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极力克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安知还是下意识抬起双眼,一改先前闲散的姿态,一副戒备模样。

    对方舒展着眉头,投来一个柔和的微笑,倒显得像安知先一步露了怯:“你不用紧张。从游戏机制上,玩家并非敌对阵营,需要对抗输赢。我私人也没有猎杀玩家取乐的特殊癖好,你大可放心。”

    安知看着他这幅温和模样,活脱脱的温柔领袖,内心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

    面上不显,安知原本收紧的肩背卸下力来:“有事?”

    对方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安知的不耐烦情绪,免除一切铺垫,直截了当道:“我想与你合作。”

    她?一个剧情主线龙套人物?有什么合作的价值?

    见安知不表态,他只得率先表示诚意:“我叫陆景宴,隔壁燕州人士。我先为昨夜不打招呼擅自闯入你家道歉。据我所知,你家中还住着一个姑娘?”

    姓陆?陆家山庄的人。

    思绪飘远至糕点铺外,那时一闪而过的两个场景……

    一个是千篇一律大宅子的后宅室内,一个是眺望山下的城镇灯火通明的场景。

    三月前,安知被闪回画面指引上了崎山,正巧目睹了陆家山庄起火一事,也知道具体何人点火窜逃,尽管她只认其人不知其为何身份。

    当时她猫在茂密的树枝间,透着缝隙看清了是谁在火起一瞬间窜出后院,搜罗了藏在暗处的木头,抱薪添柴,让火越烧越旺。

    是一个从始至终面若冰霜,脸上没有任何愧疚与快意的神色,唯有一双眉毛不解地交织在一起的女人。

    一个对纵火充满不解的纵火者。

    之后,院子里陆续传出尖叫与痛苦声。激烈地冲撞着出去的门,却死活打不开,被不知谁从外牢牢封死,没有一丝活路。

    偶有一两人翻墙逃出,却被从天而降的飞刃直接击中要害,一命呜呼。

    山庄外,唯一存活的纵火者,就这样定在原地,等待所有声音归于寂静。

    安知堪堪两只手捂住双耳,收回视线,可总有漏网之音钻进她的指缝,袭击她的情绪神经。

    太痛苦了!

    她只想快些逃。

    身后那阿鼻地狱熊熊燃烧的火焰却在吞噬数以百计的人类生命,将所有囚笼中的人狠狠拽进深渊,不得超生。

    她转身想要下山离开,目之所见,即是南州城晚上灯火通明的景象,和闪回画面中一样。

    所以,眼前这个陆姓男100%是主角人物,大概率是陆家少爷。而沈玥朝……

    “你找她?”

    “我与她是旧相识,她不应该在你家的。”陆景宴眼神一凛,又瞬间闭眼盖过,“算了,她也并非不自愿。我只是想了解到她现今如何。”

    关心则乱,原来的装模作样破功一瞬,安知已经笃定了他俩的亲近关系。

    其实完全无需现在才笃定,安知内心自嘲一笑。

    男子虽故作遮掩,用头发挡住大部分眉眼,下巴、脸颊露出之处横竖交织几条若隐若现的浅红痕迹,与那两颗别具韵味的痣结合起来,着实扰乱判断,让人瞅着第一眼也未觉二人相似。

    如今仔细看来,单论五官,他们明明已有七八分像。

    自己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么?竟被两颗痣混乱了观察优先级。

    猛然快死眨动眼睛,让自己回过神来。

    “不太好,她生病了。”安知如实告知。

    “生病?”陆景宴有些激动,往前跨步靠近安知,“什么病?严重吗?能痊愈吗?”

    连珠炮般三个疑问直冲安知而来。

    “一种癔症吧,挺严重的,我也不知能否痊愈。发病时,她没有自我意识,只会横冲直撞,也会伤到自己。”见陆景宴神色焦急起来,安知一颗定心丸递了过来,“已经去百草谷医治了。”

    自己不日也将前往,虽然安知原本的打算并非如此。

    自清楚陆家起火的真相后,她原本是打算利用说书人的身份,真假参半地放进说书底本中,将局势搅和搅和,明了真相的人自然会找上她,不明了的也保不齐有机灵鬼死马当作活马医呢。

    不过这个计划在几日前捡到沈玥朝后搁置了。

    那天本该跟以往每日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就在出门间,同样是脑中突然惊现城东郊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躺着个披头散发人的场景。

