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作品:《同一个月

    回到家,边照月还没把书包放下,就见坐在沙发上的葛兰心沉着脸色,像是在等她。

    今天是周六,又是月末,按理说,葛兰心晚上十点下课后还得留在舞室算账。

    可现在才十点半,葛兰心就到家了。

    尤其葛兰心一言不发,两只眼睛直钉着人。屋子里死一般寂静,边照月心生不妙。

    她拽紧书包肩带,走过去,虚声问:“妈妈,你今天这么早就下课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去开家长会,就不知道你在学校做的好事?”葛兰心抱着双臂斜眼看她,“好事”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边照月抿着唇不吭声,大脑飞速运转着,拿不准葛兰心到底说的哪件事,眼睛偷偷从睫毛底去瞧她的反应。

    葛兰心瞪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起身走向主卧。

    从主卧传来抽屉打开的声音,接着是轻快但有力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

    边照月虽然没猜出所以然,但等脚步声的主人走到面前时,她的手心已经摊开,伸了出去。

    黑色的戒尺被葛兰心握着,“咻”的一声抬起,“啪”的一声落下,被击中的手掌刹那间漫开红晕。

    葛兰心单手叉腰,用戒尺打着边照月的手,哀其不争地斥道:“月考英语考得好就不参加比赛了?你挺骄傲啊!”

    班主任会给没来参加家长会的家长进行电话沟通。

    边照月忘了这一茬,现在编谎话也来不及了,只能老实站着挨打。

    唯恐缩手会被打得更厉害,边照月咬紧牙关,硬挤出声音:“……考试的时候肚子疼。”

    “肚子疼?”

    戒尺停在空中一瞬,她趁机张开五指,以缓解疼痛。

    小动作被葛兰心捉住,挥起戒尺,对准边照月的手心重重一击。

    “你生理期早过了,疼什么?肚子疼能疼几个小时?早上出门的时候不疼,晚上回家不疼,玩的时候不疼,睡觉的时候不疼,偏偏考试的时候肚子疼!”

    “你现在学聪明了。以为在学校我看不着你就管不了你是吧!”

    “我和你说过无数遍,把英语学好是为了将来面试英皇的时候,你比别人多一点机会!市里的考试和学校里的考试,哪个更重要,你猪脑子啊,分不清——”

    质问的话音一声比一声高,边照月被呵得肩膀一缩一缩,伸出的手心却不敢再偏离半分。

    打了能有两三分钟,边照月哽着嗓音说了许多“不会了”“再也不敢了”类似的保证。葛兰心才爽快地把戒尺往沙发上一掷,走到沙发边坐下。

    发泄脾气后的葛兰心面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着,看向似在认真悔过的边照月,命令的口吻:“从今天开始,以后每天晚上再多练一个小时。九月份就考试了,一点都不知道抓紧。少在这儿掉眼泪,赶紧回去换衣服!”

    问声点头的边照月把鼻涕吸回去,握着靡红的手心走向房间。

    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后,她仰头长舒一口气,在桌上扯了两张纸把脸擦干净。

    忽而想起追更的今晚完结,边照月又颤抖着手去摸手机,点开屏幕,看见崇越主动来加自己的好友,平直的唇角弯起弧度。

    【边照月:你到家了吗?你的手机有没有什么没修好的地方?】

    就发一条消息给崇越,因为再磨蹭,她就没时间赶在换体服之前把看完了。

    *

    周一早晨升旗时,站在班级末尾的边照月正低头打瞌睡,国歌骤然响起,困意随之消散。

    趁着升旗,旁边的赵雅晴故作认真观看,低声问:“你昨天把手机退给高亮宇了?我听说他今早又被他班主任没收了一个。”

    边照月摇头:“我昨天从早到晚都在舞房,哪有时间,一会儿再退回去。”

    余光瞥见老师走至身后,边照月不由立正,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腿侧。

    等老师走后,赵雅晴盯着边照月红肿的左手手心:“你还是被你妈打了?你不是没告诉她么,她怎么发现的?”

