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时空穿越之初始

    林倾和是被刀出鞘的声音惊醒的。

    天还没亮,客栈院子里灰蒙蒙一片,枣树的枝干像墨线勾出来的,细细地横在窗纸上。隔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是刀刃从鞘里抽出来的响动,很慢,很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克制。

    林倾和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房门,看见赵云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暗青色的光。

    赵云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把刀插回鞘里,动作利落,咔嗒一声轻响。

    “吵醒你了?”

    “没有,该起了。”林倾和走过去,站在枣树底下。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干冷和远处牲口棚里的臊气。

    赵云把刀挂回腰间,抬手正了正巾帻,他的脸在灰蒙蒙的晨光里轮廓分明,颧骨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从眼角下面斜着划到颧骨中间,平时看不太出来,此刻侧着光才显出来。

    “你脸上那道疤,怎么来的?”林倾和问。

    赵云摸了摸颧骨,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旧伤。穰山之战,曹军的流矢擦过去的。不碍事。”

    穰山。建安六年,刘备在汝南被曹操击败,赵云在乱军中护着刘备突围。

    那一战刘备差点把命丢了,赵云拼死断后,枪挑高览,杀散张郃的追兵。

    林倾和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六年前的旧伤,当时赵云也就三十出头,现在大概三十六七,正是一个武将最巅峰的年纪。

    “今天能到当阳?”

    “走得快的话,傍晚前后。”赵云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收拾东西,吃点干粮就走。那老头说城北有官道,顺着走不会错。”

    两人简单吃了昨晚剩的几张粗面饼,喝了壶凉水,便出了客栈。

    掌柜老头还在门口打瞌睡,林倾和把房钱结了,老头找了几枚五铢钱,林倾和揣进兜里没数。

    出了集镇,上了官道,路果然宽了些,能并排走两辆牛车。但路上人不多,偶尔几个赶路的行商,挑着担子匆匆往南走,神色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慌张。

    赵云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快了不少,深褐直裾的下摆一掀一掀的。林倾和跟在后面,尽量不掉队。

    官道两侧的田地大多荒着,野草长得齐腰高,偶尔几块地里有人影在弯腰忙活,隔得远,看不太清。更远处有几处村落的轮廓,炊烟细细的,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过一处岔路口,赵云忽然停住脚步。岔路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但风吹日晒得厉害,字迹模糊。赵云凑近辨认了半天,眉头拧起来。

    “往南是当阳,往东是江陵。”他退后一步,目光在两条路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走南边。”

    两人拐上南边的路。这条道比方才窄了些,但路面上有车辙印,是新碾出来的,泥土翻着,还没干透。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人声。赵云脚步一顿,右手往腰间的短刀摸了一下,侧耳听了几秒,眉头松开了。

    是一群难民,十几个人,拖家带口的,老人拄着拐,妇人抱着孩子,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背着包袱跟在后面。他们走得慢,步子拖沓,脸上的表情麻木得近乎空洞。

    为首的是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背着一口破锅,锅底黑乎乎的,锈迹斑斑。他看见赵云和林倾和,脚步顿了顿,目光在赵云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林倾和的背包,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低头继续往前走。

    赵云侧身让到路边,等他们过去。林倾和也跟着让开。

    难民队伍从他们面前经过,脚步声杂沓,带着一股汗味和尘土味。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经过时,怀里的婴儿忽然哭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刺耳。妇人赶紧把□□塞进孩子嘴里,快步走了。

    赵云一直看着他们走远,才迈步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都是荆州逃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口音。”赵云说,“荆州口音。曹操南下的消息一传开,樊城、襄阳一带的百姓就遭了殃。这些人往南走,是去江陵投刘皇叔的。”

    “刘皇叔在江陵?”

