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琰月双星
作品:《[三国]长明永昼》 八月末,长明村最大的一件事,是两个女人吵起来了。
吵得很文明。全程没有一句难听话,没有拔高过一声。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坐着,从早上吵到晌午,中间各自喝了三回水。
村里人不敢进去,只在窗外头听。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她俩在吵什么。
起因是一间空屋。眼下秋收在即,村里有两样东西同时要地方:顾皓月要一间新库房堆秋粮,蔡琰要一间新屋子放书。空着的只有工坊后头那间,屋顶年前刚新苫的,干燥,能避火。
两个人同一天早上一起找到了刘亮。
刘亮正在吃饭,一手端着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要不,这事你俩自己商量。”他说完端着碗就走了,走之前也没说去哪儿。
这句话后来被顾皓月单独狠狠记了一笔。
俩人看着刘亮的背影,对视一眼,在刚刚刘亮吃饭的那张案几边落座。
顾皓月先开口。她开口的方式非常顾皓月:带着册子来的。
“我先报数。”她说,“今年夏种一千六百亩,是去年的三倍。按去年的亩产,秋收进窖的粮,比去年多两千二百石。”
“现有的窖,只装得下九百石。剩下的一千三百石,没地方去。粮在露天堆着,一场雨就要烂三成。”
蔡琰听完,点了点头。
“顾先生说得是。”她说,“我也报个数。”
“姑娘请。”
“家父带来的书,五个箱子,一千一百余卷。荀氏寄存的,三十七箱,两千四百余卷。义学如今二百七十四人,蒙书三部,李文抄了七份。”
“家父这半年校出来的,重录了四百二十卷。如今这些东西,一半在藏书那间土屋,一半在我住的屋里。我住的那间屋,六月里刚漏过雨。”
顾皓月的炭条停了一下。
“漏了多少?”
“泡了一卷。”蔡琰说,“五百三十片,救回来五百一十七片。”
“那十三片呢?”
“字化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姑娘。”顾皓月深吸了一口气,把册子往前推了推,“我跟你算一笔明白账。”
“顾先生请。”
“一千三百石粮,按今年的价,值一百零七万钱。烂三成,就是三十二万。三十二万钱,能买两千五百石粮,能养四百口人半年。这是我这边的数。”
蔡琰安静地听完。
“顾先生。”她说,“我也算一笔。”
“姑娘请。”
“一卷书,三百八十片,两万一千余字。一个人抄,一天三千字,需抄七天。荀氏与家父的书,合起来三千五百余卷。若要全抄一遍,是两万四千五百天。”
顾皓月的手停住了。
“一个人抄,”蔡琰说,“六十七年。十个人抄,六年零八个月。”
“我算过了。”她说,“若那间土屋再漏一回,漏坏了一箱,要补录得一年半才能补回来。我今年十五。家父今年五十有二,一寸之外目不能视。他还剩几年,我不知道。”
“他不在了,那些书里有一半,我就校不出来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顾皓月低头看着自己那本册子,琢磨了一下用词。
“姑娘。”她说,“我记账七年,从来没算过书。为什么?因为账上记不了。一卷书值多少钱,我可以查市价。可你刚才说的那个数,六十七年——”
她停了一下:“那不是钱,是时间。”
蔡琰点了点头。
“顾先生说得对。它是时间。”她说,“可粮也是时间。”
顾皓月抬起头。
“三十二万钱是三十二万钱。”蔡琰说,“可它烂掉了,那是四百口人半年不吃饭。半年,也是时间。”
两个人隔着案几对视。没有一句高声,可谁也不肯先让。
事后顾皓月跟刘亮说,那一刻她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脑子里那套东西跟她是一路的,只是走的道不一样。
蔡琰跟刘亮说的是另一句:我从没见过一个人,算得比我还细。
晌午过后,两个人一块儿走出那间空屋,绕着村子走了一圈。走到工坊后头,顾皓月停下来指着一片荒地问那是什么。蔡琰说不知道。顾皓月找人来问,说是去年平三村的时候拆出来的一片废墟,土是熟的,一直没用。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又一块儿去找刘亮。
“那间屋子给粮。”蔡琰说。
刘亮愣了一下。
“工坊后头那片废墟,我们要了。”顾皓月说,“三十步见方,盖一间。”
“盖一间要多久?”
