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新纸试成
作品:《[三国]长明永昼》 顾皓月推门进来,算筹往案上一搁,坐下先灌了碗水。碗底磕在案上,她才喘匀了气开口。
“纸够了。”
“新法成了?”刘亮放下笔。
“成了。老张照你说的砌了火墙,阴天也能烘。水碓替了踏碓,浆自己捣,日夜不停。今天出了头一批。三十来个人,一天出了三千张。能用的,两千五。老账誊抄,加上清丈记录,粗算下来五万张打底。这下有了。”
“钱呢?”
“你猜。”
刘亮起了玩笑心思:“十钱?”
“两钱。”顾皓月眉梢都扬起来,“比竹片便宜五倍,前所未有。原先义学三十几个娃娃,人手一本《孝经》要六万钱。按扩招的架势,光《孝经》《论语》《急就篇》这几样,书钱就往百万去了。”
刘亮面上也带了笑:“水碓替了踏碓,退下来的妇人如今做什么?”
“拣料、揭纸、看槽。姜嫂子捎话说,从前捣浆的时候,坊里没人笑得出来,膀子疼得抬不动。如今水碓在溪上自己舂,揭纸的站在焙墙前头,都能哼两句曲了。”
刘亮笑了:“这比刚才那笔账,听着还叫人高兴。”
正说着,荀彧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榜文的样版,在案上铺开。
“公,各乡乡口的公示板又立起七块。榜文眼下是木牍手抄,一乡一份。彧方才在想,往后公示的数、断狱的榜、工册的告示,一乡一月少说十几道。如今纸是够了,写的人还缺着。郡府能用的书佐每日抄书,还是跟不上步子。”
“抄的事先等等。”刘亮说,“这事我早有计较,只是之前忙,没腾出手。过几日我去同岳父和昭姬商议。”
荀彧会意,把样版卷了起来。
两人还没说几句,王皓一头撞进来。外袍的带子松着,额上一层细汗,显然路上跑得急。
“公,料市出事了。”他跑商的,消息比公文快,“颍阴、襄城两边山里的楮皮叫人包圆了。开春到现在,有人挨村加了三成价收,有多少要多少,现钱不赊。我手下的车想给坊里捎两驮,跑了三个乡,一张皮没收到。”
“可查清楚是谁收的?”
“收皮的不报名,只说主家在阳翟赁了铺面。”王皓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但昨日他们往郡府门上递了这个。门房不敢拦也不敢收,叫我撞见了。公,你自己看。”
帖子上头写得很客气。递帖之人是洛阳崔氏,世做农器货殖。闻听颍川新纸,匀薄坚韧,价又极廉,崔家柜上算账的先生说,北边的纸生意要变天了。愿与郡府合伙:皮料、人工、销路,崔家全包,纸随崔家商路往北地去,利对半分。
帖末缀了一句看似家常的话:闻府君纸坊后山楮树,去岁剥尽了。皮料之事郡府不必忧心,崔家山里有的是人手。
陈乐凑过来看完,眉毛拧起来。
“哥,这路数我咋听着这么耳熟?”他把声音压低了,“前年腊月,洛阳有一家商行来信说愿意出重金包销咱们的犁往北地去,连词儿都不带换的。”
“就是那家。”刘亮把帖子合上,“洛阳崔家。”
“那就回他两个字:不包。”陈乐一挥手,“跟犁一样,方子不秘,买卖不包。”
“帖子先不回。”刘亮把帖子扔回案上,“他包圆楮皮,是拿去年的方子算今年的账。他攥着三个乡的皮,是想等我上门去求他。”
帖子搁到第五日,阳翟城里新纸的价先传开了。上等纸五钱,中等纸三钱,再次等两钱一张,纸铺里现钱现货。士子们买纸回去抄书,再不用为一刀纸托人情。卖得最好的竟是最贵的上等纸,买回去的文士都说,这纸薄、透、韧,比得上洛阳千金难求的左伯纸。一时间“长明纸”三个字在颍川传遍了,从各路过来求纸的行商在长明村外排起了队。
第五日傍晚,崔九亲自登门了。
这位崔家的大管事四十出头,面皮白净,进门先作揖,说话还带着笑:“府君,我主家包了三个乡的楮皮,原想着同郡府合伙做纸。如今府君的纸不用皮了,那皮搁在山里也是搁着。崔家愿照原价让与郡府,这一春跑腿收皮,一文不挣,全当交郡府这个朋友。”
刘亮正在看册子,头也没抬。
“皮是好皮。可惜坊里打前年起就不用纯皮了。麻头破布打底,楮皮只掺两成吊性。一天,用不了二十斤。”
“崔管事要卖,也成。照麻头的价,一斤三文。你卖,我收。你不卖,拉回去。”
屋里誊册的书佐笔都慢了半拍。有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崔九脸上的笑挂了半天,挂不住了。他收皮的本钱摊下来一斤三十几文,照麻头的价卖,连运费都收不回零头。
“这……”他还想再挣一挣,“楮皮是楮皮,麻头是麻头,这个价——”
刘亮抬起眼:“那是去年。崔管事包圆三个乡的皮的时候,买的,就是去年的价。”
崔九站在那儿,白净的面皮慢慢涨红了。半晌,他一拱手,一句话没再说,退了出去。
陈乐扒着门框看他走远,压着声凑过来:“哥,这个就叫囤货砸手里。好好的买卖人,非学人卡脖子。”
“他不是买卖做得不好。”刘亮说,“是他眼里只有货。以为买光了楮皮,就能卡住纸坊。”
又过了几日,王妮进城送纸,到核曹来看那些誊好的册子。
老太太不认得几个字,就着李文的手一页页翻过去。她翻得很慢,指头悬在纸面上,舍不得碰,怕碰坏了。
刘亮拿起一张纸对着窗。光从纸里透过来,匀匀的一层。
“婶子,头一锅纸出来的时候,我裱了个‘书’字挂在义学。今日这一张,裱什么,你说了算。”
王妮张了张嘴,看看纸,又看看李文,半天才凑到李文耳边小声说了句。李文听完提笔蘸墨,在那张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王妮。
“挂纸坊。”她捧着那张纸,眼窝里泪珠子打转,脸上却笑着,“往后纸棚的墙上,就写着俺的名字。”
她捧着那张纸走出核曹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老太太脚步轻快,顶着烧红了半边天的晚霞,像个打了胜仗凯旋的老兵。
第二日,刘亮包了一刀新纸去探望蔡邕。
老人家的眼睛越发不济了。刘亮走到跟前,把纸轻轻放进他手里。
蔡邕用指头捻了捻。
“匀,薄,韧。”他点头,“左伯纸也不过如此。这一张,多少钱?”
