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作品:《同一个月

    边照月从课本里拿出试卷和药膏,作业本物归原主,带着几分戏谑地弯了眼睛:“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她不给崇越否认的机会,转移话题:“你明天有时间吗?”

    崇越对她的变脸不以为怪:“怎么了?”

    她说:“我有一张演出的票,送给你。”

    边照月小跑到开,从包里翻出芭蕾舞团演出的门票,再折回门口,门票递去。

    崇越没伸手接,淡淡道:“我没时间。”

    边照月也不把手缩回,不死心地追问:“你看过我跳芭蕾吗?”

    “看过,在学校的晚会上。”

    “学校里的表演不算。我觉得你真应该来看看我在大舞台的演出。”

    “为什么?”

    “因为我跳得很好啊。”

    崇越沉默好半晌,片刻后重新开口:“你可以送给你的朋友。”

    边照月认真点头:“对啊,送给我的朋友。”

    她顾不上手疼,强硬把门票往崇越垂在腿侧的手里塞。

    就在崇越准备递回时,那冰冷的机械欢迎声再次响起,两人循声望去。

    葛兰心拿着手机,严肃和怀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荡,最后还是盯住边照月。

    边照月赶忙把药膏往对叠的试卷里塞,举高试卷,抬高音量:“拜拜。”

    崇越手里攥着门票,只得配合点头,转身经过葛兰心身边时,他有礼地问了句好。

    但葛兰心连正眼都不瞧他,径直往舞室走,口吻冷峻:“我让你休息了吗?跳成这样,你怎么好意思休息?”

    低压紧张的气氛随着玻璃门的闭合被关在舞室内。

    凌晨,边照月给崇越发完消息,又一次拿起他送的药膏。

    只一点奇怪,崇越送来的药膏没有外包装,她在购物软件里识图搜了一阵才找到同款。

    手机弹出新消息,她切进对话框。

    【边照月:我妈当时应该是没听见,你别放在心上哈。】

    【崇越:没关系。】

    【边照月:那你明天会来看我的演出吗?】

    【崇越:也许。】

    【边照月:别迟到哦。】

    *

    演出前半个小时,边照月已经看了无数遍手机。

    昨天她把门票送给崇越的时候,是抱着尝试的心态,并且事先预料他不来的原因大概率是要照顾他病重的妈妈。

    话是这么说,但边照月还是很期待崇越会来。

    从化妆室换到幕后的过道,边照月挑了个安静位置站好,双手在胸前相握,刚阖上眼,身后传来的一道清洌嗓音,胜利的快感刹那间从心底涌上。

    “你在干什么?”

    边照月闻声抬头,速度过快,戴在额顶的王冠饰品扫过身后之人的下颌。

    崇越仰着头,后退半步,站稳后依旧神色不解。

    他身上的黑色短袖有些发白,蓝色牛仔裤的膝盖处同样如此。衣服的版型虽松垮,但胜在干净,隐约还能闻见洗衣粉干涩但清新的气味。

    边照月抬手把王冠摆正,笑着回他:“你说刚刚吗?我在请神上身,我每次表演前都会这样做。”

    应是涉及知识盲区,学识再渊博的崇越的表情一僵,迟钝道:“请什么神?”

    边照月的笑容更甚:“十年后的芭团首席,边照月。”

    似懂非懂的崇越只点了下头,手指着观众席的方向:“我过去了。”

    边照月最后叮嘱他:“要认真看哦。”

    《胡桃夹子》,边照月跳过许多回,音乐声响起时,她本能地摆出最优雅的姿势,踮着脚尖在明亮的光下舞蹈,认真扮演一个上紧发条的漂亮玩偶。

    她享受舞台下每一双眼睛都跟着她移动,每一次旋转时,她都让裙摆像花苞那样热烈绽放,飘舞。哒哒哒的脚步声融进此起彼伏的掌声里,她每一刻的微笑都发自内心。

    边照月四岁时被葛兰心拎着胳膊开始学习芭蕾的,起初对芭蕾无比抵触,整天转圈转得头晕,劈叉劈得腿麻,两只手心还没一块好肉……

    每回听见别人夸“这小孩手长腿长,跳舞真好看”“小孩真的很有天赋”“好好跳,将来一定比你妈妈更厉害”,边照月对芭蕾的热爱情绪一下到达顶峰,恨不得当场表演单脚踮地,转上几圈。