“三十天。”
“来得及吗?”
“来不及。”顾皓月说,“所以今年书先挤一挤,明年春天搬。”
刘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俩昨天吵了一上午,就吵出这个?”
蔡琰说不是。
“那还有什么?”
顾皓月把一块木板推过来。板上是两个人的字迹。一半是顾皓月的,规矩方正;一半是蔡琰的,娟秀清瘦。板子中间画了一条线。
线的左边写着:粮、料、钱、丁。
线的右边写着:书、字、学、册。
线的中间写着一个词:同一本。
“什么意思?”刘亮问。
“意思是往后村里只有一本总册。”顾皓月说,“我记左边,她记右边,两个人记在同一本上。”
“为什么要记在一本上?”
“因为记两本就会打架。”蔡琰说,“今日争一间屋子,明年就要争人、争柴、争纸。若各记各的,每一回都要吵一上午。”
“若在同一本上,谁多要一分,谁少一分,写在一处,自己就看见了。”
刘亮低头看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
财务并表,预算合并,资源统一分配,业务线之间的争抢在报表里自动暴露。两个人吵了一上午,吵出了一个管理制度。
“行。”他说,“就这么办。”
“还有一样。”蔡琰说。
“姑娘讲。”
“我要十个人。”
“做什么?”
蔡琰把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放在几上,上头刻了几行字。字刻得很浅,歪歪扭扭,有几处还刻穿了。
“这是什么?”
“我刻的。”蔡琰说,“刻了三天。”
刘亮把那块板拿起来看。上头是《急就篇》的头四句。
“姑娘刻这个做什么?”
蔡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麻纸,铺在几上,把那块板反过来按上去,用手掌压了压,揭开。
纸上印出了四行字。
墨很淡,有几个字糊了,最后一个字缺了半边。
可它是印出来的。
刘亮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雕版。她竟然自己想出来了。
“姑娘这个,是怎么想到的?”
“我儿时在洛阳见过拓碑。”蔡琰说,“把纸铺在碑上,拿墨扑。碑上的字是凹的,拓出来是黑底白字。”
“我想,若把字刻成凸的,像刻印那样反着刻,不就可以印出字来了?我试了三十几块。头二十块全废了。”
“废在哪儿?”
“反着刻。”蔡琰说,“我刻着刻着就顺过来了。刻完一看,印出来的字全是反的。”
刘亮忍不住笑了。
“姑娘刻反了几回?”
“十一回。”
“那后来怎么改的?”
“先在纸上写好,把纸反过来贴在板上,照着透过来的印子刻。这就不会错了。”
刘亮把那张印出来的麻纸捏在手里。
“姑娘,这个东西,一块板能印多少张?”
蔡琰摇头:“不知。我这块印到第七张就糊了。”
“为何?”
“木头太软。”她说,“墨吃进去了。”
“换硬的呢?”
“硬的刻不动。”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蔡琰说,“我要人就是为了这个。我要十个人,一个刻,两个磨板,两个调墨,三个印,两个装订。我要试一年。”
“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她说得很老实,“我只知道,若成了,一部蒙书从七天抄一卷,变成一天印十卷。”
刘亮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场院上,一群孩子刚散学,正满地划字。李文坐在学堂门口,右手搁在膝盖上,正拿左手给右手揉手腕。他已经揉了半年。
一天印十卷。两百七十四个人,三部书,七份抄本。一年之后会怎样呢?
“我给你十二个人。”刘亮说,“多两个做什么,你自己定。”
“为何多两个?”
“因为你说要试一年。”刘亮说,“试一年的事,中间若有人生病,得有人接手。这个你来安排。”
蔡琰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
“公想得比我周全。”
刘亮心说不是我周全,是上辈子排过工期,十个人的活儿排十个人,病一个就全停。他没说。
之后只剩他和顾皓月两人留下继续商谈。顾皓月要的人更多。
“给我四十个人。”
“做什么?”
