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作品:《退婚》 许熙宜先将河工搀进屋,转身又把师兄陈洵安顿去偏房歇着,见他脸色格外苍白,疲惫显而易见,许熙宜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师兄能赶在今夜进京,必是星夜驰行,你身子如何吃得消啊?我再急也不在这一两日。”
陈洵本有旧疾在身,原是要随同许熙宜一道进京寻医,后因人证的事耽搁到今日,此番昼夜兼程赶路,着实耗了不少心气神,却也知兹事体大,只管摆手,“快些进去,不必管我。”
许熙宜也没耽搁,嘱咐刘楯帮忙照看师兄,快步折进正堂。
这厢裴昭钧已与河工打过招呼,河工对着这般位高权重的贵公子,十分手无足措,待要下跪行礼,被裴昭钧一把搀住,“不必多礼,先坐下歇一会儿。”
许熙宜将门掩好,见他神情比以往任何一回均要和气,颇为纳罕,又给二人各斟了一杯茶,退至一旁,将场子交给裴昭钧。
裴昭钧在主位落座,擒着茶盏,先与河工话闲,问起了他家里情形,举止间谈笑风生,说起不少农家趣事,惹得河工共鸣,神情放松不少。这又令许熙宜对这位长公子有了新一层认识,原来他在各州查案那些年,也曾深入村镇,了解民间疾苦,为人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冷酷无情。
气氛融洽之时,裴昭钧神色略敛,问起正事,
“我听许姑娘说,三年前中秋华宴那晚,画舫起火,你在现场?”
“是。”河工斩钉截铁,面露凝重,“那时小人腿脚灵便,奉浔阳县河道衙门的命,时常在河道清理淤泥,那一夜是咱浔阳县一年一度的中秋华宴,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江面画舫一艘挨着一艘,场面可壮观了,河道衙门命咱们这些河工待命,以备使唤,咱们一伙四十来人凑在西岸人少的地儿吃酒,每年皆是如此,谁又当回事,不多时便喝得醉醺醺的,倒是小人去得晚,没吃到好酒,还不算醉。”
“火起是半夜子时,几艘画舫连在一处,又在水中央,救火来不及,当时不少贵人在船上,发现起火便往水里跳,小人们反应过来时已是火气冲天,当时便惊呆了,也吓坏了,唯恐事后追责,小人们慌忙跳进水里去救人。”
“只是那一夜河面风大,起火的两艘画舫吹得越来越远,我等压根追不上,有些人怕死便没追了,小人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去看一眼,万一能救上人呢。其中一艘先烧没了,还剩一艘烧了一半,小人隐约瞧见上头有人,便游了过去,半晌工夫,总算快靠近那艘画舫,便见一黑衣人故意将其中一盏油灯扔火里,那火苗子呀一下子窜起来,将整座画舫给吞没,小人吓得跟什么似的,岂敢靠近,生怕被人瞧见,便悄无声息划回来了,事后小人不敢与任何人提起。”
裴昭钧托着下颌,回忆卷宗记载,那夜正是因风大吹倒烛台,而引发火灾,万幸夜深,两艘画舫滞留人员不多,不曾造成更为严重的事故,饶是如此,主簿许恃与一名循吏因醉得不省人事,而没能及时逃生,许恃的长随也因救主而被困在火海。
不仅如此,便是县令本人亦在画舫之中,若非下人营救及时,恐也出事。当年江南省按察使司的官员审了足足半年,拿到当夜与宴人员所有口供,不见任何人为迹象。且其中一份资料记载许恃生平,并未提到他有任何仇家。
除了今日这名河工所言,没有任何痕迹表明许恃是被蓄意谋害。
“你可还记得那黑衣人的模样?姿势,神情?把你能想到的都告诉我。”
河工很努力地回忆当年的情形,露出苦相,“裴大人,当时夜黑,隔得又远,真的记不太清了,事后小人生怕被盘查,借口腿伤回了乡下,后来的事小人一无所知。”
许熙宜闻言焦急道,“您再想想呢,好好想想。”
“我....我....”
