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作品:《同一个月

    边照月把微微汗湿的纸巾放进崇越隐隐发抖的手心里,绕到他身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果,嗓音柔和:“找一个最甜的给你。”

    她挑了一颗粉色的包装,剥了糖纸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指被碘伏染得焦黄,隐约还带着点苦涩气味。

    她不好意思地笑:“我重新拿一个吧。”

    话落,粉色的糖果顺着指尖滚落她的手心里,她抬高手,准备送进嘴。

    “没关系。”

    骨节分明的手指先一步伸到眼前,捏住糖果,轻巧地拿走。

    崇越把糖放进嘴里,唇角勾起微小的弧度:“很甜。”

    边照月给自己也剥了一颗,把糖含在舌侧,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串问题:“谁打的你啊?我认识不?你怎么不还手?你打不过?我帮你?”

    再一次以沉默回应的崇越起身把校服外套披好,静步往门口的方向走。

    边照月对着他的背影说:“明天还得来上药哦,我会在这里等你。”

    崇越的脚步一顿,片刻后,按动门把手的同时应她:“好。”

    边照月很难讲清楚自己为什么对崇越这么上心,就好像送佛送到西?

    她对受伤的崇越有了一点近乎母爱般的感情。

    课本里总是这么写,母亲看见孩子的伤口总会潸然泪下。

    她刚才也有点这个意思,但因为不是真的母爱,她没有眼泪,只是喉咙紧得隐隐作痛,好在糖的甜味能缓解。

    *

    晚上,葛兰心坐在沙发上敲计算机,机械的电子女音应是报出的数字不合人意,她的表情不快。

    边照月不敢打扰她工作,喊了声“妈妈,我回来了”,悄声往房间去,没料被葛兰心叫住。

    “明天我去外地出差几天,你自己在家注意点。”

    “又是培训吗?”

    “不是。”

    “那是什么?”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换鞋练功。”

    莫名其妙被凶一顿,边照月缩着脖子,刚走两步,还是折回沙发边坐下。

    葛兰心气愤又狐疑地转眸:“你又在磨蹭什么?”

    边照月深吸一口气,目光慢慢移到葛兰心平整的腰腹上,试探的口吻:“妈妈,你要给我生个弟弟吗?”

    葛兰心瞪她:“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边照月坦白说:“我凌晨听见你和爸爸吵架,说什么儿子女儿的,我以为你怀孕了。”

    葛兰心垂眼再按计算器,语速极快:“没有,你听错了。”

    边照月又说:“我没听错,当时你还说让爸爸带我去亲子鉴定什么的,所以我早上才问你要去做什么。”

    葛兰心开始不耐烦:“我都说了,你听错了。”

    边照月也犟:“我听得很清楚。”

    似是被她问烦了,葛兰心把计算器往茶几上摔,手指攥成拳,满腔愤怒:“问问问!是真的,都是真的。你爸除了你,还有一个儿子!行了吧!”

    边照月霎时愣住。分不清葛兰心说的是气话还是真话,她痴痴地把下巴往前伸:“妈妈,你在骗我吗?”

    葛兰心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趿着拖鞋往房间的方向走,接着把房门一甩,“咚”的一声。

    边照月大气不敢喘,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回房。

    到了练舞时间,葛兰心恢复平常的严肃神色,只字不提刚才的不愉快,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

    就像小时候,她跳得不好又没长进的时候,葛兰心会对她说,“再哭今晚就把你送走,你觉得我凶,那我给你找个不凶的,你喊别人‘妈妈’去。”

    事实上,葛兰心也没有真的把她送给谁,晚上照例喊她吃饭,帮她放洗澡水,隔天也会帮她穿体服。

    所以,不管是夜半的争吵还是刚刚,葛兰心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才会生气到极点,说出来的话不过是想让在她眼前的人赶紧闭嘴,安静些,她才能顺心些。