    边照月叹道:“老张打电话告诉她了。”

    “那你擦药了没?”赵雅晴可怜地看她,“虽然总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和你妈一比,我妈还挺好的,我考得差也只是骂我几句,不至于打我。”

    “但你不是说,你这个学期末要再考不好,你妈就给你转学么?”边照月皱着眉心,比起好朋友转学,手疼根本不值得一提。

    “我妈到现在也还没想好要把我转去哪里。我妈她宁愿相信是我们学校师资不行,都不相信我在数学这方面根本没有天赋。她周末给我找了个辅导数学的老师……真烦——”

    抱怨后,边照月和赵雅晴同声叹气。

    升旗结束,顺着人流往教学楼走,边照月意外地和低头不语的崇越并肩而行。

    身体被人挤着往前,边照月侧头看他,些许愠怒道:“你怎么都不回我消息?”

    周末每一个练舞休息的间隙,边照月都给崇越发好多消息,但都是些没营养的话或者是好笑的表情包。

    这些不回,她暂且可以理解。学霸嘛,时间都用来学习了。

    但是,边照月发给他的第一条,问他手机有没有修好的消息,他也不回。

    作为报复,她故意没点崇越的转账,就晾着,直到自动退回。

    “没什么问题。”

    崇越冷不丁蹦出一句话。边照月听见,刚要说他“少转移话题”,瞥见左前方有个子矮小的女生险些被挤摔倒,她下意识伸手去拉女生的胳膊。

    她伸的是左手,扶住人的同时不觉屏息,表情有一瞬的狰狞。

    女生回头道谢,边照月忍住痛,抬起下巴,故作轻松:“顺手的事。”

    上了楼梯,边照月见崇越竟然还和自己并肩,没被人群挤开。她玩笑说:“你是不是故意走在我旁边啊?”

    同样行动受限的崇越抬眸看她,眼神里写满了冷漠和无语。

    明明过了一个休息日,崇越眼下的乌青色仍旧没有消淡,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感又夹杂着一丝对万事万物的不屑,很独特的气质。

    边照月对他的好奇心越发浓烈,准备开口问他“周末在干什么”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崇越清浅的嗓音。

    “你的手。”

    崇越的视线短暂地在她的左手上停了两秒。

    这是在关心她?真是大年初一翻黄历,头一回。

    边照月惊喜,把红肿的掌心摊开,炫耀似的在他眼前晃悠:“你想知道啊?我——偏不告诉你!”

    笑音彻底散开,崇越看傻子似的看了眼她,然后嘴里说着“借过”,挤出人群,径直走向楼梯拐角处的教室。

    哦,又是热脸贴冷屁股。

    好在边照月已经习惯了。她噘了噘嘴,继续被人群挤着上楼。

    *

    从不关心他人成绩的边照月经过多方打听,得知崇越这次月考没考好。她起初还不信,因为学霸口里的“没考好”根本没有可信度。

    可等她打着帮课代表拿作业的机会溜进办公室,停在崇越班主任的办公桌旁,目光锁死在成绩表的前三行都没找见崇越的名字,得再往下扫两行。

    从第一名掉到第二名属于正常情况。但从第一名掉到第五名,显而易见的分差可就不好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崇越没考好,边照月却忍不住窃喜。

    因为,她又多了一个可以找他的由头。

    傍晚下课,边照月来到理科班教室的后门。此时崇越正端坐在桌前,低着头,神色专注。

    同学见她又来找崇越,作势要喊人,边照月赶忙冲人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压着步子往前排座位走。

    没了一摞摞似小山重叠的课本挡住视线,她才发现崇越是对着数学试卷愁眉苦脸。

    边照月往前再走两步,俯身,嘴巴凑近崇越的耳朵,口吻过分轻柔:“需要我安慰你吗?”

    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住,崇越的肩膀一缩,斜眼对上她的笑脸,赶忙把脑袋和身体向另一侧偏。

    知道他脸皮薄,对他的局促和羞恼,边照月罕见地没作话题。她自作主张地拿起他的试卷:“你因为没考好,所以吃不下饭吗?”

    “不是。”崇越冷声应她,说时把试卷从她手里抽出。

    除了选择和填空最简单的两三题,其他的,边照月根本看不懂,也就没和他费力拉扯。

    拿回试卷的崇越还没有起身的意思,目光又回到试卷上。

    边照月见状

    ,笑容散漫:“口是心非哦。”

    崇越不理她,她追问:“你怎么还不去吃饭?”