    “江陵有粮草。”赵云说,“曹操大军压境,刘皇叔从樊城撤往江陵,带了十几万百姓,走不快。曹操的五千精骑一日一夜三百里,在当阳追上了。”

    他说话的语气平平的,像在复述一份军报。但林倾和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了。赵云侧头看了林倾和一眼,目光沉沉的。

    “某得走快些。”

    他加快了步子,林倾和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官道两边的荒草在风里簌簌响,远处有乌鸦在树梢上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日头慢慢升起来,把灰黄的云层推开了一道缝,光漏下来,照在旷野上,把枯草染成暗金色。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的官道上渐渐有了人。先是零零星星几个骑驴的,后来是推车的、挑担的,再后来是成群结队的百姓,跟方才那批难民一样,拖家带口,慢吞吞地往南走。

    人多了,路就堵。赵云在人群里穿行,步子依然快,但时不时要侧身避让。有个老汉推着一车破烂,车轱辘陷进一个坑里,怎么也推不出来。

    赵云经过的时候,弯腰单手把车辕抬了一下,车轮从坑里滚出来,老汉连声道谢,赵云摆摆手,已经走远了。

    林倾和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赵云这个人跟他的姓氏一样,沉得跟山似的。不说话,不表功,该做的事做了就走。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继续跟上。

    走到午后,日头偏西了,官道上的百姓越来越多,人流从前面涌过来,像一条浑浊的河。赵云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越过人群往前面看,眉头慢慢拧紧了。

    林倾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远处的官道尽头腾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像有什么大队人马在移动。

    灰尘很大,遮住了半片天,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浑浊。

    “前头出事了。”赵云的声音沉下去。

    他快步往前走,林倾和紧紧跟着。人群越来越密集,推搡着,拥挤着,有人喊“快跑”,有人喊“别挤”,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

    赵云在人缝里穿行,步子依然稳,但肩膀开始绷紧了,那种昨天在客厅里站着背对墙的姿势又回来了。

    又走了一段,前面的尘土忽然散了,露出官道两边的景象。路两侧的沟渠里躺着人,有老人,有妇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路边的树上挂着扯破的包袱和散落的衣物,一只鞋孤零零地扔在路中间,被后面的人踢来踢去。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土腥味里混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还有烧焦的糊味,沉甸甸地压在鼻子里。

    赵云站住了。

    他站在路中间,周围是慌乱的人流,有人在推他,有人在挤他,但他站着没动。他的目光从沟渠里那些呻吟的人身上扫过,从树上挂着的碎布上扫过,从地上散落的铜钱和木梳上扫过,最后落在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烟尘上。

    他的脸色没怎么变,但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细的线,下颌绷得死紧,颧骨上那道旧疤隐隐跳了一下。

    “长坂坡。”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直接挤出来的。

    林倾和站到他旁边。他闻到那股血腥味了,也看见沟里那些人了,胃里翻搅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没吐。赵云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发白的脸上停了一瞬,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别看了。”赵云说,“跟着某。”

    他迈步往前走,这回步幅更大,几乎是在人群里劈开一条路。林倾和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只看他的脚后跟,深褐色的下摆一掀一掀,黑色靴底踩在碎石和泥土上,每一步都稳稳的。

    他跟着那双脚走了很久,穿过拥挤的人群,绕过沟渠里蜷缩的身体,避开路边烧焦的树桩。

    天色慢慢暗下来的时候,前面的烟尘散了。赵云忽然停住脚步,林倾和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抬起头,看见路边的坡上坐着一群溃兵,七八个人,身上的号衣破破烂烂,有的缠着胳膊,有的裹着腿,血渗出来把布条染得发黑。他们垂着头坐在地上,像一截一截被砍断的树桩。

    赵云走到他们跟前,站定了。一个缠着胳膊的汉子抬起头,满脸灰土,眼白混着血丝,嘴唇干裂。他看见赵云,目光在他那身深褐直裾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刀,哑着嗓子开口。

    “哪部分的?”

    “常山赵子龙。”赵云说,“刘皇叔现在何处?”

    那汉子眼睛忽然瞪圆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挣扎着想站起来。赵云弯腰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沉而稳:“坐着说。”

    “赵、赵将军!”那汉子的声音发颤,眼里的血丝更红了,“赵将军!当阳败了!曹军五千铁骑从后面抄过来,咱们的人没防备,一下子就散了。

    甘夫人和小主人被困在乱军里,张飞将军断后,但人太多,冲不过去,我、我跑出来报信……”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喉咙里堵着什么,半天没上来。

    赵云直起身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林倾和注意到他的左手在身侧慢慢攥紧了,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又慢慢松开。

    他抬头往坡上看,往坡后面的方向看,那里烟尘更浓,隐约有火光在跳,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映出一片暗红。

    “甘夫人和小主人,最后看见在哪?”