    深知葛兰心是怒气上头会口不择言的人,边照月没再追问,把多余的疑问安稳咽进肚子里。

    *

    这两天,葛兰心出差不在家,刚好又是周末,边照月就像刑满释放的人,在家想干嘛就干嘛。

    看电视吃零食,晚上躲懒不练舞,躺在床上看,看得高兴就满床打滚,滚到地上也觉得自在。

    玩得太过头,等到周末的傍晚才想起来作业一个字都没动。要是数学和英语还好说,偏偏是语文和文综。她知道自己写不完,马上就找援兵。

    【边照月:SOS!!!】

    过了半小时,才有消息。

    【崇越:怎么了?】

    【边照月:我作业写不完了,你可不可以帮帮我TAT】

    【崇越:帮你写?】

    【边照月:帮我复制粘贴就好了,我手里有答案,很快就能写完的。】

    【崇越:可是我有事在忙。】

    【边照月:我的事不才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事吗?】

    【边照月:真的这么狠心吗?】

    【边照月:好吧,我去找别人。】

    边照月这厢刚收到班长发来的试卷答案,那厢新消息就弹出来。

    【崇越:我帮你写吧。】

    【边照月:那我来找你!】

    按着地址找到这家便利店,边照月不必问,也知道崇越只是负责看店的,赚点钱用。

    玻璃门后,崇越站在及腰高的橱柜后,低着头,神色专注地看着试卷。有人要结账时,他才把笔放下,找零钱。

    等客人从店里走出来,边照月才跳着步子到橱柜前,咧着笑脸:“你这算不算童工?”

    穿着黑色短袖的崇越掀开眼皮,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十六岁以下才算童工。”

    边照月大手一挥,从书包里拿出八张试卷,精挑细选了其中五张给崇越,诓骗说:“这几张答案比较少。”

    崇越“哦”了声,把多余的一张推回她手边。

    边照月“啧”了声,把班长发来的答案依次转发给他,叮嘱说:“你尽量写得像我的字。”

    照片里密密麻麻文字,崇越看一眼,眉头隐隐拧紧,等把卷子翻到正面,终于面露惊诧:“你连名字都没写?”

    “写了就不来找你啦。”边照月心虚地皱了皱鼻子,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她权当听不见,抬脚走进两排货架中间。

    她抱了两手的零食走到橱柜前,真心问:“我买得多的话,你会有提成吗?”

    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的崇越短暂地把视线从试卷上挪开,平淡说:“不会。”

    边照月有些沮丧地把好多零食放回货架里,只留一听可乐和一筒薯片,要崇越算钱结账。

    崇越写字的动作没停,声音平静:“算我头上就好。”

    “这多不好意思啊。”边照月笑着,又去货架上拿了块巧克力,“那我再加一个。”

    崇越似笑非笑:“你今天可以吃这么多吗?”

    边照月肆无忌惮地咬一角巧克力:“没关系,我妈妈这几天不在家。”

    半个小时过去,可乐罐空了,薯片盒也空了,边照月还懒懒散散地倚着柜台站。

    崇越不禁吐槽:“你这样明天早上也写不完。”

    边照月悠悠道:“不是还有你么。”

    话落,瞧见店外有小猫在走街串巷,她一溜烟地也跑出去招猫逗狗。

    等玩累了,发现崇越已经在低头收书包,边照月终于知道着急了:“你要回家了?”

    崇越把她的试卷理好递来:“嗯,你的写完了。”

    几张试卷写得满当当,边照月来不及细看他的字迹,直接说:“我和你一起回家吧。”

    崇越提书包的手僵住,扭头,神色些许惶恐。

    边照月露出称得上无懈可击的纯真笑容:“我想要你再帮我写两张,好吗?”

    “你自己写。”

    “帮我写嘛!”

    “你自己写。”

    “帮我写——”

    崇越嘴上拒绝,但一点也没赶身后像跟屁虫一样追着他的人。

    边照月跟着崇越在陌生的街道拐来拐去,终于走进一栋颇有念头的居民楼里。楼道的感应灯并不灵敏,她故意把脚跺得大力,得以看清崇越的动作。

    崇越拿了钥匙开门,开了一扇铁门,里面还有一扇木门,两三把钥匙碰得叮当响。

    边照月跟着迈过门槛,刚想开口要鞋套,发现屋子里没铺地板,只有凹凸不平的水泥地。

    她拽了下书包肩带,轻快地笑:“你家还蛮方便的,都不用换鞋。”

