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处酥麻的震感将安知从睡梦中唤醒。

    “您好,安知小姐。现在是新时历222年12月31日下午17点21分32秒,已近晚饭时间,但鉴于室外温度5℃,已根据你日常就餐习惯推荐如下外卖选择,请您查看。按照昨天拟定的工作规划,推荐您……”

    “闭嘴,Ada。”

    “是,这就为您打开窗帘。”

    随着指令的落实,本就朝西的卧室迎接着冬日的夕阳,瞬间天光乍现。

    安知扯过被子盖过脑袋,一下子强光的冲击足以让她睡意全无。

    面对自己那使小性子的智能体,她只得无可奈何地叹气道:“Ada,我为刚刚的语句感到抱歉,如果你愿意原谅我,请关闭窗帘并开启室内一级柔光灯。”

    Ada没有回话,安知隐约感受到被子外的光线减弱,她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后,披了件外套,坐在了自己的操作椅上。

    “叮!”终端传来信息提示音,是信用卡还款提醒。

    安知深深呼出一口气,看来还得在论坛上多接散活赚钱才行啊……

    她点出三天前论坛管理员下派的委托,是给一款叫《第一世界》的游戏做屎山代码清理。

    在优化过程中,发现了类似于“//openPandora'sbox”一类的无意义注释。

    它们不符合代码常规用法,同时这些特定的西语词又检索不到定义、出处,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这对于半年来一直在寻找逃离虚假世界方法的安知而言,无疑是巨大诱惑。

    打从半年前发现那对连年轮纹路都一模一样的木墩子开始,安知已经陆续发现了不少完全一致的“孪生体”。

    它们就像安知平时制作游戏时的贴图,只要同为“石头”,它们的贴图便不会有一丝差别。

    但真正世界中的自然物,真的存在如此多一样的物体吗?

    原本安知半信半疑,并不十分肯定自己的猜想,却因第二天的意外笃定了。

    是在炎夏,安知依旧是两点一线996的程序员,她照例站在公司门前的十字路口等待红灯转绿。

    她抬眸看着对面的红灯一时出神思考起要如何佐证自己的猜想时,一辆轿车朝她飞驰而来。

    没有任何的路人的惊呼与尖叫声,她瞬间被剧烈的疼痛侵蚀,完全丧失了对五感的掌控,隐隐约约感觉眼前是黑灰的水泥地,却连一丝抬眼看清的力气也没有。

    再次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了五分钟前,她刚拿好预定的咖啡,正要离开。

    突然双腿一阵发软,她连忙扶着椅子坐下缓了缓。

    “Damnit!”低声吐槽一句后,离开了咖啡店。

    不同于平日,这一路上她走得很慢。

    刚刚的疼痛做不得假,她的感知从未受到过如此大的冲击。

    “砰——”

    一声巨响自刚刚“自己”被撞飞的那个十字路口传来,是两车相撞。

    车头燃起烈火,几秒钟后火势蔓延全身。燃烧产生的滚滚浓烟往四周扑散,安知一时呆愣在原地。

    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路人对此熟视无睹,依旧保持或行走或等待的姿势;行驶的车辆从烈火旁驶过,没有一秒停留;甚至命悬一线的司机没有任何自救的行为,依旧坐在驾驶座上目视前方,任凭肉身被火焰吞噬。

    果然,这个世界是假的。

    安知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只觉背脊发凉,已是流了一身的冷汗。

    当时的安知只觉眼中的场景和人物都幻化成了一行行流动的绿色代码,穿行在运行程序的黑盒子中。

    她朝着往常寄生的办公楼迈去,每一步却都像跟地面粘连在一起,她挣脱着提起双脚,胶水黏稠地流动在她的脚底与地面之间,灌了铅般费力又无力地逃进了办公楼。

    “叮咚——”门铃将安知拉回现在。

    “Ada,是外卖到了?”

    “安知小姐,你刚并没有点外卖。是林顺笙小姐拜访,是否开门?”

    安知轻嗯一声,随即走出了卧室。

    -

    林顺笙提着两大袋东西进到客厅,看见蓬头垢面从卧室挪步出来的安知:“你这是才睡醒呢?”

