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作品:《时空穿越之初始

    过了漳水之后,路平坦了许多。

    官道沿着漳水西岸往南延伸,两侧的稻田和桑林连绵不绝,田埂上种着整齐的桑树,虽然叶子落了大半,但枝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推车的、挑担的、赶着牛车的,还有几辆牛车拉着布匹和粮食往南走。不像当阳那边的人面带惶色,这边的百姓神色安稳些,路上碰见了还会彼此打个招呼。

    赵云骑在枣红马上,毡帽推到了后脑勺上,露出整张脸来。他今天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右臂已经能拉动缰绳了,左肋的伤换过几次药,布条拆了,只剩一块巴掌大的药布贴着。

    他时不时偏头看路边的田地,目光从稻田移到桑林,从桑林移到远处的村子。

    “这边的田比当阳那边好。”林倾和策马走在他旁边,黄马今天走得稳了些,大概是习惯了驮人。

    “江陵是荆州粮仓,良田沃土,一年两熟。”赵云说,“刘皇叔当初从樊城撤,非要带着百姓一起走,就是怕曹操占了江陵之后断了荆州的粮脉。”

    “曹操占了江陵,粮草就归他了。”

    “对。所以军师在江陵留了重兵。”赵云把毡帽往下拉了拉,挡住正午的日头,“但曹操来得太快,五千精骑一日一夜三百里,当阳拦了一下,江陵那边不知道有没有接到消息。”

    两人沿着官道继续走。午后日头偏西,路边的桑林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竹林。竹竿青翠,在夕阳里泛着油亮的光,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说着悄悄话。

    路边一条小溪从竹林里流出来,水清见底,溪底铺着细白的鹅卵石,水流过石头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几个村妇蹲在溪边洗衣裳,棒槌起起落落,噼啪噼啪的,在竹林里格外清脆。

    林倾和勒马停在溪边看了一会儿。村妇们捶打着粗布衣裳,拧干了摊在溪边的石头上晾,嘴里说着闲话,偶尔爆出一阵笑声。

    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蹲在溪边玩水,把溪底的石头翻过来翻过去,找底下的小螃蟹。螃蟹被翻出来,慌慌张张地横着爬走,小姑娘拍着手笑,声音尖尖脆脆的,在竹林里荡来荡去。

    赵云也停了马,站在溪边看着这一幕。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翻身下马,走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前襟。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衣领上。林倾和看着他的侧脸,那道旧疤在夕阳里颜色淡了些,只剩一条浅浅的印子。

    “你小时候,”林倾和也下了马,走到溪边蹲下,“也玩水吗?”

    “玩。”赵云用手抹了把脸,“常山老家门前有条小河,夏天跟村里孩子下河摸鱼,摸上来的鱼拿回家让母亲煎了吃。母亲煎鱼爱放醋,酸得倒牙,某那时候不爱吃,现在倒想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像水面上被风推开的细纹。他站起来,把脸上的水甩了甩,重新上马。林倾和也上了黄马,两人继续沿着官道走。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官道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石桥不长,三孔,桥面铺着青石板,桥栏上刻着简单的云纹。

    桥下的河不宽,水缓缓流着,河边一排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树干上垂着长长的气根,在晚风里轻轻晃。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松江桥”三个字。桥对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搭着十几个帐篷,炊烟升起来,旗子在暮色里飘着。

    “到了。”赵云勒马停在桥头,看着对岸的营地,眉头微微松开了,“江陵前锋营。”

    两人过了桥,前锋营的哨兵认出了赵云,一路喊着“赵将军到了”跑进营地。不多时,一个穿铁甲的校尉迎出来,把赵云和林倾和引到营中。

    营地里比后军的规模大了许多,帐篷整整齐齐,马匹拴成排,兵器架上插着长枪和大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兵士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吃饭,见赵云进来,纷纷站起来行礼。赵云点头回礼,步子没停,一路走到中军大帐。

    大帐里点着油灯,几个将领模样的围在案前看地图。一个穿文士袍的中年人抬头看见赵云,立刻绕出案来,拱手道:“子龙!你可算到了!军师昨日传信来问,说你押后军走,路上可有闪失?”

    “无碍。”赵云回了一礼,“后军全部安全抵达,伤号无虞,粮草未损。”

    那文士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赵云身后的林倾和。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深褐直裾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林倾和腰间那两个叮叮当当的陶罐。

    “这位是?”