    崇越“嗯”了一声,听起来没什么异样情绪。

    边照月问他的房间,崇越手指了一下。也不等人带路,她自顾自就走过去把门推开,开灯。

    一张单人床,一个木质衣柜,老旧的书桌和椅子,真是什么多余的家具都没有。

    对此,边照月倒不惊讶。在她看过的电视剧和里,穷苦人家孩子的房间就是这样。

    如果崇越和她一样吃穿不愁、住大平层、家境优渥,那么崇越对她来说毫

    无吸引力。就像许麟,只会被她当作普通朋友。

    房间里闷热,边照月走到窗边,惊讶地发现防盗窗竟然装在屋子里面。

    崇越告诉她,这不仅防止屋子里被盗,也能防止有人把防盗窗拆了拿去卖钱。

    边照月把窗户打开,一眼就看见对面居民楼里的人在看电视,稍眯眼,还能把电视剧的画面看个七八成。

    “怪不得你家没电视,根本不用买啊,看他们家的就行了,还能省好多电费。”她捂着嘴笑,生怕被对面那户人家听见似的。

    这话要是别人说,恐怕会伤害到崇越的自尊心,但边照月根本无所顾忌。她确定自己在崇越眼里常常有口无心,他不会和她计较这些。

    崇越神色如常,给她端水,开了头顶的电风扇,又多搬来一张椅子,坐下后问她:“我写哪张?”

    想起来办正事,边照月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把没写的三张给他,自己手里就拿一张。

    对于她的得寸进尺,崇越也见怪不怪,拔了笔盖又开始奋笔疾书。

    边照月这回终于安安静静地抄答案。

    谁料,关键时刻掉链子。眼看就要写完了,边照月手里的笔突然漏了墨,淌了满手。

    她赶紧把沾上几点墨迹的试卷拿远,起身:“崇越,你家厕所在哪儿呀?”

    “对面的第二间就是。”

    崇越起身拿纸递给她,边照月劝他:“你别停啊,我自己去洗就行。”

    在厕所,边照月洗得差不多就往外走,无意瞥见旁边屋子的门没关紧,准备顺手关上,又被屋内挂在墙上的一张照片吸引。

    照片里,有一个和崇越长相极度相似的男人,戴着细边黑框眼镜,气质儒雅。而挽着男人胳膊的女人一看就是崇越的妈妈,五官清丽,笑容恬淡。崇越的五官有着几分女性美,无疑来自他妈妈。

    年轻夫妻的样貌和气质不像穷苦人家出身,尤其边照月见识过崇越的琴技,轻松就能猜到崇越从前过的也是好日子,大概是遭遇了重大变故,家道中落,现在才会需要靠补助金和奖金生活。

    可是,崇越的妈妈病重,崇越的爸爸看上去也不像会打孩子的人。

    在相框正下方长桌的桌腿旁,散落着几瓶空掉的啤酒瓶。边照月知道崇越是顶乖的孩子,没有这种习性。

    依稀听见椅子的挪动声,边照月当即回神,把门关好。

    她回到崇越身边,谨慎地问:“你爸爸怎么不在家?”

    崇越写字的手停两秒:“我爸爸几年前去世了。”

    “那是谁打的你?”

    边照月更奇怪了,可见崇越把额头放得更低,不答话,她只能识相地住口。

    唰唰笔声,身旁清浅的呼吸声,以及头顶吱吱转着的风扇。

    边照月打了好一阵呵欠,最后不敌困意地把胳膊往桌上一叠,脑袋侧躺着,阖眼小憩。

    崇越突然出声:“你朋友,他们不帮你写吗?”

    边照月懒懒道:“雅晴要上补习班,她自己的作业都写不完,哪有空帮我写。高亮宇和许麟是作业都不写的人,更不可能帮我写。”

    说罢,她把脸换了个方向,看着崇越,眼中带笑:“我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你,足以说明你在我心里很重要。”

    崇越不理她的甜言蜜语,加快手里的动作。

    *

    在公交站,边照月还不忘叮嘱崇越:“你背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你还是小心一点。”

    崇越乖巧地点头,目送她上车。

    靠窗坐的边照月闲不住,又给崇越发消息。

    【边照月:你写得又快又好,作为奖励,下次还让你帮我写。】

    【崇越:你自己写!】

    手机电量告急,边照月只好看公交车里,正前方的电子显示屏播放的新闻广告来打发时间。

    “盛大启幕!御海新湾楼盘……”

    边照月对这个楼盘不算陌生,就在她家附近。前段时间葛兰心也说,等她去了英国,就在那儿置办一套房,离机构更近也方便。

    显示屏里播放着开工仪式,在一闪而过的镜头里,边照月看见了西装革履的边疆,她本能地扬起嘴笑。

    等反应过来边疆是从事保密工作的,不应该这么高调,疑云立刻布满她的心头。

    也许只是长得像?

    边照月的眉头沉了沉,眼睛死盯着显示屏。

    终于,那个和边疆长得非常像的男人又一次出现在屏幕里,除此之外,还有一行边照月感到非常陌生的文字——

    御海地产集团董事长边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