眼看河工情绪渐而激动,裴昭钧抬手,示意许熙宜稍安,复又笑着与河工道,
“没事,想不起来便罢,我再问你,你在浔阳河道衙门当差多久?”
“那就长了,有十来年吧,浔阳的事就没有小人不知道的,赶巧那夜逃生,爬坡时不慎撞坏了腿,便借此回了老家,再也没回浔阳。”河工说到此处,不无遗憾,“若非半年前在集市偶遇许姑娘,小人都不敢再提这事。”
裴昭钧见他疲惫不堪,想起这一路艰辛,恐没吃好,吩咐许熙宜,“你去寻刘楯,让他送些点心瓜果,给老伯果腹。”
“大人,小人不敢当...”河工窘迫起身阻拦。
许熙宜这厢却已转身出了门,刘楯似乎猜到这一茬,正好亲自送了食盒进来,许熙宜接过,进屋将之摆在河工跟前的桌案,四五样点心,瞧着精致好看,河工不敢动手。
许熙宜笑着捡了一块搁他手里,“您就大胆吃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河工着实饿得慌,猛吃了几块。
裴昭钧看着他笨拙的模样,低声笑了笑,趁着这个功夫,循循善诱,
“那就说一说,那一段时日你在浔阳的见闻,县衙里可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之事,又或有什么趣闻?”
几块热腾腾的糕点下肚,河工又来了精神,一面吃一面回,“那几月忙着筹办中秋华宴,左不过又议论起那《千江华晏图》,哦,对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定睛望向裴昭钧,“小人想起一事,听人提到,说是县里来了一位大人物。”
裴昭钧心神微微一紧,“什么大人物?”
河工苦恼地摇头,“小人不知,只记得头儿提起此事十分神秘,声称是无意中偷听到的,至于是何人,因为何事,一概不晓。”
许熙宜与裴昭钧相视一眼,眼底精芒闪烁,好似终于在茫茫夜海里看到了一线曙光。
“他当年在中秋华宴上露面了吗?”
“没有,是中秋之前的事,不过也就隔了不到十来日的功夫。”
“你再仔细想想,关于这个大人物,还有无别的线索。”
河工捏着糕点,沉默了好半晌,最终苦笑摇头,“裴大人,小人真的记不起来了,只记得说是来自京城的大人物,别的真的不知道。”
河工毕竟只是河工,若连他都晓得的事,卷宗上如何没有记载。
裴昭钧记得卷宗所记载的与宴名单,并无京城去的大官。
裴昭钧再三与河工确认,从何处听说此事,是否记差了,河工笃定有这么一回事。
那就怪了。
河工撒谎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那么这个大人物又是谁呢。
许熙宜见裴昭钧陷入沉思,紧张地问,“长公子,这些线索,足够你重审此案吗?”
裴昭钧单手按着额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闻言抬起眼帘,平静地看向她,
“不能,孤证不立,至于所谓的大人物,捕风捉影,并不能证明什么,甚至不能证明他与你爹爹的案子有关,不能视为呈堂供证。”
“那足够说服你了吗?”许熙宜记得他有一票否决权。
裴昭钧沉默,没有搭话。
许熙宜跌坐在圈椅,眼底的那点光也跟着欺落,若到这个地步还不能重审,她只能硬扛四十板子去敲登闻鼓了。
不过裴昭钧神情依然平静,也很冷静,定声问她,
“倒是你,该好好想一想,那段时日,你爹爹可有见过什么人,可忙于什么事,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不要略过任何细节,有没有用,由我来判断。”
他声线平稳而有磁性,带着天生令人信服的力量,令许熙宜重拾信心,她稳住心绪,仔细回想,
“可恨我那段时日回去的少,半年统共也就见过十来回,说的也是官衙里七七八八的琐碎...”许熙宜把自己能想起来的全告诉裴昭钧。
裴昭钧再问,“你父亲可有什么特别交好的人,抑或忌讳,或感兴趣之事...”