    “江南来的朋友,姓林。”赵云说,“一路随某来的。”

    文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拉着赵云去看地图。林倾和退到帐篷角落,找了个不碍事的位子坐下。帐中几个将领围着地图低声商议,说的是江陵城防的布置和曹军的动向。

    林倾和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大概听明白了:曹操的主力还在当阳一带收拢兵马,暂时没有南下,但前锋已经过了沮水,估计五六日之后就能到江陵城下。

    赵云在地图前站了很久,手指点在江陵城北的一处高地上,跟旁边的将领说着什么。油灯的光映着他的侧脸,那道旧疤在灯光里又显出来了。

    林倾和靠着帐篷的立柱,怀里揣着那个小陶罐,罐身上的波浪纹被体温捂得温热。他听着帐外的水声和兵士们的说笑声,慢慢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赵云把后军交接给了前锋营的副将,自己带着林倾和往江陵城去。

    从松江桥到江陵城还有二十来里路,官道宽阔平整,路两边的稻田一望无际,稻茬整整齐齐地排着,在晨光里泛着金黄。

    路上行人和车马多了起来,推粮车的、挑菜担的、赶着羊群的,络绎不绝。

    江陵城在远处渐渐露出轮廓,城墙灰扑扑的,很高,城楼上插着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走到城门口,赵云勒马停了一下,抬头看城门上的匾额。“江陵”两个大字刻在石匾上,字迹雄浑,漆色斑驳。城门开着,两边站着兵士,检查往来行人。

    赵云翻身下马,牵着枣红马往城里走。林倾和也跟着下马,牵着黄马跟在后面。

    进城之后,街面陡然宽了。青石板铺的路,两辆马车并排走绰绰有余,路两边铺面一家挨一家,招牌幌子迎风招展。

    绸缎庄、药材铺、粮行、铁匠铺、酒楼、茶肆,还有几间门口挂着竹帘的书铺,帘子上写着“代写书信”和“经史子集”。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绸衫的商人,有挎篮子的妇人,有骑驴的乡绅,还有几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书生,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说到兴起处哈哈大笑。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酒楼的饭菜香、药材铺的苦味、绸缎庄里新布的浆气、还有路边摊上烤饼的焦香,混在一起,稠稠的,热热闹闹的。

    赵云牵着马走在前面,步子放慢了,目光扫过两边的铺面。

    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褐直裾,巾帻没戴,头发用一根素色带子束着,看上去比在军营里松弛了许多。林倾和跟在他旁边,黄马温顺地跟在后面,缰绳松松地搭在马脖子上。

    两人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卖镜子的铺子,铺面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铜镜,镜面磨得锃亮,映着街上的行人和车马。林倾和看了一眼,那些铜镜跟他卖给当铺的仿古镜没法比,纹饰粗简,镜面也不够平整,但在阳光下依然闪着温润的铜光。

    再往前走,街角有一家茶肆,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几个老头坐在那里喝茶下棋。赵云在茶肆门口站了站,偏头看林倾和。

    “进去坐坐?”

    两人把马拴在门口的木桩上,进了茶肆。茶肆不大,五六张桌子,靠墙一排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长江和两岸的青山。

    伙计端来两碗茶,茶汤碧绿,是今年的新茶。赵云端起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难得地松弛下来。

    林倾和也喝了一口,茶香清冽,回甘悠长。两人坐在茶肆里,听着旁边老头下棋的争论声和街上传来的叫卖声,谁也没说话。

    喝完了茶,两人继续往城南走。穿过两条巷子,前面忽然开阔了,一道高大的城墙横在面前,比城门的城墙更高更厚,墙砖上满是风雨侵蚀的痕迹,墙根种着一排老槐树,枝干虬曲,叶子黄了大半。

    城墙上面有城楼,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这就是江陵的内城。

    赵云站在城墙下面,仰头看了很久。林倾和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城墙高得让人脖子发酸,灰扑扑的砖面一层一层往上垒,直垒到天际线。

    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翻卷,铜铃的声音清越悠长,一下一下,在巷子里回荡。

    “江陵的城墙。”赵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满足,像惦记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看见了的那个意思。

    “值得看?”

    “值得。”赵云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那个陶罐上的波浪纹,刻得跟这个城墙的砖纹有点像。”

    林倾和从怀里摸出那个小陶罐看了看,罐身上的波浪纹歪歪扭扭的,跟城墙上的砖缝确实有某种相似的粗糙感。他把陶罐揣回去,朝赵云笑了笑。

    两人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的青砖墙上爬着爬山虎,叶子红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响。

    巷子深处有一家卖汤饼的小铺子,门口支着锅灶,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汤,香气扑鼻。赵云在铺子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锅里翻滚的面片和飘着的葱花。

    “饿了。”