    “洗漱过了。”

    林顺笙将东西一一拿出放在桌上:“正好吃晚饭。”

    她又提出一袋猫粮跟一箱猫罐头,问道:“言言呢?”

    安知走到茶几前坐下,打量起面前的食物:“起来的时候就没见着,估计又躲哪儿去了。”

    “你看看你又乱七八糟的。”她捧起安知的脸,顺手取下了安知黑框眼镜,理顺了翘起的鬓发又盯上她的唇,“嘴巴怎么这么白,又没睡好吗?”

    安知平时那双耷拉着眼皮的眼睛,此刻为了看清林顺笙正用力睁大,无措地眨动着:“作息如此。”

    林顺笙顺势揉了揉她的脸颊:“你这样日夜颠倒地熬,还要不要命了?”

    她不想胡乱答应林顺笙。

    对于现在的安知而言,生死的界限确实不明显,她甚至都找不到自己生与死的意义。

    一时间沉默无言。

    林顺笙倒没有深究,将手套递给安知:“先趁热尝尝这家的芝士炸鸡,芝士在鸡翅里面哦,咬下去是会拉丝的!”

    她语气愉悦,全是对美食的渴望,连带着安知的丧气都消失了些。

    美食享用进程过半,安知察觉到林顺笙的气氛转变。

    她发现她突然坐直腰背,双手相互摩擦,像是有什么严肃的话题难以启齿。

    安知也不询问,只当做不知道般,继续低头进食。

    “安知,我最近做了个梦。好像是你辞职那天,在单位门口……”

    安知没有抬头,缓慢咀嚼着食物,那天林顺笙的死亡不过是受她所累。

    当时安知刚走出办公大楼,本身正常行驶的大卡车猛打方向,径直地朝着安知而来。

    安知都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抹杀行动了,她把它们当成了自己乏味人生中闯关小游戏,这次同样自信地认为自己能够躲过。

    本应该是这样的,只需要稍微跑偏方向,大卡车就不会撞击到她。

    这是她多次躲避抹杀行为的经验,只是没有想到会发生意外。

    在安知掐准时机躲避时,比她动作更快的是身后巨大的推力,一下将她往原本计划的方向猛推过去。

    安知跌坐在地,回头看去,只见血液源源不断地从车轮底下流淌出。

    旁边露出一截做了最新热款美甲、带着转运珠链的手,是林顺笙的手。

    濒死的绝望感扑面而来,安知一下慌了神。

    以往她只当做这是一场与虚拟世界制作者的博弈游戏,哪怕真死亡了也无所谓,反正她还能复活。

    但现在,止不住的生理泪水从眼眶中流出,她甚至没有体会到难过的情绪,只是害怕得全身发抖,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找不到发音点,只能发出一些呜咽声。

    好在这份感觉仅维持了十秒。

    安知被天而降的花盆击中,失去了意识。

    她又回到了五分钟之前,在办公室那层的电梯门口站定。

    这次她多等了一会儿,林顺笙从她背后拍肩叫她:“知知,还好你还没走远,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我忍不住一定要吐槽你们部门那个傻……”

    仿佛刚刚的死亡只有安知经历过。

    是了,这个世界奇怪的人只有她一个。

    林顺笙再次开口,将她拉回现实。

    此时此刻,林顺笙仍然支支吾吾:“知知,你辞职那天,我是不是、是不是……”。

    死而复生确实匪夷所思。

    不问出口也挺好的,反正安知正犹豫是否要告诉她“世界是假的”这个事实。

    突然一段游戏开场旋律响起,打散了林顺笙问出口的勇气。安知回了卧室。

    言言正在她的操作桌上肆无忌惮地扫着尾巴巡视自己的领地,顺手启动了游戏测试,又被耳机线绊到,气不过要给耳机线执行死刑,结果被牢牢缠住,连接线被扯掉,游戏声音直接公放了出来。

    “诶?是《第一世界》吗?知知你也要玩吗?”林顺笙从身后探出头问道。

    “也?”安知将言言解救出来,小猫一窜又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它不是今晚跨年就要开放测试服嘛?我弟给我安利的,说是主打‘超强沉浸感’‘自由度最高’的全息游戏,让我一起去尝个咸淡,CDKEY都……”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林

    顺笙接通电话后,神色变得焦急,无声与安知告别后,匆忙离开。

    这就走了?

