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盯着纸条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眉头纹丝没动。

    林玉莲站在旁边，手指攥着棉袄袖口。

    “爸，这事怎么办？”

    陈大炮把纸条叠起来，塞进棉袄内兜。

    “该来的总要来。”

    他转身往仓库里走，声音压得很低。

    “初六上午，让他们来三号仓库。你把账簿准备好，四季度巡护记录全翻出来。一笔一笔对清楚。”

    林玉莲点点头，转身去了里屋。

    初六上午，天刚亮透。

    三号仓库议事间的门被推开，沈骨根领着六个人走进来。

    都是沈家村的老渔民。

    最小的五十岁，最大的六十八。

    一进门，六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墙上那块红底金字的牌匾。

    “军民融合特级示范基地”。

    脚步慢了半拍。

    最年轻那个叫沈海旺的渔民，眼神闪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

    “还真是红头文件盖的章。”

    沈骨根回头瞪了他一眼。

    “闭嘴。”

    陈大炮坐在长条木桌后头，叼着旱烟杆，没点火。

    林玉莲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厚账簿，铅笔夹在耳朵后面。

    沈骨根带着人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

    “大炮兄弟，过年好。”

    陈大炮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有话直说。”

    沈骨根咽了口唾沫。

    “是这样，去年四季度的巡护费按时发了，我们三十六户都拿到了。但是计件提成那块……”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旁边几个人。

    “只拿到七成。”

    林玉莲的手指在账簿上停住了。

    沈骨根接着说。

    “您当初说的，发现可疑船只报一次，奖十块。协助拦截再加五块。我们三十六户从十月到年底，一共报了二十三次可疑船只，拦截成功八次。按规矩算下来，总共应该是三百九十块。”

    他掏出一张对折的纸，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但实际到手只有两百七十三块。还差一百一十七块。”

    沈海旺在旁边插了一句。

    “大炮，不是我们催得急。过年家家户户都在问这笔钱。您当初说计件提成，谁干得多谁拿得多。现在钱没发齐，大家伙儿心里都悬着。”

    林玉莲翻开账簿，铅笔在纸上点了两下。

    “沈叔，您说的二十三次可疑船只报告，我这边记录是二十一次。”

    沈骨根愣了一下。

    林玉莲把账簿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十月五号，晚上七点半，沈海根报告东北方向三海里外有不明渔船。经核实，是宁波港务局的巡逻船。这次不算可疑船只。”

    她翻了一页。

    “十月十八号，凌晨两点，沈骨旺报告南侧礁石群有灯光闪烁。团部派人核查，是灯塔反射。这次也不算。”

    沈骨根的脸红了一圈。

    沈海旺张了张嘴，没吭声。

    林玉莲接着念。

    “十月二十七号，沈海根、沈骨梁联合报告，凌晨四点发现西北方向可疑快艇。经拦截，确认为走私船。奖励二十块，已发十四块。”

    她一条一条念下去。

    每一次报告的时间、地点、核实结果、奖金数额，精确到块。

    念到第十五条的时候，最后排那个六十八岁的老渔民低下了头。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林掌柜，账比秤还准。

    当初报那两次，他自己心里都没底，只是想着试试看能不能多拿点。

    没想到人家账簿上全记着。

    一笔都赖不掉。

    林玉莲念完最后一条，合上账簿。

    “二十一次报告，八次拦截成功。按规矩算，应发三百五十块。已发两百七十三块，还差七十七块。”

    她抬起头看向沈骨根。

    “不是三十六户算错了，是有两次报告不符合奖励标准。”

    沈骨根的喉结动了两下。

    “那这七十七块……”

    林玉莲翻开账簿的另一页。

    “已发的七成，是因为团部的巡护补贴还有三成没拨到互助社账上。”

    她的手指在一行红字上停住。

    “团部承诺的巡护专项补贴，四季度应拨五百二十块。实际到账三百六十四块。差额一百五十六块。”

    沈海旺皱着眉头。

    “那不是我们的问题啊。”

    林玉莲点了点头。

    “不是你们的问题，也不是互助社的问题。是团部财务流程慢。”

    她合上账簿。

    “但人不能等钱过年。”

    陈大炮把旱烟杆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六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七十七块，互助社先垫。”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

    “初八之前，发到每户手上。”

    沈骨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原本以为会扯皮。

    会拿团部当挡箭牌。

    会让他们再等等。

    没想到这么痛快。

    陈大炮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一只搪瓷杯。

    他倒了半杯热水，端着走回来，搁在沈骨根面前。

    “喝口水。”

    沈骨根双手接过杯子，杯壁烫得手心发红，他没松手。

    陈大炮重新坐下，旱烟杆叼回嘴里。

    “三十六户跟着互助社干活，不能让你们吃亏。”

    他顿了一下。

    “但账得算清楚。林玉莲这账簿，一笔一笔全记着。谁干了多少活，谁该拿多少钱，不会少你们一分。但也别想多拿一分。”

    沈海旺低着头，脸上挂不住。

    沈骨根喝了一口水，杯子搁在桌上。

    “大炮兄弟，我们明白。”

    林玉莲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沈骨根面前。

    “沈叔，还有件事。”

    沈骨根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列着三十六户的名字，每户后面标着欠款数额。

    林玉莲的声音很平。

    “七十七块互助社垫得起。但年后如果团部的补贴还不到账，我得拿着账簿去温州港务局催。”

    她停了一下。

    “到时候需要您帮忙。”

    沈骨根抬起头。

    “怎么帮？”

    林玉莲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一份加盖公章的申请书模板。

    “盖巡护队的章。”

    沈骨根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

    他心里明白了。

    这是要把三十六户巡护队的名义做实。

    团部补贴不到位，互助社可以拿着巡护队的章去港务局甚至更上面催款。

    到时候催的不是互助社的钱，是巡护队的钱。

    是三十六户渔民的钱。

    性质不一样了。

    沈骨根看了陈大炮一眼。

    陈大炮叼着旱烟杆，没说话。

    沈骨根咽了口唾沫，点了头。

    “行。需要盖章您说一声，我随时能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