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黑红色烟雾开始向中间凝聚。

    千骑举起斧枪，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景象：“混蛋……你打算做什么？”

    在伶踏入那个巨大圆形空地之后，迷宫的核心便开始显露——一个前所未见的巨大核心。在像是心脏的鼓动声震响，核心从中分裂，变为了两个。

    伶看着那两个巨大的核心，不由得一笑。

    和当时与千奈在大迷宫内约会时遇见的一样，双子异兽此刻诞生在二人的面前。

    “同时出现了两只灵威级吗？”千骑也走到伶的身边，看向那两只巨大的怪物。

    伶侧过身望着他：“——第三回合的游戏，一人对付一只，先打倒的人就算赢，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如何？”

    “…………行啊，我就接受你的挑战吧。”面前的异兽同时爆发出吼叫，千骑挑起斧枪，“比起追在你屁股后面跑，这听起来要有趣得多！”

    两人同时往前冲去，开始与异兽缠斗。

    这是两个人形的异兽，每一只都长有四只手臂，持不同的兵器，让人想到神话中掌握兵器的神灵——不过它们倒没有真正的神那样强大的力量。伶和千骑对付它们都不算吃力。

    一刀挑开攻击后，伶又翻身躲过另一只手臂的攻击，他站在那柄砍过来的阔剑上，往下一砍——一只巨大的手臂被斩断，掉落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然而下一秒，被砍下的断肢竟然开始再生。

    “这样没完没了啊。”转头看向另一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形。

    “可恶，真麻烦……”一斧斩断异兽双脚，它在倒地后，依然能不断挥舞着四根手臂，千骑也不得不先往后退。

    看着伤处蠕动，即将完成再生的异兽，伶分析道：“这种双子异兽，应该要一同打倒才行。”

    “说得那么简单——喂……等等，你……”

    听见他的惊呼，伶奇怪地转头看过去，见千骑正一脸诧异地指着自己。下一秒，他感觉鼻子底下有一股热流。

    “滴答”，微小的水声在广阔的空间之中响起——一滴血滴落在了地上。

    伶看着地上的红色血滴发愣，然后才想起抹了一把鼻子，手上满是猩红的痕迹。

    “……喂，你还好吗？”

    伶皱了皱眉，只是先用袖子随意擦了擦鼻血，脸上顿时出现一抹红痕。“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千骑，配合我。”

    “啊？你在说——”

    “你应该很清楚该怎么做吧？我来打信号。”

    饶是这副模样了，他还在笑着，鼻底的红色痕迹蔓延到脸颊上，看起来像是另一张笑脸一样。

    “……”千骑侧过身，挠了挠头，“……我会照做，你可别搞砸了！”

    “你才是！”

    已经再生完成的异兽再次发起攻击。

    “就是现在——3！”

    得到信号后，两人同时往两边跑去。那两只异兽也一齐转变方向，朝他们袭去。两人架起武器，看准时机弹开了攻击，“——2！”

    接着，伶和千骑朝着对方冲去，在空中擦身而过时：“——1！”

    两人一齐向下跳去，沉重而有力的下落攻击同时击中两只异兽的要害。

    黑红色的烟雾开始从它们扭曲庞大的身躯中出现，然后蔓延——最终，两个灵威级异兽一同消散在空气之中。

    在核心被打倒的瞬间，周围的空间逐渐泛起银白色的光粒，这个异界开始瓦解。一阵白光后，两人回到了刚才的那个小巷子里。

    明明进去之前是那样剑拔弩张的模样，出来后，两人却是背对背在地上瘫坐着，谁也没说先起身离开，这趟异界的追逐之旅实在是过于累人。

    一时感觉喘不上气，头晕得几乎要坐不住……伶的眼前阵阵发黑，身上也使不起劲，连用力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好想就这么失去意识……但是还有最后事情没做完，不能在这时候前功尽弃。