    “坡后面,往南的那片林子里。曹军围了三层,张飞将军在长坂桥上挡着,但、但不知道能挡多久……”

    赵云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来看着林倾和。

    暮色里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巾帻底下那双丹凤眼比任何时候都沉,沉得发暗,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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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他看着林倾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按了一下林倾和的肩膀,力道比方才重了些。

    “你在这等着。别乱跑。”

    “你要去?”

    “某得去。”赵云说。他解开腰间短刀的扣子,把刀连鞘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头对那个缠着胳膊的汉子说:“马在哪?”

    “坡后头,有一匹,是张将军的副马,在那边拴着。”

    赵云大步往坡后走。林倾和跟了两步,赵云回过头来,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种很硬的东西,像石头,但石头底下压着一层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谢意,也许是别的什么。林倾和站住了。

    “你一个书生,”赵云说,“在这等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深褐直裾的下摆在暮色里翻了一下,人就消失在坡后面了。

    林倾和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坡上那些溃兵也沉默了,那个缠着胳膊的汉子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喘还是在哭。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坡后传来马蹄声,很急,很重,由远及近。

    赵云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坡后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头在暮光里闪了一下冷白的光。他没有看林倾和,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往南边那片火光的方向冲去。

    马蹄声急促,密集,像鼓点,越来越远,最后被远处的喊杀声盖住了。

    林倾和站在坡上,看着那个白袍的身影冲进灰蒙蒙的烟尘里。枪尖在暮色中闪了两下,就融进了那片暗红和灰黑搅在一起的混沌里。

    系统面板在眼前亮起来,蓝字安安静静地悬着:“碎片共鸣检测中……目标人物进入战斗区域。宿主需在安全距离外等待。碎片回收需目标人物情绪峰值配合。”

    他攥了攥兜里那颗白石子,掌心全是汗。远处的喊杀声又响起来了,混着马蹄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在暮色里翻翻滚滚。

    坡上那些溃兵都站起来往南看,那个缠着胳膊的汉子嘴唇哆嗦着,喃喃说着什么,林倾和没听清。

    他站在坡上,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天彻底暗了,远处的火光却越来越亮,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像烧红的铁。

    赵云冲进去的那片烟尘里,隐约有银光在闪,一下,又一下,像闪电劈在云层里。

    林倾和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坡上的溃兵换了好几拨,有的从南边跑过来,满身是血,一头栽在地上就不动了;有的从北边跑过来,问了一句“赵将军在哪”,听说往南去了,又掉头往回跑。

    那个缠着胳膊的汉子一直坐在坡上没走,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南边的火光,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张将军断后,张将军断后”。

    天全黑了以后,南边的喊杀声慢慢弱了。

    火光还在,但不再跳动得那么厉害,稳稳地烧着,把远处的树影和坡地照成一片暗红。

    偶尔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零星的,不是大队人马。

    夜风从南边吹过来,血腥气比白天更重了,混着烧焦的木头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气,沉甸甸地压着。

    林倾和靠着坡上的一棵树坐着,背包抱在怀里。

    年年那根逗猫棒在侧袋里,铃铛偶尔被风吹得响一下。

    他攥着那颗白石子,手心捂热了又凉,凉了又捂热。

    系统面板上关于碎片的位置一直没更新,只显示着“共鸣检测中”,他盯着那几个字,盯得眼睛发酸。

    大约亥时前后,南边的坡底下传来马蹄声。一匹,很慢,步子有些拖沓,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疲沓的哒哒声。

    林倾和霍地站起来,往坡下跑。坡底的官道上,一匹枣红马正慢慢走过来,马背上伏着一个人,深褐色的衣袍上全是暗色的斑块,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那杆长枪横在马鞍前面,枪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林倾和跑到马跟前。枣红马停下来,打了个响鼻,口鼻里喷出白汽。

    马背上的赵云伏着一动不动,脸侧贴着马鬃,巾帻歪了,露出散乱的头发。

    他的右臂垂在马脖子旁边,手指还扣着枪杆,左臂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一角露出暗红色的锦缎。

    “赵云!”林倾和伸手去扶他。手刚碰到赵云的胳膊,就感觉触手滚烫,是血,黏稠的,还没干透。

    赵云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被血糊了半边,颧骨上那道旧疤裂开了,翻出暗红的肉,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另一只眼睛看着林倾和,目光浑浊了几秒,才慢慢聚焦。

    “林……倾和。”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接着。”

    他把怀里那个布包往前递了递。林倾和伸手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布包外面湿了一大片,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