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拄拐老太进铺来

作品:《随军公公太凶猛:这岛我罩了

    开张第七天。

    上午的阳光从院门口斜照进来,照在恒丰祥柜台上的榆木台面上。

    油纸包好的干鲍码在竹筐里,鱼丸在冰碴子里泡着,白汽从木盆边沿往上冒。

    马婶的嗓门从胡同口传过来,隔着两道弯都灌得进来。

    “恒丰祥手打鱼丸,今天限量四十斤,晚了没有——”

    她那嗓子从第一天喊到第七天,一点没见哑。隔壁卖酱菜的张大爷已经习惯了,每天上午拿她这嗓门当报时用。

    林玉莲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昨晚算到半夜的账还没核完,铅笔夹在耳朵上,算盘珠子噼啪响。

    陈安蹲在柜台角落叠纸袋。两只小手把牛皮纸角对角折好,压平,一个一个码整齐。

    陈宁趴在柜台底下的小板凳上,嘴里含着半颗红枣,正用手指头在砖地上画圈。画了几个圈不满意,换了根手指接着画。红枣汁蹭在嘴角上,她也不擦。

    一阵拐棍点地的声音冲门口传来。

    笃、笃、笃。

    很慢,每一下都落得稳。

    林玉莲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

    六十多岁的样子。

    背弓了,但没驼到弯腰。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盘了一个小髻,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别着。

    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布衫,袖口卷了两道。左手拄着一根竹拐棍,竹节磨得发亮,底下包了一圈铁皮。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眼睛盯着门楣上挂的那块匾。

    恒丰祥。

    三个字。金漆描的,榆木底板。

    老太太站在那看了很久。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门槛上投了一道长影子。

    柜台后面的算盘声停了。林玉莲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

    “大娘,您进来坐。要买点什么?”

    老太太没回答。

    她的手指头颤着抬起来,指着门楣上那块匾。

    “恒丰祥。”

    声音发干,带着痰音,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你们掌柜的,是不是姓林?”

    林玉莲的脚步顿了。

    她的手下意识往柜台方向伸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把拐棍往前杵了一步,迈过门槛。

    她的步子慢,但稳。走到柜台前面停住了,手掌按在榆木台面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她的目光从匾上移下来,扫过柜台上的鱼丸、干鲍、油纸包装,扫过墙上挂着的价目牌。

    “五十年前,钟鼓楼那边,也有一家恒丰祥。”

    林玉莲的手搁在柜台边沿上,指尖往木头里收了一下。

    “卖的是丝绸和茶叶。掌柜的姓林。”

    老太太的手指在柜台面上慢慢划过去。指甲剪得平整,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

    指尖蹭着榆木的纹路走,像在摸一样很久没碰过的东西。

    “您……去过?”

    “我在里面当过学徒。”

    老太太的声音平下来了。像是在说一件隔了太久的旧事,远到听起来跟别人的故事似的。

    “民国二十四年。我十四岁。家里穷,吃不起饭。”

    她的眼睛没看林玉莲,看着柜台面上的纹路。

    “恒丰祥招学徒,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两块大洋。我爹把我送去的。天不亮从家里走,走到铺子门口天才擦亮。我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匾,没进去。把我往里推了一下,转身就走了。”

    林玉莲扶着柜台角站住了。手指捏着柜台边沿,指节的颜色淡了一层。

    “林老板人好。”

    老太太的声音里有了一点温度。

    “不打学徒,不骂人。活干不好了手把手教。我头一回裁布,裁歪了半尺。搁别家早挨巴掌了。林老板没说话,拿起剪子沿着我的歪口子修了一刀,修出来的布头裁成手帕,第二天搁在柜台上卖了两毛钱。”

    老太太的眼睛留恋地看着柜台面上的纹路,像在看五十年前的那张柜台。

    “每年冬天给伙计发棉袄。用店铺里新弹的棉花,请裁缝做的。过年放三天假,走的时候一人塞一包花生糖。花生糖是林太太亲手炒的,搁了芝麻,甜。”

    老太太的喉头动了一下。

    “三七年日本人来了。”

    声音淡下去了。

    “七月。铺子门口过卡车,一车一车往城里拉兵。钟鼓楼那边的铺子关了一半。林老板不慌,还在铺子里盘账。盘了三天。”

    “第四天,他把伙计们一个一个叫到后院。”

    柜台角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胡同里槐树叶子的味道。老太太的藏蓝布衫下摆动了一下。

    “十一个人。站一排。林老板从第一个发到最后一个,一人三个月工钱。银元。那时候纸钞已经不顶用了,他早把铺子里的进项全换成了银元。”

    “他说——”

    老太太的声音顿了一下。手指头从柜台面上收回来,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他说,等打完仗了,铺子再开。”

    林玉莲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太太从衣襟里掏出一只布包。粗棉布裹了好几层,边角磨得起了毛。她一层一层打开,手指头抖着,但没有犹豫。

    最里面是一枚铜牌。

    巴掌大小,铜质,包浆厚重。

    正面刻着“恒丰祥”三个字,楷体,一笔一画都刻得深。

    她把铜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四个字:京字第七号。

    “这是林老板发的员工牌。当学徒发的。进铺子那天发一块,走的时候不用还。林老板说,拿着这个牌子,走到哪儿,恒丰祥认你。”

    她把铜牌递到林玉莲面前。

    “我留了快五十年了。”

    林玉莲接过铜牌。铜牌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她翻到背面,拇指摩过“京”字的刻痕。铜面被手指磨了五十年,字迹边沿圆润了,但每一笔都还在。

    她的眼圈红了。

    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老莫从墙根站起来。他的手搭在帆布挎包口上,目光从老太太身上扫到她手里的拐棍,又扫到她衣襟上布包打开后留下的折痕。

    拐棍底下的铁皮磨得发亮,布包的折痕在同一个位置——这老太太常年带着这东西。

    他看了陈大炮一眼。

    陈大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走出来了。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

    他站在柜台侧面,看见林玉莲攥着铜牌红了眼,看见老太太站在柜台前面,藏蓝布衫洗得发白,竹拐棍杵在青砖地上。

    陈宁从柜台底下钻出来了。

    她看见一根亮闪闪的竹拐棍杵在面前。铁皮包头在阳光里反着光。

    两只小手抱住了拐棍。

    老太太低头。

    一个两岁的小丫头仰着脸看她,嘴角还沾着红枣渣,黑眼珠子又圆又亮,抱着她的拐棍不撒手,小脑袋歪着,冲她咧了一下嘴。

    老太太愣住了。

    她弯下腰,看着陈宁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伸手摸了摸陈宁的脑袋。

    “像。”

    声音很轻。

    “跟夫人年轻时候,一个模子。”

    林玉莲的眼泪掉下来了。

    砸在柜台面上,把榆木的纹路洇湿了一小块。

    陈安蹲在柜台角落,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他看看妈妈的脸,又看看老太太的手。没动,也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