    奇妙的是，虽然此时晕乎乎软绵绵的，胸口却没有平时发病那种难挨的疼痛，也不会控制不住地咳嗽……那个药或许还真有点用，就是副作用太大，持续时间也很短。之后一定要去找研究院那群家伙好好抱怨一下。

    伶坐着缓了一会，能听到背后那个强如鬼神的家伙也在止不住喘着粗气，他释然地笑着：“呼……哎呀，这样看你也不是什么超人嘛。不过我们刚才的默契……挺完美的不是吗？”

    千骑难得没有对伶挑衅的话语有什么反驳：“哈……以顺势凑在一起的合作来说还不差。倒是你，竟然能从我手上全身而退，还以为你只是个病弱的臭小鬼，没想到挺有毅力的，神矢伶。”

    “彼此彼此吧。关于比赛的事情，我们最后是同时打倒的，所以算平手？”

    “说到这个，我们是在比赛啊。”

    “本来想说我赢了的话就把你拉进小队……可惜平局也没办法。不过我要点福利也不过分吧？”

    “福利？”千骑转头，只能看见少年头顶耷拉着的黑色耳朵。

    “很简单——老实回答对方的问题，这样就行。”

    “……你说什么？”

    “我也不是说要逼迫你说出自己的秘密，只是想对一下答案。”

    他侧过身，有些不爽地看着身后的人：“我怎么可能陪你做那种——喂，你没事吧？”

    这样稍微改变了姿势，身后的少年就像是没骨头一样顺着自己这边倒了下来，千骑赶紧把人扶住：“喂！你这家伙，刚才不是还活蹦乱跳吗？”

    “啊，没事……就是累得没什么力气，抱歉你先扶我一下。”明明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可这样扶着，的确能感受到他几乎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千骑起身来到伶的面前，扶他坐稳。这么一看，才发现他好像一直在流鼻血，虽然校服是黑色的看不太清，但也能感觉到胸前那里被沾湿了一片。

    “……你这是不是有点严重，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伶摇摇头，只是用袖子不断地擦拭着脸上的血：“现在还好。你带没带纸巾或者手帕之类的？”

    “那种东西我才没带啦！”

    “哦，男生确实不怎么带这个——所以我刚才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望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千骑烦躁地咋舌，但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妥协：“啧……好吧，说来听听。”他索性盘腿坐在了伶的面前。

    “那我就不客气了，直接从结论开始说起。”因为用手捂着鼻子，他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气也不是很足。

    然而就是用着这种平缓的声调，他说出了下一句如同晴天霹雳的话：“——你就在那里吧？百鬼千奈？”

    “————！”

    “虽然说成是双重人格有点怪，但是我一时想不出其他的词……”伶平静地看着眼前无比动摇的百鬼千骑，“总之那具身体里住着两个人，百鬼千骑和百鬼千奈，两个人共享着一具身体——在切换人格时，连□□也会受到影响一起切换……对吧？”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的？”

    “最开始是百鬼兄妹感情不睦的传闻，实际接触过后，你们的关系并不像很差的样子。我想是因为你们明明是双胞胎，却从没一起出现过，所以大家才会这么传吧。话虽如此，我一开始也只是当作一个可能性。真正让我有了确信的转机是在打完架之后。”

    千骑一愣：“……什么意思？”

    伶笑了笑：“我被你打晕，可不是真的输给了你，那时没有避开，是因为我在最后找到了机会往你衣领后面贴了个小型GPS追踪器。”

    “啥！？”千骑睁大眼睛，下意识往衣领摸去——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现在已经没了。总之，我后面追踪了那个信号，遇到的却是被一群不良少年包围的千奈。如果当时你在那里，不可能不冲出来，而且信号毫无疑问是从她的位置发出的，这就是最关键的证据。”

    “……所以你才莫名其妙来了个拥抱……”

    伶点点头：“答对了，就是在那时候回收的，因为我当时几乎已经确定。”

    说到这里，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过最主要的是，这里是比良坂学园吧……要是普通高中，我怎么可能会去猜双胞胎兄妹是同一人这种事情。要说原因……我猜是因为异化？”