    距离上一次已然过去三个月,安知想要证实一下自己的这个技能。

    于是更改目的地,改道去了城东郊外。果不其然,捡到了沈玥朝。

    现在看来,自己的这份能力能够预先呈现出与主线有着紧密关系的人或事,让她自己选择介入与否。

    完全是获得主线积分的神兵利器。安知称其为超绝感知,因为其除开内容预先演绎外,连其中的视角人物情绪也能感知到,已经不是简单的预知能力了。

    回想起当时的第三四个场景,那突然其来的悲伤与烦躁,连带着心脏狂跳又发紧发痒,像是要蹦出胸腔,无论哪里都好,就是不想再呆在这里的那份冲动,都来自眼前这个男人。

    强烈的情绪波动可比他现在这一幅故作运筹帷幄的假笑脸有趣多了。

    陆景宴听见“百草谷”三个字,是真心放松下来,冲着安知点点头:“既如此,你也会去吧?”

    “本来是会跟去的。但是现在可不一定。”

    安知像是没精神半拉着眼,两边嘴角微微下瘪,没提起丝毫兴趣。

    “明知道主线会围着‘沈玥朝’展开,是玩家都会想办法缠上去吧,你已经胜过很多玩家了。”

    “缠着你不也一样么。”安知不以为然,悠悠开口,“陆少爷。”

    试探的话说出口,安知直直观察起陆景宴的所有举动。

    但他倒是淡定,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陈述:“几年前,的确如此。现在,她的价值更高。”

    未解释具体缘由,他如此说来,只像是早就脱离了主线对他的角色束缚般。

    “角色设定可以自行脱离?”

    陆景宴露出诧异的表情,又觉不甚礼貌,快速整理好清晰:“这是在列车包间里面的规则书上就已写清楚的内容,你没认真读吗?”

    WTH?!她完全没见过这东西!

    见安知一脸震惊,陆景宴解释道:“最开始给到的只是‘角色’的原生设定,你随时可以决定未来走向,后续的剧情只会通过你前期的每一个选择发生改变,并不是照着剧本一层不变的成为‘角色’。”

    那迟娴到底是……?

    样本太少,不能断定陆景宴说的方式就是常态。只有等这个剧本结束后的间隙时间自己再去调查了。

    陆景宴继续解释:“我在几年前已经脱离了‘陆家少爷’的身份,也脱离了主线。你只能去缠着沈玥朝,去赢得积分。我需要和你达成合作,获得信息共享。”

    “你有这层身份不是更好获取信息么?而且你本身知道东西就不少吧。”

    “你很谨慎。失礼。”陆景宴扣住安知的手腕,将一个金属块状物品放在了她手心后迅速松开,“这是其中一半。陆家的宝藏,就是另一半。”

    安知低头借着仅剩的橙色天光,仔细打量手上的东西。原来陆家宝藏就是虎符。

    “这东西被陆家家主牢牢看管,其余人也不过是它的保安。”陆景宴突然自嘲出声,“我们这代继承人除我之外,仅沈玥朝一人,她随母姓。起火那日原本是我跟她的加冠日,也是新任家主继承人。她可能会知道陆家那半虎符的唯一线索。”

    双胞胎吗?

    安知突然起了戏弄陆景宴的意思:“谢谢你提供的信息,你似乎对我没有别的价值了,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

    陆景宴并不慌张,安知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这次的剧本看似是自由江湖,但主线既是围绕陆家,虎符的出现只会是将所有玩家剧本拉回朝廷。

    “圣朝已存百余年,如今权臣文官把持朝政,天灾洪水、寒流不断,流民激增的情况你在南州城自然明了。现今的平衡不过是各大世家被礼教约束,不敢做被后人诟病乱臣贼子的第一人罢。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虎符就是这个‘蚁穴’。他们都在找它。”

    竟然一口气透露给她如此多信息量,安知深知等价交换的道理:“你的目的。”

    “只是向你坦诚我合作的诚意。”

    “合作么,也不是不行。你跟沈玥朝是双胞胎的话,自然比我小几岁。”安知原本无力耷拉的双眼突然睁开,有神又玩味地与陆景宴的双眼对视,“叫声姐姐听听。”

    陆景宴平静的微笑僵直一瞬,吐槽道:“什么恶趣味?”