    因葛兰心总咬着牙根讲自己年轻时家道中落,不得不放弃芭蕾梦。边照月耳濡目染,也下决心:葛兰心站上过的舞台,她同样能站上去。葛兰心站不上的舞台,她也一定能站上去,而且是最中间的位置。

    谢幕时,边照月格外留意前排的位置,可目光在前排巡逻几回都没见崇越,心里犯疑。

    等退到化妆室,拿了手机才看见崇越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崇越: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了。】

    边照月并不生气,她知道,凡见过她跳舞的人总会称赞一番。

    崇越又不是瞎子,眼睛看得见,当然也会高看她两眼。

    她也猜到,这个时间,他大概是在照顾他的妈妈。她当然体谅他。

    【边照月:没关系。】

    【边照月:记得晚上把你的数学试卷拍给我。】

    每个周末,她都这么要求崇越。但每次都等不到晚上,约莫傍晚时分,崇越就能把答案拍照传来。

    边照月会仗着和崇越关系越发亲近,变本加厉地让他帮自己写作业,抄笔记,美其名曰让他学习其他学科的知识,说:“你得学会两条腿走路,文理兼修。”

    可崇越也反嘴说,“你先一条腿站稳再说这话。”

    话落,边照月当即曲起一条腿的膝盖,不仅站得稳稳当当,还能麻利地转上几圈。

    她扬起两条细眉,可得意:“哈哈,不小心挑战到我的专业了吧。”

    崇越抿着唇,要笑不笑的样子。

    他坐下,见边照月不死心地站在课桌旁,不得不悄声翻开她的书和试卷,写几道最简单的题目。

    *

    这天,边照月上课讲小话,被老师捉个正着,老师点名要她到黑板上写难题。

    边照月怯生生地站起来,刚要认错,低头瞥见翻开的课本里刚好有完整的解题步骤。

    那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虽然她不明白数字和字母间的关系,但还是挺直腰板,拿着课本走上讲台,完完整整地抄了一遍在黑板上。

    还没等她放下粉笔,老师诧异的目光不住在她和黑板间游移,问:“你真会解这道题?”

    边照月忍住笑:“我不会。”

    “那你怎么——”

    老师话还没说完,前排抄过好多回崇越作业的男生抢话道:“她请崇越上身了。”

    话落,教室里响起一片暧昧嘘声。

    边照月也忍不住笑,吊儿郎当的。老师板着脸把她打发回座位。

    边照月还没坐下,赵雅晴立刻拿过她手里的书,翻到扉页,瞧见单字一个“崇”,又扭头冲旁边全然没有不好意思之人抛了个“不可说”的眼神。

    临近下课,边照月才拿起笔,把数学书翻回扉页,利落地写下一个大字,挨着那个单字。

    下了课,边照月在楼梯上一步三阶。

    可一只脚将要迈过最后一阶,就瞧见不远处,背着双手的教导主任像等候多时似的,用动物捕猎那种狠戾目光盯着她。

    边照月这个星期已经被主任抓到两次窜班了,再来一次,怕要挨检讨。

    她被盯得后脊生凉,捏着课本在原地转了半圈,抬脚上楼,原路折回。

    傍晚,六月初的夏蝉稍稍降低聒噪的叫声,在楼道中穿梭的风带走些白日长久的燥热。

    一步一阶的边照月一手在前,一手在后,悄声溜进理科班的后门,可还没靠近崇越,他好像有预感般地扭头。

    四目相对,想要捉弄他但失败的边照月毫不心虚,粲然一笑。

    她把课本递给崇越,等他转过

    身去,她突然拔高音量,唱起了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

    过于高亢的声响把崇越吓住,脸上那点不多的血色都没有了,他郁愤地斜了她一眼。

    边照月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到他眼前:“赵雅晴生日,请你吃蛋糕。”

    崇越眼里的一点气马上就散开:“替我谢谢她。”

    边照月把装着蛋糕的纸托盘放在他裸高的书上,顺势坐在离他最近的空位,腰背往后靠,松散地笑着:“我还不知道你的生日呢?我的生日很好记,早上的八,晚上的八。”

    崇越没碰蛋糕,问她:“八月二十?”

