    昨日她姑母还说，招待所那边的人只带着孩子来问路，手里没有关系，问几句就能探出雷家的底。

    今天材料落到局长手里，她才明白那一家人早把退路铺到了上面。

    陈大炮弯腰抱起陈宁，林玉莲牵住陈安。

    雷国庆站在门口，忽然开口。

    “陈叔，我以前以为章在我手里，谁都得听。”

    “章离开纸，连张废报纸都不如。”

    “那人呢？”

    “人得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雷国庆抬手整了整领口。

    “以后孩子的事，我来跑。”

    “你先把嘴管住。”

    “我记住了。”

    吉普车驶出教务处，阳光铺满车前的路。

    陈安把栗子壳攥在手里，陈宁靠着陈大炮肩头打盹，林玉莲将审批表折好，放进胸前的布包。

    后座上，雷国庆看着车窗外退开的灰墙，直到那栋教务处彻底看不见，才听见帆布包里钞票相互摩擦的声音。

    城西洋楼地下室，三声闷响已经过去。

    章维倒在波斯地毯边，手指还勾着公文包扣，里面那本南洋往来册摔开在地。

    金丝眼镜站在桌后，鞋尖避开血迹。

    “把他的线全部停掉。”

    穿三节头皮鞋的人拾起册子。

    “那张拓片怎么办？”

    “送回去，告诉他们，内鬼已经死了。”

    他转身走到章维身旁，俯身从死者衣领里摸出一枚铜制双鱼扣。

    扣子背面，刻着一条断开的红线。

    金丝眼镜看了一眼，脸色变得难看。

    “他还带着南洋线的信物。”

    “先生，章维若真是零三四，南麂岛那边……”

    “少问。”

    金丝眼镜将铜扣丢进炉火。

    火舌舔过铜面，地上的血沿着地毯纹路往门边爬。

    而雷家院里，入园审批表的最后一枚红章，已经落在了孩子姓名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