    “不愿意叫么,那合作……”

    安知感觉有一只手抚上她摊着虎符的手,飘飘然取走虎符后,指腹轻轻勾过掌心:“姐姐,它该还我了。”

    她手自然垂下:“行吧,姐姐答应你。但你得先帮我一件事……”

    -

    翌日,安知来往城西、城东,好好将家里收拾

    一番。

    师傅离开后的几年,一直是她一个人居住,她对住所没有过多的要求,能够遮风挡雨便是。

    这次三小孩要住进来,她才来了心思好好修整修整,让住所看起来像个家。

    安知长舒一口气,打量着自己的成果,满意地出门雇了辆驴车去了三小孩那边。

    先见的是探出头的安幸,她很兴奋地来来回回观望,看着两兄长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又望望外面安知姐有没有来。

    她看到安知后,愣了一下,随即小女孩灿烂地笑着奔向她,甚至踉跄了两步,好歹是没摔。

    “安知姐!你来接我们啦!”

    安知见小女孩过来,先下了驴车,小步走着等她扑进怀里。

    她摸了摸安幸的头:“对呀,还没到傍晚,你们收拾还没呀?”

    “小七还在装他的蝌蚪文书呢!安然哥只有左手能动,收拾得可慢了,都不如我收拾的快!”

    “小安幸真棒。”她从袖中掏出刚买的糖粒,放了两颗在安幸掌心,“奖励你吃糖。”

    驴车停在屋门口时,小七正巧提着一大捆书出来。

    安知接过来放在车板上,招呼着三小孩一起把收拾好的行李尽数搬上车后,驴车载着他们回了城东。

    众人将东西卸进院子里,三小孩东西确实不多。安知先指引他们认房。

    “这边是主屋,今晚小安幸跟我凑合在这儿睡一晚,明天再搬张床来,你兄弟俩以后就住这边。小安幸自己住右手边的副屋,我给你准备了一些木质小武器,你看看等我回来能使给我看么。”

    “主屋左手边这间是书房,小七你刚学完《千字文》吧?后续的四书五经都在书架上,你自己筛选着看。”

    看着小七在书房舍不得走,只好领着小安幸到了院子里。

    安知指了指木桩子跟安幸说:“这木桩子也供你锻炼身体,如果打断了,要学会自己修理它,知道么?”

    安幸“哇”地一声冲到木桩子前上下其手。

    安知也乐得开心,取出袖子中的布包裹递给安然:“我走了之后,你要修养好身体,照顾好弟弟妹妹。这里面是你们三个人的户籍证明,一定要收好。还有一叠黄符。”她顺势望向门口,“门上那张黄符旧了、破了,就挑张新的换上,安宅的。”

    安然不可置信地看着安知,他们终于也是有户籍的人了么?

    “有什么问题可以去城西的糕点铺找穆娘子,之前你们见过几面,他们还很爱吃她家的桃酥,记得么?”

    “有了户籍,以后找点正经营生做,城里来往人员会愈发复杂,尽量少去行乞,少起冲突。”她看着安然呆滞在原地,轻轻点了点他鼻梁,“倒卖讯息这个事情还尚且做得,会越来越多的外乡人来探听陆家的消息,不过一定要先注意自身的安全。”

    安知还有说不完的话要交代,又觉得他们已经不老小了,摇摇头反思自己怎么突然长辈味这么重,便不再嘱咐。

    再看向安然时,他已经悄悄抹起眼泪来。

    安然轻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带着小七先洗漱吧,天色也不知道,认认床先。”

    安然点点头,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去书房找小七了。

    -

    安知一夜未眠,堪堪到天亮才闭眼困着,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安幸早不在被子里。

    她推开门去到院子,三小孩正从灶屋端着面出来。

    安然看她起来,将面放在院子里石桌上:“安知姐,你先洗漱完来吃面,我先给你放这儿,我再去下一碗。”

    她懵懵地点了点头,梦游般洗漱完,热面一下肚,人才清醒不少。

    “安然你小子手艺还真不赖!”

    四人一阵风卷残云,住所是真的有了家的样子。

    今日未下雪。

    安知懒散地坐在木摇椅上发着饭晕,惬意极了,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安幸先一步去开了门。

    她打望着来者何人。

    敲门的人满头大汗,脸颊泛红,大口地喘着粗气,刚张口想说什么,却两眼一翻,倒在了她家门口。

    谁在碰瓷?!

    *

    【找到了规则解读阶段的录制视频确认过了,的确只有玩家“安知”的游戏规则画面没有被直播出来,是播放的室外走廊视角!】

    【难道她迟到了?直接跳过了规则部分开始了游戏?】

    【录像的确录到了她进入车厢包间中,里面发生了什么?真是惹机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