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倾和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接了这个加急单子。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电脑屏幕的蓝光把他的脸照得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鬼。文档左下角的字数统计停在“3421”已经整整四十分钟没动过了，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团浆糊。对面编辑还在催，对话框里那个红色感叹号跟催命符似的。

    “再给三天，就三天。”他嘟囔着伸手去够桌上那罐红牛，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铝罐，屏幕“滋啦”一声，蓝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蓝屏。整个显示器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墨水，蓝色从中心向外扩散，最后凝成一片空洞的暗蓝。林倾和愣了半秒，伸手去按重启键，手指刚碰到机箱——

    “时空穿越机系统绑定中。”

    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冷冰冰的，像有人把一块铁片贴在他耳根说话。林倾和手一抖，猛地缩回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什么玩意儿？”

    “警告：本体受损，零件散落各时空。当前修复进度：0%。已定位碎片：通灵宝玉裂片，所在世界《红楼梦》。”

    他揉了揉太阳穴。熬夜熬出幻觉了？还是红牛喝多了？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白泛红，下巴冒出一层青胡茬。回到客厅，那片蓝光还在，甚至更亮了，显示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半透明的面板，悬浮在桌面上方，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行行小字。

    “碎片分布：11个世界。已定位：1个。传送功能：不可用。回收功能：不可用。宿主需亲自前往各世界收集碎片……”

    “停停停。”林倾和对着空气摆手，“你谁啊？大半夜的能不能让人安生？”

    “时空穿越机系统，编号不详。因遭遇时空乱流导致主体四分五裂，需宿主协助回收全部零件。修复完成后，宿主将获得……”

    “我不感兴趣。”林倾和打断它，伸手去拔电脑插头，手指穿过那片蓝光，什么也没摸到。他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了。插头明明就在那儿，手指却像伸进了一团凉丝丝的空气里。

    “宿主无法通过物理手段中断系统连接。”

    “我报警了啊。”

    “报警无法解决问题。另，检测到碎片携带者正在接近，预计抵达时间：三分钟。”

    林倾和刚想问“什么携带者”，客厅角落那面落地镜忽然闪了一下。不是反光，是整面镜子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从中心向边缘扩散。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沙发扶手，膝盖弯了弯，差点坐地上。

    下一秒，镜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一个人影踉跄着跌出来，扑通一声摔在他家沙发上。

    大红箭袖，石青腰带，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面如中秋之月，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少年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白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茫然地四处乱看。他脖子上挂着一块玉，通体莹润，只是边缘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崩掉的。

    少年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手指碰到皮质沙发的表面，吓得又缩回去，像被烫了一样。

    “这、这是何处？”他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慌乱，眼睛瞪得溜圆，从电视扫到冰箱，从冰箱扫到阳台上的猫窝，最后定在林倾和脸上，“你是何人？怎生得如此……如此古怪？”

    林倾和看着自己身上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再看看对方那一身锦绣华服，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系统提示：碎片携带者——贾宝玉，来自《红楼梦》世界。因接触通灵宝玉裂片获得穿越能力，被主机吸引至此。警告：三天内不送回原世界，他将逐渐虚弱直至消亡。”

    “你说什么？”林倾和跟贾宝玉同时开口，一个是对着空气，一个是对着他。

    贾宝玉从沙发上站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又吓了一跳，低头看自己的靴子，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木地板，嘴里喃喃：“这地……怎的如此平滑？比老太太房里的金砖还亮。”他抬头看林倾和，眼神里恐惧和好奇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兄台，此处莫非是仙境？你是仙人？可你这衣裳……怎的如此古怪？还有那方匣子，”他指向电脑显示器，“方才我见它在发光，里面还有人影晃动……”

    “那是电脑。”林倾和干巴巴地说。

    “电脑？”贾宝玉重复了一遍，发音生硬，像在嚼一颗没煮熟的豆子，“何为电脑？”

    林倾和没回答。他正盯着系统面板上那个倒计时：71:59:59。数字在一秒一秒往下跳，红色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宿主需在三天内将碎片携带者送回原世界，并回收通灵宝玉裂片。成功回收后，宿主可获得在该世界停留一个月的权限。”

    “一个月？”林倾和小声嘀咕。

    “一个月什么？”贾宝玉往前凑了一步，他身上的熏香飘过来，淡淡的，像某种花草被太阳晒暖之后的味道。林倾和下意识嗅了嗅，说不清是什么香，但闻着挺舒服。

    “没什么。”林倾和叹了口气，指了指沙发，“你先坐下。”