    像是完成了“给安知引入《第一世界》游戏”的任务后,又为了避免暴露更多信息而被不可抗力紧急调离的NPC。

    这个游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安知登上官网点开宣传视频观看。

    开场便是一柄剑击碎屏幕,旁白略带诙谐的声音伴随“虚假”二字裂开道来:“击破虚假,拥抱真实!你还在玩那些毫无代入感,一条主线走到死的无趣游戏吗~

    一时间不止嘲讽了多少家友商。

    “你还在辛辛苦苦打工,没有自己特别的生活吗~

    “欢迎来到《第一世界》,还你一个完全自由、沉浸的人生~

    画面中心出现一只摊开的手掌,似做邀请。

    “要一起逃走吗?”

    视角上扬,最后归于一片白光,“第一世界”四个字组成了一串列车出现。

    视频暂停在了最后一幕,安知思考着没有任何动作。

    突然论坛消息弹窗出现。

    “管理员X发送了一条私信,请查阅。”

    安知以为是委托有什么新的指示,即刻点击查看,确实一串CDKEY,后面还附带了X的留言。

    【你不逃走吗?】

    安知皱眉,直接询问:【什么意思?】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这个世界是假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安知的终端上已经安装好了《第一世界》。随着X的这句信息送达,游戏自主启动,停在了输入CDKEY的位置。

    CDKEY一位位自动输入进文本框中,动作标停在了启动按钮上。

    【要不要逃走,你自己决定。】

    针对她的杀猪盘?

    安知取下耳机,默默翻了个白眼,去给言言捡粑粑了。

    -

    时间转眼已经接近零点,今晚是跨年夜,外面传来人群熙攘热闹的声音。

    安知干坐在终端面前已经几个小时。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突然窗外响起烟火绽放的声音,她起身活动了下僵直的肩背,走到了窗边。

    拉开窗帘,没有看到绚烂的烟火,是一双巨大的眼睛紧紧贴在玻璃上,瞳孔黑暗深邃,她从那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它牢牢地将视线钉死在安知身上。

    眼神没有任何黏稠意味,只觉是无数条迸发出来的银线将安知捆绑锁定,金属的冰冷感瞬间让她寒冷到发怵。

    她拼命让自己不要在意,快速拉上窗帘。但迈回操作椅的每一步都像踏在虚空中,心里莫名地泛起恶心,仍是忍耐着强烈的不适感。

    她有一种“到时间了”的感觉。

    她双手细微颤抖着将脑端带在头上,同时确认已经与终端建立链接。

    眼下的诡谲没有消失,她仍能感受到强烈的被凝视感。似一头被逼上悬崖走投无路的羚羊,跳下去成了她唯一的选择。

    动作标仍然停在启动键上。

    她手指紧扣住操作把手,额头上冷汗直冒,还是没有作出决定。

    突然,卧室里唯一一盏亮着的台灯快速闪烁几下,彻底熄灭。

    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密密麻麻分散在白色墙壁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安知,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安知想要逃离。

    刚一起身,却被一双从白墙里伸出的黑手牢牢按在操作椅上,不能动弹分毫。

    黑色瞳仁一点点吞掉眼白,不断地扩张,安知的视野逐渐被黑色蚕食。

    黑暗中,多出的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喉咙,她逐渐呼吸不畅,窒息感越发强烈,眼神开始涣散。

    头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她听到街道上那数以万计的人类正在迎接着新年。

    “10——9——8——”数字齐齐趴在她的耳边悲鸣,又顺着手臂跑向了指尖,在她的食指指甲上跳动,催促着她做出决定。

    “1——0!”万籁俱寂。

    安知缓缓闭上双眼,融入黑暗。

    ——欢迎来到《第一世界》。

    *

    【《第一世界》?是什么新的娱乐节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