“忌讳?”许熙宜脑海灵光突闪,猛然想起一事,“对了长公子,我爹爹有一项不为人知的绝技。”
“什么绝技?”
“堪舆之术!”
裴昭钧脸色一变,缓缓起身,瞳仁里的光一点点聚起,变得前所未有凌厉,“你说清楚!”
许熙宜被他气势所慑,也忐忑地站起,“我爹爹自小钻研天文地理,极擅堪舆,考上举人前,便假借名号,以此谋生,可爹爹似乎极为忌讳此事,中举后弃之不用,升任县衙主簿,更是提都不许人提了。”
“我最后一回与他吵架,便是因此骂他,怨他私下推拒不少堪舆的活计,没能攒些银钱,救下我母亲。”
裴昭钧听完这席话,重重地闭了闭眼。
堪舆...堪舆,谁又能知道,整个大晋最缺的便是堪舆之才呢!
此前他一直好奇,祖父何以去了一趟浔阳,便非要与许府结亲,如今明白了,他几乎断定祖父相中的也是许恃堪舆的本事。若他没猜错,祖父便意在以结亲为契机,将许恃引荐进京为官,利用他堪舆的本事,解开那个流传了四十八载的谜团。
这绝不仅仅是一宗失踪或命案那么简单。
只可惜祖父当年去世得过于突然,连句遗言未曾留便撒手人寰。
裴昭钧在几息之间思索了各种可能,缓吸一口气,再度追问许熙宜,“你可还记得你父亲尸首的模样?”
“记得。”
“可有看到他的脸?”
“不曾。”许熙宜摇头,“他的上半身被烧得黑漆漆的,连一块完整的肌肤都没有,我是通过他残留的衣裳以及腿部、手腕两处伤疤,来断定身份的。”
话落,对上裴昭钧深邃而犀利的目光,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窜上脑门,许熙宜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拔步往前,下意识握住男人双腕,失声道,“长公子,你的意思是,我爹爹还有可能活着?”
裴昭钧沉声道,“三年过去了,我不能保证他还活着,但的确有这个可能。”
如若许恃身负堪舆之才,那么幕后人很可能在劝解许恃不成后,设此杀局,偷梁换柱,将人掳走。
一听到爹爹还有活着的机会,许熙宜愣在当场,喜得不知作何反应。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彼此呼吸交缠,撞出温热的气流,令裴昭钧无法忽略,他垂眸看了自己手腕一眼。
许熙宜顺着视线看过去,恍觉自己失礼,慌忙松开,退开两步道,“弄疼你了吗?”
裴昭钧摇头,看着她肃声道,
“虽无实证,这个理由已经足够说服我。”
许熙宜一呆,怔怔凝望他,眼睫不由得扑闪数下,连月来的压力与后知后觉的欢喜在心头交织,令她难以自持,总算等到了这句话,许熙宜笑出了泪花,
“长公子,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嗯?”
裴昭钧视线忽变得怅惘,也变得柔和,“谢谢你的坚持,否则,让你父亲及三条人命蒙冤,是我裴昭钧的失职。”
“这段时日你累了,好好歇着。”
“从现在开始,此案由我接手。”
这一行话不停地在许熙宜脑海回旋,以至于他人离开了许久,那股令人心安的、踏实的感觉仍充斥在心间,久久挥之不去,好似有他这一句话在,足以荡涤世间一切奸邪。
子时一过,连着下弦月也暗淡无光,许熙宜心口却从未这般轻松。
师兄与河工已由刘楯安顿好,她也该回房歇着了,也该喘口气了,不用再早出晚归缠他。
一身疲惫卸下,许熙宜更衣后倒头就睡,一想到爹爹可能活着,连睡梦都是香的。
裴昭钧却照旧卯时初刻起,跨出小门,来到马车前,下意识往许熙宜惯候着的墙垛处一扫。
空空如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