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伶来到乌丸大路，和千奈约好的地方。

    她早早就到了，站在那里发着呆。见伶过来才笑着和他打招呼：“早呀，今天就和我一起逛吧。”

    这么看来，千奈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伶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开口的好时机，只能无所适从地点点头。

    “第一天让给枫华了，今天我可是要独占你身边的位子哦~”千奈开心地拉着伶的手，带着他往前走着。

    “那个……千奈……”

    “嗯？你这什么表情呀，难得有机会一起逛祭典，好好享受一下约会的气氛嘛。”

    “……也是。”

    “请多指教，伶！”

    与其说是在巡视，两人似乎更像是在单纯地逛街。和第一天枫华详细为伶讲解京都各处的特色不同，千奈则是拉着人开心地逛着各式各样的店铺。

    “不过，能连日跟女孩子约会，伶你还真是好命啊。为了平衡，要不要在我挽着你胳膊的时候，跟千骑哥交换一下？”

    伶无奈地叹了口气：“那种事千骑应该受不了吧……”

    “谁说的？”千奈随意挑选着面前的商品，“千骑哥只是嘴上不乐意，实际上应该会超级开心哦。”

    “……听起来好怪，还是不要了。”

    “千骑哥听了会伤心的啦！”千奈开心地大笑着，从货架上拿起一个黑猫形状的钥匙圈，“——你看，这个是不是和你长得很像？”

    伶仔细看了看，严肃评价道：“这个猫好胖，不如我苗条。”

    “猫还是胖点好，你太瘦了。”

    伶无言以对：“首先为什么会以我是猫为前提啊……”

    千奈最终还是把那个钥匙圈买了下来，那只胖胖的黑猫就这么出现在了那栋老旧公寓的大门钥匙上。

    伶也买了一对黑白小狗的手机挂饰，当作给千骑和千奈的回礼。除此之外，还买了红色的枫叶钥匙圈送给枫华，粉白色的兔子手机挂坠送给露露伊。

    “……伶还真是想着大家呢，真是的，我还以为这个会是我和千骑哥独占的东西。”

    “毕竟我是个优秀的队长嘛。”

    千奈看着挂在自己手机上的黑色小狗，无奈地笑了笑。

    两人慢慢逛着。在咖啡店遇见了稍作休息的莉亚，几人一边吃喝一边聊，从大迷宫讲到文学作品，从涅墨西斯说到了LinoN……好大半天，伶才意犹未尽同她们告别。

    离开后，又在漫画博物馆门前碰到了先前认识的巴学姐，和她说了不少话。

    前往下一个街区祇苑，在这里又遇到了名为纱百合的二年级女生。

    看着伶和她十分熟稔地聊着天，千奈轻轻笑着：“伶真的认识很多可爱的女生呢……”

    “没错！”伶叉着腰。

    纱百合有些无语：“……为什么是你在洋洋得意啊。”

    “——并且这些人都拿你很没办法，真是让人困扰的小猫咪~”千奈挽过伶的胳膊，笑嘻嘻地打趣他。

    纱百合看着他们这个样子，似乎是误会了什么，简单又和伶说了两句便结束话题选择离开。

    看着千奈还在挽着自己的手，伶有些不安，虽然大家之前的关系就很不错，但总觉得今天的千奈有些奇怪，像是更加亲密——可明明前两天还是那副逃避着自己的样子。

    想起枫华的话，伶停下脚步，看着千奈：“……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话吗？”

    “嗯？我不是一直在和你说话吗？”

    “不是这个……”

    伶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朝着说话声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剧院门口站了两个不得了的人物。

    是六道真之和周防叶弥。

    “……这还真是可怕的组合。”

    不知道那两人之前聊了些什么，总之他们之间氛围十分认真严肃。

    真之托着下巴：“——你刚才提供的信息很有参考价值。虽然现在的情况和周防先生在校时不一样，但相应的，我们手里的筹码也更充足了……从这层意义上来说绝非不可能——我这么判断应该没问题吧？”