    百鬼千骑和百鬼千奈，身高上差不多，但是体型天差地别。千奈虽然高，身材就是正常女生的样子，长得很漂亮。而千骑，怎么看都是个人高马大的高中男生，也是个帅哥。

    虽说五官相似，但都明显偏向各自的性别，连中性都算不上。

    算上刚才所见的，千骑疯狂时那般超乎常理的强大力量，会有因为异化的影响，导致原本一人的分裂，亦或者是一对双胞胎的融合这样的猜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如何，猜对了吗？”

    千骑长叹一口气：“……啊，没错，全部都猜对了。准得让人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他那副模样，伶得意地笑了笑，也许是被鼻血呛着，他咳了几声：“咳咳、咳咳……”

    “喂，你好吗？”

    “没事，只是呛了下，而且我要说的还没完呢……”伶又用袖子擦了擦，把自己的脸擦得像大花猫一样。

    “你应该能明白吧？如果是我，就能理解你们两人的状况，同时为你准备合适的舞台。我不会对你们的存在方式指手画脚，你们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步调，把力量借给我就好——至少对千骑来说，应该没什么不方便的。”

    “……自己硬要插手进来，还真敢说啊。”

    “我的优点就是不会客气。你因为这个原因只能当个独行侠，但有个同样为异化者，还不会客气的队友也不赖吧？一起胡闹、互相竞争、互相扶持，应该会挺有意思的。”

    “……”

    “所以，你觉得如何？还是更想当个独行侠？”

    “不是拉帮结派，而是互相竞争的同时一起奔跑，或许也不坏——既然是平手的福利，我也要问你一件事，回答我，你为什么想彻底攻略大迷宫？”

    伶闭上眼睛：“——为了我妹妹。要我详细说的话……”

    千骑心服口服：“不，不用……是我输了，神矢伶。”

    “哦哦……！那么——”

    “嗯，如你所愿，不过，接下来得看这家伙的。”千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换人了……就像说服我一样，你尽管去说服她吧。”

    几乎是眨眼的一瞬间，原本站在那里的百鬼千骑就换为了百鬼千奈。

    “……吓我一跳，连一点前摇或者特效都没有啊？”

    “又不是游戏……”千奈有些无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蹲下身，轻轻托起伶的脸颊，擦拭着他脸上斑驳的血痕。

    “连衣服和携带的东西也会变吗……”

    “嗯……以前因为衣服和随身物品的关系，我们过得相当辛苦。所以在入学比良坂时，拜托学校帮我们研究了能便利交换身份、类似灵具的东西……依靠异界技术。”

    伶被她慢慢地擦着脸，眯起一只眼睛说着：“千骑出

    来的时候，你也有意识对吧？”

    “你连这都知道了啊。”

    “因为第一次见面时，千骑说话的口吻像见过我。后来在大迷宫里，你也知道我身体不好的事……”

    千奈无奈一笑。擦干净他脸上的血污后，也坐在了他的身边，抬头看着被建筑物分割的狭窄天空：“你真的很厉害，共享意识时会视情况产生差异，但刚才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哦。”

    “所以，千奈，和我一起——”

    她别过头去：“不行……我做不到和你变成那种‘普通的关系’……一定会伤害到你的，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

    “……和千骑初中时引发的暴力事件有关吗？”

    “……”千奈沉默着，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开口，将曾经的故事娓娓道来：“我和千骑哥从很早以前就遭受异化变成了这样。所以在普通学校上学时被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就成了被疏远和霸凌的对象。但也有人愿意理解我们，就像现在的伶一样。”

    “……”

    “那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孩……和我很要好，又会体贴顾虑我们的隐情，不止是我，她也很尊重千骑哥。只要她在，霸凌会减轻不少……对，在她消失以前是如此。后来才知道，是她代替我们承受。

    “自从因为和我们当朋友被盯上后，她就故意站在对方面前，承受那些恶意……而且还瞒着我们……我们是在她不见了以后才知道这件事。”