“成本两钱,铺里五钱。略次一等的三钱,再次等两钱。岳父手上拿的,是上等。”
蔡邕的手停住了。
“五钱……”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摸了三遍,忽然笑了,“老夫年轻时在洛阳,求一刀左伯纸,不知要托多少人情。如今,五钱。”
笑完,他把纸放下,浑浊的眼睛转向刘亮的方向。
“纸便宜了,是好事。可长明想过没有,纸便宜了,书还是要抄的。昭姬那几块小版,虽印得出几册杂字,但印不出经书。一部《孝经》要蒙学
人手一部,抄,要抄几个月。”
“不抄。”刘亮说。
蔡邕一怔:“不抄?”
“也不整版雕。”刘亮说,“整版刻一部《孝经》,十八块版,好手要刻两个月。版刻完,就绑死在这一部书上,印完存着,虫蛀火烧了就得重刻。”
蔡邕道:“可不整版,拿什么印?”
刘亮拿起老人案上那方私印,蘸了印泥,在新纸上摁下去。挪开半寸,又摁了一方。两方印字落在纸上,一模一样。
“岳父看。”他把纸递过去,“一方印,就是一个字。我要做的,是照这个样子做几千方小印,一个字一方印。排进木框,就是一页书。排《孝经》是《孝经》,拆开重排就是《论语》。郡府出面开一座印坊,排定一版,一天能印上百部。”
蔡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熹平年间,他奏请正定六经文字,亲笔书丹上石,四十余块碑立在太学门外,前后九年。碑成之后,观视摹写之人车马一日千余,填塞街陌。可摹写靠手,抄一部错一部。把经书传给天下人,他这辈子能想到的法子,就是把字刻上石头,钉死了传下去。
女婿的法子,是把字变活。一个字一方印,要它排什么书,它就排什么书。
老人那双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直直瞪着案上那张纸,像要把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印字盯出一个窟窿来。
半晌,他撑着案,颤巍巍站起来,扬声朝里屋喊:“昭姬!”
蔡琰应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部没理完的书。
“把你理书立的那五条规定取来。”蔡邕的声音抖得厉害,手却死死攥着那张纸,“长明要办大事了。”
蔡琰看看父亲,又看看刘亮,目光落在案上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印字上。她放下书,拿起那张纸凑到亮处,指头肚在两个印字上各过了一遍。
“排一回印几百部,部部一般无二?”她问。
“一般无二。”刘亮说。
“那第五条规定,就用不上了。”蔡琰缓缓道,“两说并存一齐记下,手抄才会抄出两样,印出来的,排一回就是一个样。”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可另外四条更要紧了。我那几块小版印错了,拢共几十册,收回来烧了就完了。印坊排定的字不一样,排样就是底本。底本上错一个字,印一千部,就错一千部。所以开印之前,校书得比抄书仔细十倍。”
刘亮看着她,忽然笑了:“往后印书,校版先过你这双手。”
蔡邕在一旁听着,忽然哼了一声。
“别光说她。”老人把那刀新纸拢到自己跟前,拢得严严实实,像护着什么,“头一版印什么,老夫说了算。老夫眼睛不行了,校不动字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老夫得听着它印出来。印出来那天,头一个,得念给老夫听。”
同一日黄昏,阳翟城里,崔九也在听伙计报信。
“郡府要开印坊,聚刻工,印经书。听说是太守夫人的校书规矩打头,页页要留名字。”
崔九拨着算盘的手停了。
楮皮砸在手里,是料的事,赔得起。书不一样。洛阳书肆里一部抄本《孝经》两千钱,三十年的老价。印坊真要一天印一百部,这个价,就要塌了。
“刻工……”他把算珠挨个拨回原位,“去打听。阳翟城里刻碑刻匾刻木牍的师傅,姓什么,住哪儿,家里几口人,缺不缺钱。”
“一个都别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