    周防点点头：“理论上是这样，但我个人不太推荐就是了。话说回来——神矢小弟，不需要客气，过来这边。”

    伶刚准备开溜的脚步又缩了回来，完全不给他悄悄离开的机会啊……只能叹了口气，认命地朝着他们走去。

    这两人散发的气场实在太过强大，比那什么传说级异兽骇人得多。

    伶硬着头皮站在两个顶尖实力的高大男生中间，实在是有些汗流浃背。回头想要求助，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千奈也溜了，换了个同样十分不自在的千骑不情不愿地跟在身后。

    ……跑得也太快了吧。

    “……呃，我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要找你们啦……”他看着周防，“话说，我在刚觉醒成符合资格者的时候，就知道你和六道家有联系……没想到你和学生会长也有个人上的来往？”

    周防点点头：“我还在学校的时候就和他有过来往，因为我曾被找去六道家几次。”

    真之难得很坦率：“在进入学园前，周防先生就曾多次给予我指导，我今天之所以能站上这个位置，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呵呵，当时的真之可是个坦率又认真的孩子呢~”

    真之咳了两声：“请别开我玩笑了，那时的我只是不够成熟而已。”

    他这个样子太过新奇，千骑忍不住嗤笑一声：“哈，看来我们的学生会长大人也有那么乖巧的时候啊。话说，真没想到神矢你和周防叶弥的交情也这么好，我还以为你只是给他打打工而已。”

    伶点点头：“是有发生过一些事啦……”

    周防这才把目光看向千骑：“你就是百鬼千骑啊……你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听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独行侠，真之的十一刻已经邀请过你好几次了吧？”

    伶有些意外地看着千骑：“原来你这么厉害？”

    千骑一副无语的样子：“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我不厉害你会拼了命来招揽我吗？”

    “哈哈，这倒是。”

    看着两人互相打趣的样子，周防笑了笑：“嗯……确实是神矢小弟的小队比较适合你。”

    “哼，也就这样吧。”

    “真要说的话，邀请他的人不是我，是萩，”真之做了个小补充。随后转头审视着眼前这个刚到自己肩膀的少年，“——那么，神矢伶，你对学园的情况应该已经理解了……在这个基础上我要问你，你在转学第一天提出的目标，现在是否依然没有改变？”

    “……没想到这个话题会由你主动提出来。”伶高举起手指着自己，“答案是Yes——而且和当时相比，我已经能看到更具体的愿景了。”

    他直视那双浅绿色眼睛：“你之前说过，无法展示实力的人，没有权利谈论任何目标，但我们已经做出了成绩，争取到了社团教室，排名也已经接近排行榜前列了。从这点看来，我觉得我现在更有权力，也更能期待达成那个目标了吧？”

    真之冷哼一声：“原来如此……你的认知就这点程度啊，我承认你们拿出了成果，排名节节攀升。”

    他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伶，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轻蔑：“不过，仅以这点就高谈阔论，这代表你根本不明白事情的本质。”

    伶压下了眉毛，神色也认真起来：“……你想说什么？”

    “排行榜和成绩不过是经过可视化的数值，只能算得上一种指标，根本无法真正决定你的命运……若能以现有的排行榜去谈论这件事，为何时至今日都没有人能够彻底攻略大迷宫？”

    周防替真之补充：“包含我那一届在内，排行榜设置至今已经过了一百年左右——要达成那件事，就需要跨越无法以数字测量的巨大障碍，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真之握紧拳头：“纵使抛弃自己的一切、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要在地狱中匍匐前行，紧紧咬住那唯一的目标——若无法在心中找到这样的决心和执着，那绝对不可能跨越那道障碍。”

    “……”

    千骑看了伶一眼，往前一步：“你这家伙……是在说我们的决心和毅力不够坚定吗？”

    三人剑拔弩张，周防赶紧站在中间打了圆场：“——真之这番话不无道理，但每个人通往真正强大的道路本就不尽相同。”他看向伶，“重点是不要太过执着于数字和表面的成绩，而是一直坚持直面本心……只要不忘记这点，可能性就不是零，现在的你们只要牢记这点，继续精益求精就行了。”