    她将脸埋进膝盖，紧紧地抱住自己，颤抖的话语中带上了哭腔：“她大概是得了心病——转学后，只寄来了一封信。‘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对不起没能保护你们’、‘对不起，我没能完全承受下来’……得知这件事后没多久，千骑哥就摧毁了一切，包含一直视而不见的班导师在内，他把全班所有人都一起……

    “连同我那一份感情在内，他同时还饱受涌现心头的各种事物煎熬……不对，真正被摧毁掉的……是那个比谁都还要支持我们的，那个女孩的心灵与人生。

    “如果又出现哪个温柔的人，想为我们承担什么……我们一定又会把对方毁掉。就因为害怕这个，也讨厌这样的自己，我没办法和普通人建立深厚的关系——事实不也是如此吗？你因为我们的原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也不是普通人啊，普通人能长着猫耳猫尾吗？”伶叹了口气，“而且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真觉得不行了肯定会哭着喊着让你赶紧给我送医院的。这应该是那个药导致的……”

    “……药？等等，你又要干什么？”

    伶用手撑着地板，又借着千奈的力，一个动作歇一会，好半天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你现在状态很不好，先别……”

    “千奈——别再欺骗自己了。我想听的是你真正的想法。”

    他朝蹲在地上，眼角有着泪痕的千奈伸出手。

    “人生只有一次，要做出选择的话——不稍微坦诚一下自己的欲望可就亏大了，不是吗？你还要与千骑共享时间，应该也不希望就这样一直伪装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能这么说？”

    伶笑了笑：“那天晚上，和我一起看的那片夜景，你多少有点触动吧……哪怕只是微小之事，你也会被新的风景所吸引——这不就是想改变自己，让自己能遇见新的东西吗？既然如此，那就……坦率面对那份渴望——不要再欺骗自己，跨出脚步，去见识一下你想看的东西。”

    “……可是，那个女孩就是因为我像那样和她当了朋友，她才会……！伶也一样！明明现在都遍体鳞伤了，以后可能会更……”

    “——就算这样，放弃顺着自己的意愿与他人建立联结……这件事本身不就在否定那个女孩为你所做的一切吗？她带给你的东西应该很多……既然如此，就不能白白浪费那份价值，如果一直逃避下去，和她一起的日子岂不是就单纯变成了痛苦的回忆？”

    千奈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喃喃着：“原来……如此，我也逃避了她为我所做的一切……”

    “只要你不否认曾经‘想成为那样的人’的自己，她为你做的一切就都不会白费。不过在那之前——”

    伶伸出大拇指，高举着对准自己：“说到底，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会被轻易压垮的家伙吗？虽然我看起来很柔弱啦，但其实生命力很顽强，内心也超坚强的！”

    他再次对千奈伸出了手：“况且你们还要负起责任，把我搞得这么累，以后就得要多出力，好好给我打工来偿还才行。前方还有许多对于你而言崭新的世界，一起去看吧。”

    “也对……你真是，一点便宜都不会放过呢。对我而言的新世界……真不像你这个精于算计又不好惹的人会说的话，简直像个浪漫主义者。”千奈终于牵住面前伸出的手，站了起来。

    不过伶反而被扯得一踉跄，千奈赶紧扶住他：“你还好吧？”

    伶摇摇头，往后退了两步：“那我再说一遍——”

    他再次朝前伸出了手，看着眼前的少女：“百鬼千奈、百鬼千骑，我想要你们！跟我一起来吧！”

    “嗯……！”千奈看着他伸出的手，这次终于有勇气抓住，“我也要坦率面对自己，面对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好’的这份感受！”

    “哈哈……今后，请多指教啦……事不宜迟，那、那就麻烦你……做身为我队员的……第一份工作吧。”

    抓住她的那只手逐渐失去了力气，少年向后倒去。

    千奈赶紧反过来抓住那只细瘦的手腕，将他拉回怀中，焦急地看着紧闭双眼的人：“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