    两人进了铺子,各要了一碗汤饼。面片筋道,汤底是用骨头熬的,浓白醇厚,上面撒着葱花和几粒花椒,喝一口从嗓子暖到胃里。

    赵云吃得很快,汤饼吃完又喝了两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嘴唇上油亮亮的,

    拿袖子擦了擦。林倾和吃了一半就饱了,剩下的半碗推给赵云,赵云看了他一眼,没推辞,端过去吃完了。

    出了汤饼铺子,日头已经偏西了。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穿过内城的巷子,回到外城的主街上。主街上的行人比上午更多了,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挤得满满当当。

    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面围了一圈小孩,糖画艺人拿勺子舀了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画,画出一条龙,插上竹签递给小孩。小孩举着糖龙跑开了,龙身上的糖稀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像真的鳞片。

    赵云在糖画摊子前面停了一下,看着那个艺人画糖。艺人手巧,几勺子就画出一只凤,凤凰的尾羽拖得长长的,翅膀张开,在石板上翘着。赵云看了一会儿,没买,转身继续走。

    林倾和跟在后面,觉得赵云看糖画的眼神跟看地图时差不多,都是那种安静的、专注的,像在辨认什么。

    出了城,两人上马往回走。官道上暮色四合,远处的江陵城墙在夕阳里只剩一道暗沉的剪影,城楼上的旗帜变成了黑点,铜铃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若有若无的。

    路两边的稻田暗下去了,只有田埂上的桑树还泛着最后一点灰白的光。赵云骑在枣红马上,毡帽摘了挂在马鞍后面,晚风吹着他的头发,散在额前。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低低的。

    “某记得长坂坡。”他说,“记得当阳桥。记得阿斗攥着某衣襟的手。记得你蹲在坡底下给某拔箭头。”

    林倾和偏头看他。

    “这些某都记得。”赵云没回头,望着前方官道的尽头,暮色把那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至于江陵……某会记得今天。记得汤饼的味道,记得城墙上的铜铃,记得你那个陶罐上的波浪纹。”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林倾和。暮色里那双丹凤眼比平时柔了些,像被晚风吹软了的水面。

    “某记得你。虽然某知道以后会忘,但此刻记得。”

    林倾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赵云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在暮色里模糊得像水墨洇开的痕迹。

    “无需多言。”他说,“某心里有数。”

    两人继续往前走。官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是松江桥的轮廓,桥头的石碑在暮色里泛着灰白。

    对岸前锋营的灶火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在暮色里像落在地上的碎星。

    赵云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小跑起来,马蹄在碎石路上踏出轻快的节奏。林倾和也夹了夹黄马,黄马颠了颠,跟着枣红马小跑起来。两匹马一前一后跑过松江桥,桥下流水被马蹄声惊动,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在暮色里散开又合拢。

    到了营地门口,赵云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兵卒。他站在营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江陵城的方向,城墙已经融进了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城楼上的铜铃还在响,一下一下的,隔着二十里路,飘飘荡荡地传过来。

    “明日某要进城议事。”赵云说,“你在营里歇着。某回来带你去看长江。”

    “长江?”

    “嗯。”赵云往营里走,步子不紧不慢的,“江陵城南十里就是长江。某说过带你看看江陵的城墙,城墙看过了,还差长江。

    某以前在江夏打过水战,知道长江的脾气。带你去看看,也算没白来荆州一趟。”

    林倾和跟在他后面走进营地。灶火的光映在赵云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一步一步往前移。远处的漳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水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河底敲着一面大鼓。

    林倾和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陶罐,波浪纹在火光里泛着暖色的光。他把罐子揣好,快走两步跟上赵云,两人并肩往中军帐走去。

    林倾和在江陵待了将近一个月。

    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每天早上他在营地里醒来,听着号角声和操练声,去炊事营领一碗粥和几块粗面饼。

    赵云的伤彻底好了,右臂能拉开三石硬弓,左肋的疤只剩一道浅印。

    他每天去江陵城里议事,有时带着林倾和,有时不带。带的时候两人就在城里转,走街串巷,看各种铺子和手艺。

    赵云对什么都淡淡的,但林倾和发现他爱看铁匠铺和药铺,铁匠铺是因为兵器,药铺是因为伤药。有一回两人路过一家棺材铺,赵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铺子里摆着的几口寿材,什么也没说,走了。

    江陵的市集比当阳热闹十倍。城东有一个大集市,每五天开一次,四乡八里的百姓都来赶集。

    卖布的、卖粮的、卖鸡鸭鱼肉的、卖锅碗瓢盆的,还有算命的、看相的、耍猴的、唱小曲的,挤得整条街水泄不通。

    林倾和跟着赵云去赶了一回集,买了一串糖葫芦、一包炒栗子和一个陶制的小哨子。哨子吹起来声音尖尖的,像鸟叫。赵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