    贾宝玉犹豫了一下，侧着身子坐下去，只坐了个边，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他还在四处张望，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手机、充电线、半袋薯片，每一样东西都要看半天，嘴唇微微张着，像是随时准备问问题，又忍住了。

    林倾和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脸。手指碰到眼角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系统说他得送贾宝玉回去，然后呢？系统说“宿主可随目标返回其世界收集碎片”。那意思是他得跟着去《红楼梦》的世界。

    “系统，”他压低声音，“我怎么去？”

    “穿越入口需在宿主家中开启，需携带碎片携带者同时进入。传送将在午夜十二时启动。”

    林倾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两点五十三分。也就是说他还有二十一个小时准备。

    “你叫什么名字？”贾宝玉忽然问。

    “林倾和。”

    “林兄。”贾宝玉立刻拱手，动作流畅自然，一看就是从小练出来的，“在下贾宝玉，家父贾政，现居荣国府。不知林兄此处是何处？离京城多远？”

    林倾和看着他一脸认真又茫然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这位贾府里的凤凰，大观园里的富贵闲人，此刻坐在他这张二手沙发上，像个走丢的孩子。

    “远，”他说，“很远。”

    “多远？”

    “你想象不到的那种远。”

    贾宝玉眨了眨眼，没再追问，但手指在膝盖上不安地蜷了蜷。林倾和注意到了，心想这小孩在陌生环境里还挺能装镇定。

    “宿主请注意，”系统又响起来，“碎片携带者当前身体状态：稳定。剩余安全时间：71小时42分钟。届时未返回原世界，碎片能量将开始反噬宿主，目标人物将出现昏迷、器官衰竭等症状。”

    林倾和猛地站起来。

    “三天，对吧？”他对着空气说。

    “正确。”

    “行。”

    贾宝玉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也跟着站起来：“林兄？”

    “你先坐着。”林倾和转身往卧室走，“我去查点东西。”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猫从床底下钻出来，蹭了蹭他的脚踝，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他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锁屏扔到一边。

    “系统，”他对着空气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吧？”

    “可以。”

    “我送他回去，然后呢？我还能回来吗？”

    “可以。每次回收碎片后，宿主可在该世界停留一个月。停留期间宿主可自由活动，系统将提供基础语言同步和身份掩护。停留结束后自动返回。”

    “一个月。”林倾和重复道，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月，在《红楼梦》的世界里，住一个月。不用交房租，不用赶稿子，不用看编辑的红色感叹号。虽然听起来挺荒唐的，但……

    “宿主还有21小时准备时间。建议携带：古代通用衣物、身份证明、金银货币、基础生活物资。”

    林倾和苦笑了一声。金银货币，说得轻巧。

    他从地上爬起来，拉开衣柜，翻出一件最旧的黑色卫衣和一条运动裤。贾宝玉穿着这一身出去肯定不行，得给他换。但自己衣柜里最大码的衣服，套在那位公子哥身上估计也是短一截。他想了想，又打开淘宝，搜“汉服男宽松”，翻了半天，找到一件深灰色的交领长袍，尺码最大号，加急配送，明天中午能到。

    “三百二。”他看着价格嘀咕了一声，还是下了单。

    回到客厅，贾宝玉正蹲在猫窝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里面的橘猫。猫也看着他，尾巴慢悠悠地甩来甩去。一人一猫对视了好一会儿，贾宝玉小声说：“你这猫儿真安静，比我们园子里的那些强多了，不抓人也不闹。”

    “它叫年年。”

    “年年？”贾宝玉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名字。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我有个妹妹，名字里也有个‘年’字。”

    林倾和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没接话。他看了一眼挂钟，快四点了。

    “你困不困？”他问。

    贾宝玉摇头，但紧接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赶紧用手掩住嘴，耳根微微红了。林倾和觉得好笑，从沙发上抽了条毯子递过去：“睡会儿吧，明天还得折腾。”

    “折腾什么？”

    “送你回家。”

    贾宝玉接过毯子，手指碰到林倾和的手背，温热的，带着点汗意。他抬头看林倾和，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林兄，”他轻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林倾和看着他。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那片蓝光还亮着，幽幽地映在贾宝玉脸上，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深。

    “睡吧。”他说，“明天告诉你。”

    贾宝玉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裹着毯子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被挪