    伶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居然能读懂气氛，而且说出来的话还特别在理。”

    千骑虽然看不惯这两个人，但也明白他们说得没错，只是抱着手臂冷哼一声：“我懂你的意思，我们会尽力往上爬，不会骄傲自满的。”

    周防眼里带着欣赏，笑呵呵地看着两人：“很高兴能帮上你们。”

    他又盯着伶的头顶，看起来有些手痒，抬手似乎想要摸一摸，但看他戴着帽子也只能作罢。

    “我差不多该告辞了，我想在今天把该拜访的人全部拜访一遍——那么神矢小弟，之后再见。”他俯下身，在伶的耳边小声说着，“改天再让我摸摸你的耳朵和尾巴……”

    伶鼓着脸颊：“记得把摸猫报酬支付给我，你总共也没教过我几次。”

    周防哈哈笑着，一下子就跑没了影。

    唯一能调节气氛的人走了，只剩下相对无言的三个人尴尬地站着。

    真之皱起眉头看着伶。不过是情绪有些激动，他的呼吸就有点乱，这种不自量力、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就算有那样的野心又如何？

    井底之蛙罢了。

    他冷哼一声：“……我也该回去处理事情，你们自便吧。”

    看着他目中无人的样子，千骑十分不爽：“先不论周防，六道那家伙还真令人意外，平时装模作样，竟然还会有那种傲慢到让人火大的眼神。”

    “嗯，还有那番大道理……”不过，伶现在仔细回想他那般愤怒的模样和说的那些话，与其说是在对自己说……

    “——不管怎样，我们只需要以自己的方式继续往上爬就行了，这也是为了帮助枫华站上和他相同的舞台。”

    “哈……对你来说这样也行吧。”见人看起来没什么事，千骑随意地捏了捏脖子，“我们是继续逛街吗？遇到那两个家伙，观光的兴致都没了。”

    伶看了一眼时间：“离中午还早着呢，再逛逛吧——说起来千奈呢？她不是还想玩吗。真是的，刚才跑得这么快……”

    千骑看着伶，难得沉默了一阵。半晌才开口：“……我知道你想和她说什么。”

    “啊……”

    “找个没人的地方吧。”

    千骑率先往前走去，沿着斜坡下到了河滩之上。这里没什么人，比街上安静了不少，只是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在桥下的阴影之中，千骑切换成了千奈。

    她不再像刚才那般勉强自己开朗笑着，而是垂着头，背着手站在阴影之中。

    “千奈……”

    “你也听到刚才那两个人说的了？”千奈悲伤地看着伶，“这是一个无数前人都无法完成的壮举……伶，你是为了你的妹妹对不对？虽然我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是……现在这样就行了吧？”

    “……”伶走到她的身边，面对着那条波光粼粼的小河坐了下来。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千奈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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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说实话，确实很痛苦。”伶低着头，抚上自己的胸口，“……喘不上气是家常便饭，累了的时候像是有刀刃插在里面一样，连呼吸都是一种折磨。晚上偶尔会因为咳嗽睡不着觉，咳起来的时候痛得脑袋发晕，我也想过干脆放弃算了……”

    “那这样的话……！”

    “但是不行，千奈，‘我’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遍布细小伤痕，有些粗糙，“‘我’并不软弱……有必须要达成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去做……”

    他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我’是绝不会放弃的。”

    千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将自己埋进膝盖：“什么啊……这让人怎么反驳……”

    伶晃了晃脑袋，用手扶着额头：“……我是真的很强大，往后也能一直走下去。我并非逞强，不是吗？在没有这个药之前也一直走了过来，从今往后无非是又回到以前那个样子罢了——不对，和以前不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千奈，轻轻地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有些僵硬地抬起头：“我现在已经有你们了呀。”

    “伶……”

    伶凝视着她那双带着泪珠、眼角通红的眼睛：“现在的我可是家猫了，有什么事情会好好依赖你们的……我虽然不会停下，但也会踌躇，能让我像现在这样义无反顾地往前走，正是因为身后有你们不是吗？”