    边照月眨着眼:“对啊,很好记吧。你的生日呢?”

    崇越举一反三地说:“早上的九,晚上的九。”

    边照月敛眸沉思几秒,脸上的笑意更甚:“那刚好呀,狮子座和天秤座是绝配。”

    早就适应她满嘴跑火车的崇越没理会她的玩笑,低头要翻数学书,边照月又神秘道:“我在你课本的第一页写了点东西。”

    “什么?”

    崇越问她,见她笑而不语,垂下眼皮,隐隐牵动的眉头随着手指翻到扉页的瞬间僵住。

    ——崇月

    相当满意自己的手笔,边照月非常嘚瑟地抬起下巴:“我的字好看吗?”

    其实根本没有问的必要,因为按照崇越冷淡又含蓄的性格,他对她擅作主张写名字的做法要么不回应,要么回以冷眼,再过分也就是警告她别再这么做。

    可两三分钟过去,崇越都没有反应。

    边照月转眸,被窗外粉紫色晚霞吸引而心绪平静时,始终低垂着眼睑的崇越忽然抬头,用一种极度真诚和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还不错。”

    边照月怔住片刻,心脏咚咚跳着,没由头的紧张感害得她少见地支吾起来:“……我觉得、呃……我的字比你的好看。”

    “我也觉得。”

    崇越的尾音毫不掩饰地上扬,被风卷着,飘进耳畔。

    天边烧红的晚霞和教室内的景象同时倒映在崇越的眼睛里,在他瞳孔的正中间——咬着嘴唇,睫毛不停煽动的边照月。

    斜照在黑板上的一抹橘色光芒慢慢下移到讲台的一角,最后停在崇越的侧脸上,绚丽又耀眼。

    边照月用齿尖重重印了下唇角,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话:“那个,你的数学试卷写完没?我同学等着抄。”

    “等一下。”

    崇越终于没再看她,把数学课本阖起,再把有些融化的奶油蛋糕往旁边放,找出试卷。

    窗外而来的风再拂过面颊时,奶油的香甜味一并钻进边照月的鼻腔。

    她低头玩手机,分心瞥了眼纹丝不动的蛋糕,问:“你不喜欢吃蛋糕吗?”

    崇越不知在试卷上写着什么,也分心回她:“奶油太甜了。”

    边照月“哦”了声,手指落在屏幕键盘,编辑的一行文字却是:崇越不喜欢吃奶油。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记录崇越的喜好,心脏开始重重地跳。

    尤其听见崇越的一句“老师来了”,她的心脏更是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幸好牙齿咬得紧。

    边照月缩着肩膀,胳膊藏在桌箱里,警惕的目光从讲台扫至门口,在走廊游荡一圈都没见老师的身影。

    她反应过来上当了,目光似利箭般朝始作俑者飞去。

    崇越微微偏着脑袋,罕见地露出恶作剧得逞后的张扬笑脸。

    尽管他没有笑出声音,但边照月还是被他眉眼间的欣喜感染,积蓄在喉头的气愤也像奶油一样融化掉,凝在翘起的嘴角上。

    好像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氛围从两人偶尔的对视间漫开,渐渐扩大、形成一个和夕阳同样漂亮的玻璃罩,将她们与周围隔开。

    边照月拿着崇越的试卷走出教室后,手心不觉贴在心口,安静感受着异常的心跳节奏。

    今天的崇越有点奇怪。

    今天的边照月也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