    了窝的猫。没过几分钟，呼吸就匀了，只是眉头还轻轻皱着，手指攥着毯子边，攥得很紧。

    林倾和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盯着系统面板上那个倒计时。71小时31分钟。两天多，不到三天。

    他得把这位公子哥送回《红楼梦》，还得跟过去，还得收集什么碎片。听起来像疯了。可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刚才碰到贾宝玉的那一下，触感还在，温热，真实，不是幻觉。

    年年跳上沙发扶手，在他手边趴下，呼噜声细细的。窗外夜色沉沉，对面楼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行吧。”林倾和小声对自己说，“就当是接了个新活。”

    系统没有回应。倒计时继续往下跳。

    第二天林倾和被一声闷响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客厅里灰蒙蒙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沙发上没人了。他霍地站起来，脚踩到毯子边角，差点摔一跤，抬头看见贾宝玉蹲在阳台上，正扒着落地窗的玻璃往外看，鼻尖都快贴上去了。

    “你在那干嘛？”

    贾宝玉回头，脸上写满了震惊：“林兄！你过来看！外面有个铁匣子，里面坐着人，跑得比马还快！”

    林倾和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楼下马路上，一辆白色出租车正驶过路口，尾灯红红的。早高峰还没到，但路上已经有不少车了。贾宝玉扒着玻璃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那是什么？”他声音有点抖。

    “车。”

    “车？”宝玉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他念得倒是清楚，但语气里全是困惑，“马拉的车？可我没看见马。”

    “不用马，它自己跑。”

    贾宝玉猛地转头看他，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他今天早上没戴那顶紫金冠，头发散着，衬得脸更小，眼睛更大。林倾和忽然发现他耳朵尖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淡褐色的。

    “自己跑？”贾宝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那里面的人岂不是妖怪？”

    “不是妖怪，是机器。”

    “机器？”又是一个新词，贾宝玉念得磕磕绊绊，“机……器？何为机器？”

    林倾和想了想，指了指客厅里的冰箱：“那个，也是机器。制冷的，能让食物不坏。”

    贾宝玉扭头看冰箱，眼睛里恐惧和好奇打得不可开交。他慢慢从阳台上走回来，绕着冰箱转了一圈，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冰箱侧面，指尖刚碰到就缩回来，像被冻着了。他回头看林倾和，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像在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们这儿……”他斟酌着用词，“人人都用这些……机器？”

    “差不多。”

    “那神仙呢？你们这儿有神仙吗？”

    林倾和被他这个问题逗笑了：“没有。”

    贾宝玉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点，但紧接着又绷起来。他指了指天花板：“那上面呢？天上有神仙吗？”

    “没有。”

    “玉皇大帝呢？”

    “神话传说里有，没人见过。”

    贾宝玉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通灵宝玉。那玉缺了一角，断口处光滑圆润，像是被时光打磨过。

    “林兄，”他抬起头，“你方才说，要送我回家。我家在哪儿？”

    林倾和在他对面坐下。系统面板弹出来，悬在两人之间，但贾宝玉显然看不见，目光没有聚焦。倒计时：66小时18分钟。

    “你昨晚来之前，在做什么？”林倾和问。

    贾宝玉皱眉想了想：“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去了一个地方，那里的人穿得都很古怪，有个方匣子会说话，还有个铁屋子会自己动。”他顿了顿，目光慢慢移到林倾和脸上，“梦里有你。”

    林倾和没否认。

    “那不是梦，对吧？”

    “不是。”

    贾宝玉的手指抓紧了沙发皮面，指甲陷进去又松开，反反复复。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很重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家在荣国府，我父亲是贾政，我祖母是史太君。你若知道这些，便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知道。”

    “那你也该知道，我家里人多，规矩也多。”贾宝玉抬眼看他，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不再是那个对着冰箱好奇发问的少年，“林兄，我虽不知你到底是什么来路，但你方才说送我回家，这话可是真的？”

    “真的。”

    “何时动身？”

    “今晚十二点。”

    贾宝玉点点头，手指松开了，在膝盖上蹭了蹭，蹭掉手心的汗。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虽然那身大红箭袖穿了一整夜，有些皱了，但他理得很认真，像在整理某种看不见的盔甲。

    “那在这一日之内，林兄可否与我说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有会自己跑的铁匣子，有能冻住食物的柜子，还有那个……”他指向电脑显示器，“能装下人影的方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