    “……可痛苦不会消失的，不是吗？”千奈哽咽着，止不住泪水，“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为你承担哪怕一丝一毫……我不想看到你那个样子了，我、我真的会害怕失去你……”

    千奈捂着脸，不停地颤抖：“千骑哥背着你的时候，我也能感受到，你、你一直在发抖……身上很烫，还在喊痛。明明你平时那么可爱、有活力——千骑哥和枫华太奇怪了，为什么他们能这样视而不见？你就在眼前变成这个样子……”

    “千奈……对不起……”

    “你是该道歉！”千奈泣不成声地喊道，“你什么时候能明白，我们也会很痛苦啊！”

    伶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

    千奈的抽泣声和河水流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占据了那双异样猫耳与人类耳朵的全部。

    两人就这样无言地坐了许久，千奈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么说千骑哥和枫华……真是过分。”千奈红着眼睛，呆呆地看着闪烁着璀璨阳光的河面，“明明他们也很担心你，也很痛苦，只是我太过软弱……”

    “对不起……”

    看着身边的人失落的坐着，连对视都不敢的样子，千奈无奈一笑：“平时那副巧舌如簧的样子哪去了？我还以为你会用什么我反驳不了的大道理来说服我呢，结果也就这啊？”

    “因为你说得对……”伶的耳朵和尾巴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此刻随着主人的心情，正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抱歉，我太过分了……无视你们的心情，明明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伙伴，却一次次害你们担心……”

    “什么啊，怎么变成要我来安慰你了——你每次都是这副说着抱歉但是下次还敢的样子。”千奈捞过那条大尾巴，恶狠狠地胡乱抓弄着，“哪怕我再怎么求你……再怎么伤心，你也不会听我的！你确实非常过分，自我中心、傲慢、精于算计、刚愎自用、老是生病、脆弱得要命、只会让人担心……”

    千奈一边细数着伶的罪行，一边把那条尾巴上的毛发捏成各种杂乱的形状：“还仗着自己超级可爱，到处勾搭各种女孩子和男孩子……谁都不放过——”

    “千奈……”

    “——谁都无法对你坐视不管，你就这样自私地利用着大家，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真是过分，神矢伶，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坏的人——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她脸上还挂着斑驳的泪痕，笑得实在有些难看，“谁叫我……千骑哥、枫华，甚至是露露伊，都离不开你？伶，作为你这么过分的补偿……求求你，不要抛弃我们好不好？对我和千骑哥来说……只有你……”

    伶有一瞬间迟疑，想了想，他又往前抱住了千奈，像那天晚上在屋顶一样——但这次，渴求不确定安慰的人变成了自己：“我更希望你们不要抛下我……谢谢你们……”

    千奈抬手回抱，用力地将伶摁进自己的怀里。她的力气很大，伶感觉身上都有些发疼。

    “……我可没有就这么放弃。”她将唇抵在那软软的耳朵旁，呢喃着，“神矢伶，我们做个约定吧——未来的你，哪怕有一丝想要退缩，我们都会把你关起来……让你彻底远离所有会变得痛苦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们还是会和枫华他们一样好好支持着你……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线，明白了吗……？”

    “……嗯，我和你这样约定。”

    抱着那个有些瘦弱的身躯，又过了好一会，千奈才渐渐放了手。

    “好了，也差不多是时间了吧，该回学校了。”

    她擦干了泪水，也帮伶整理了被捋得乱糟糟的毛发。看着他戴上帽子，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从自己眼前消失。

    “走吧。我之后还得和枫华说一声，她一直在担心我们。”千奈笑了笑，似乎又恢复成了原本那个开朗的学姐。

    伶站起身，跟随她从河滩走回大路上，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是周防发来的信息。

    “周防约我去吃过午饭……”

    “我不擅长应对他们这种人呢……”千奈有些苦恼，“那就没办法了，你去吧，我自己回学校。”

    伶和她道了别，往周防发来的餐厅地址走去。

    千奈只是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那个背影彻底从视野里消失。

    “……”

    “……我明白的，千骑哥……”