“清丈。清咱们自己的地。”顾皓月把册子翻开,“今年夏种一千六百亩,这个数是各里报上来的。他们报的数和实数,我不信。去年秋后我抽了三十亩量了一遍,报的和实的差了七分。”
“听着不多。”刘亮说。
“不多是因为去年只有五百多亩。今年一千六百亩,差七分就是一百一十二亩。一百一十二亩的粮,是一百四十石。”
刘亮问她打算怎么量。顾皓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绳。绳一丈长,一头拴着一个小木牌,绳上每隔一尺打一个结,第五个结缠红线,第十个结缠两道。
刘亮愣了一下。
“这个是——”
“王掌柜给我的法子。”顾皓月说,“他那串记账的绳,我看了半年,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识字,可他能记得比谁都准,因为数在他手里,不在脑子里。我做了四十根。”
“四十个人,一人一根,量的时候不用算,只要数结。数完了回来报结数,我来换算。”
刘亮把那根绳接过来,在手里过了一遍。
“顾皓月。”
“嗯?”
“你以前测距量地会用什么?”
“测距仪。”她说,“红外的。”
“现在用绳。”刘亮笑了。
“现在用绳。”顾皓月把绳收回去,缠好,“上辈子我爸让我拿卷尺去工地上帮他复核。我当时觉得这活儿糙。今天做了四十根绳,我一点没觉得糙。”
她把册子合上,站起来。
“因为这一百四十石,是四十口人半年的饭。”
时间跨进九月,秋收开始了。上半年新开的田加上去年的,共计一千六百亩。人数也到了六百出头,这个数在去年是不敢想的。
去年秋收花了九天,九天里差点死了一个孩子。有了去年的经验,今年顾皓月排了十七天工期。排完,她把工时表贴在村中大树底下的木板旁边,上头写得明明白白:日出后一个时辰始,日中歇两个时辰,未时复起,日落收。不满十六者轻活,六十以上不下地。
底下有一行小字:赶工者罚。
头三天,有人不服。有个后李村并进来的汉子嫌歇得太长,晌午偷着下地割了半亩。顾皓月当天下午罚了他。
罚的方式很奇怪:罚他歇一天。
那汉子在树底下坐了一天,看着别人干活,脸涨得通红。第二天他再没偷着干过。
第十四天,粮开始进窖,比原定的日子早了三天。晚上村里点了篝火,杀了两口猪加菜。顾皓月盯着兑了两坛酒。这猪典韦一个人吃了半扇,两坛酒里有一半进了他肚子。哪怕是兑过水的,一般人也喝不了多少。这一年里典韦最大的变化就是酒量见长,除了武力冠顶长明村,酒量也是长明第一。用他的原话说:“郭小郎,俺能喝他十个。”郭嘉表示不服,被典韦夹着脖子喝吐几回后,也老实认了长明酒王这个名号。
蔡邕被人扶到场院边上坐着。老人看着那一片火光,忽然问旁边的蔡琰:“今年收了多少?”
“两千七百石。”
“去年呢?”
“五百一十二。”
老人算了一会儿,算不出来,问了一句:“这是多少倍?”
二牛从边上走过,怀里还抱着那个木框,听见蔡邕这话,大声答说:“五倍多一点。”
蔡邕愣住了。
“你算的?”
“顾姐姐教的。”二牛把木框往上举了举,骄傲地说,“我会算到一百。”
老人转过头看着刘亮,嘴唇动了动。
刘亮也起了逗小孩的兴致,蹲下来问他:“二牛,那我考考你,五百一十二乘五是多少?”
二牛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太大了。”
边上大人都笑了。
蔡邕笑得咳嗽起来,蔡琰赶紧过去给他顺气。老人一边咳一边摆手,摆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老夫在洛阳三十年,从没见过一个六岁的孩子,算得出五倍多一点。”
他抬手指了指那间没窗的仓房。
“老夫从前教过的那些人,六岁那年……”
“在学怎么行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