    像是被她问烦了,崇越抬手按了下太阳穴,淡淡道:“吃过了。”

    “骗人哦。”边照月伸手去按他的试卷,势必把他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我从下课就盯住你了,你连屁股都没挪,吃的空气?”

    人一旦得意过头,必遭磋磨。

    这不,边照月下意识伸出的又是左手,用力在桌上一按,死疼——

    她猛地把手缩回,吃痛地甩着。

    见崇越起身,边照月以为他要走,“你”字刚说出口,崇越突然把一支药膏递到眼前。

    边照月顿了顿,伸手接过这支瘪了大半的药管,拧开盖后,又笑嘻嘻地揶揄他:“我知道了,你是行动派,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一直都在关注我,对吧?”

    她故意把话说得暧昧,结果换来的还是崇越看傻子似的眼神。

    挤了一点药在手心抹匀,微凉的药膏缓解了手心的灼痛和紧绷感。药效比想得还要快,不过两分钟,手心就不像刚才那般热辣难忍。

    正是如此,边照月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也常常挨打,所以才能找到这种少见但效果奇好的药。

    她把疑惑咽回肚子里,转念道:“作为感谢,我请你吃晚饭吧。”

    “不用。”

    崇越把她随手放在桌上的药膏重新放回抽屉,坐回椅子上,闷头继续钻研试卷。

    边照月难得识相,不再打扰他。转身走出教室,去食堂买了两份三明治和酸奶。

    等再回到崇越的座位时,崇越还和苦行僧似的坐着。

    她把东西放在他桌上,崇越果然和之前一样,拒绝且冷眼相待。

    但边照月学聪明了,剥开三明治的包装,逮住崇越张嘴再说“不用”的时候,把三明治往他半张的嘴里一塞,然后松手。

    见他满目慌张,不得不伸手接的模样。边照月得逞地笑道:“不可以丢掉哦,浪费可耻。”

    别人是劝学,边照月是劝食。说完,她拿着自己的那份晚餐扬长而去。

    *

    这次月考失误太多,崇越心有不甘,但他也清楚不是能力问题,是考试时他的状态太差。

    当天凌晨,他还在医院帮病重的妈妈看药水。直到医生查过房,他才赶来学校考试。

    本来在医院守夜这事该崇明远做的,只是崇明远那天突然改上夜班,所以由他代劳。

    所以在晚饭前,他花了点时间来释怀并不理想的成绩。只是没料到,边照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他本来是打算等人少一些,再去食堂的……

    虽然边照月说她根本不在意那些关于两个人的暧昧谣言,但崇越做不到像她那样无所谓,他不喜欢被同学开玩笑和有意调侃。

    很多时候,他不得不一遍遍向人重复:“我不知道她找我做什么,我和她不熟。”

    他白天要上课,晚上要在便利店兼职,偶尔还得挨崇明远的拳打脚踢……

    他没有精力和时间再去关注那些和学习无关的事情,这些时间用来睡觉多好。

    可是,他的计划总是赶不上由边照月导致的变化。

    就像现在,崇越咬着边照月给的三明治,听着旁边的女同学谈及边照月,他的注意力又从试卷上跑开了。

    “……我听人说,边照月每年都主动报名运动会的长跑项目。”

    “她不是跳舞的么?这么爱运动?”

    “那我不知道。但我刚才路过她们班,听见她和她们班长说,她主动报名,班里的女生就不会被强迫参加了。”

    “往哪个方向拜,边照月能转来我们班?”

    “你把脑袋磕破也没用,她数学考十七分。”

    上次修手机时,崇越只初步了解边照月的算数不好。如今听人谈起她的数学成绩,心中大为震惊。

    十七分!是人考出来的分数?

    真是把答题卡扔地上踩两脚都比她分高。

    思及此,崇越不禁哼笑出声。

    前排女生不知何时抬头,两人对视上。

    崇越很是尴尬地垂下眼睫,看着被边照月无意揉皱的试卷,咀嚼的速度开始变得迟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